“看我手里的光。”他骨节分明的手轻轻搭在她没有受伤的肩膀上,指尖纤长,透过病号服她感觉不到温度,但也不冰,病房里太安静了,他离她很近,她听得到他指腹和布料间轻微的摩挲声,和几乎不存在的呼吸声,
她看着他手里缓慢移动的光,来回,来回,最后咔哒一声,光消失了,眼睛适应两秒,他的脸再次出现在她眼前,
窗外的阳光很冷清,下了太多天雨,就算出太阳也有气无力的,病床间的隔帘影影绰绰地将他们围在中间,
“还疼吗?”他示意她解开衣扣露出伤口,纤长的手指灵巧地掀开纱布,蜻蜓点水般不触碰她的肌肤,眼神看不出询问和关心,淡淡的没有情绪,但也许是他的眼型太柔和,像用黑眼线笔一笔画成的流畅优美的弧形,即便是不笑也温柔得像一湾秋波粼粼的清泉。
“疼。”她仰着头毫不犹豫地回答。
这次他笑了,眼睛弯成一弯月牙,
“听力恢复得不错,”他帮她把纱布仔细地粘好,呼吸喷洒在她脖颈,痒酥酥的很温暖,但很快他便直起身,走到医用推车边摘掉乳胶手套,没有婚戒。
“病人都怕疼,但其实疼痛是生命力的象征,是好事儿啊。”他抬起水龙头打湿双手,单手按两下洗手液,边洗手边笑着回头看她,“更好的是孩子没什么问题,很健康。”
她垂下头看一眼隆起的肚皮,它还在,扎根在她子宫里,死死扒着她的血肉不放,阴魂不散。
心像一块沉重的石头,咚的一声被扔在水里,一路沉入海底。
他走到她面前,笑容淡一点,优雅,她只能想到这个词,声音像清泉般轻沉和缓,
“伤口恢复得也不错,出院回家记得不要碰水,还有一定要严格忌口,发物,辛辣刺激的食物,都不要碰。”
说完他走得近一点,重新绽放出和方才一样灿烂的笑容,“恭喜你啊,化险为夷,回去好好休息。”
“我……”她失落地垂着脑袋,出神地望着隆起的肚皮,
“我还不能回家,我要去……”
“去上海吗?”他靠在一旁的桌子上,两手轻轻插在白大褂口袋里,眼里满是体谅的温柔,
“嗯,”她躬着腰,两手放在膝盖上,她太矮了,脚都垂不到地面,病号服太宽松,露出大半个肩膀,脑袋都快抵到肚子上了,木木地点一点头,“他们要我去配合调查。”
他望着她沉默了一会儿,轻轻说:“会好的,再疼再累都有结束的时候,”他说着笑一下,
“但被劫持也不是谁都碰得到,就当是给过去画个句号吧,”
他说完摘掉口罩,薄薄的嘴唇撩起,比光看眼睛要笑得俏皮开朗一些,“后面的路是新的,好好走下去就好。”
“我……”她抬起头看他,他已经往门外走了,听到她叫他又轻轻顿住脚步,
他连走路都温柔得没有声音,所有,所有的一切都不一样,
“怎么了?”
肚子里的东西动了,翻了个身,又轻轻踢了她一脚,
“我还能再来看你吗?肖医生?”她知道这很冒犯,她就是觉得再不说就来不及了,她犹豫了太多次,她这一生都在犹豫,所以一直在错过,她不想再错过了。
可是预想中皱起的眉头和警惕抗拒的眼神并没有出现,他笑了,比刚才所有笑容都温柔和煦,
“当然了,你还要回来复查呢。”
……
“白小姐,这边。”白雪立在外科大楼门前,像一只悬浮在空中的游魂,轻飘飘的,她迷茫地抬头望着天空,脑子里老半天都是空白的,医院外的阳光比她想象中明媚很多,明媚得有些刺眼,她不得不抬手遮住光才能看清几级台阶下停着的警车。
又是那个眼熟的年轻警察,她眨眨眼才看清他的容貌,她扶着腰挪着步子往台阶下走,那警察几步跨上来扶住她,她看到他胸前的警号牌,她对数字迟钝得可怕,移开目光的瞬间就已经忘记了开头的数字是几。
“对不起,我有点冷。”她坐在后排幽幽开口,吓了那警察一跳,好像她诈尸了一样,
“哦!”他快速回头看她一眼,“帮你开热空调好吗?”说着已经抬手拧开了空调开关,一股暖流很快蔓延到白雪冰冻的手脚。
十月中旬还是下旬了?白雪有点恍惚,她不知道在医院待了多久,每天吃了病房的配餐倒头就睡,一睡就睡半天,睡得晨昏颠倒,手机一眼都没看,手机这东西,你不看也就不看了,日子一天天照过,太阳东升西落。
年轻的张景峰也不知是愧疚还是怎么的,觉得这女的精神好了,也变顺眼了,不是很确定地透过后视镜又瞄了一眼,
嗯,的确是精神好多了,黑眼圈没了,身上的薄荷烟味也没了,好像也胖了一些,脸上的皮肤被脂肪撑起来,饱满圆润,白得发光,嘴巴小小的一啾啾,现在也是健康的樱红色,毛茸茸的眼睛忽闪忽闪地望着窗外,好像对路边的大榕树颇为感兴趣,盯着看个没完,
嗯,这要说是谁家的小娇妻还有些可信度。
“你陪我坐飞机吗?”她盯着榕树看了一会儿,绿灯亮了,车发动了,她收回目光冷不丁问了一句,
“啊?不是我不是我!”张景峰感觉耳根有些发烫,又透过后视镜看一眼,奇怪她怎么什么都不知道,
“你先生来带你走,他没跟你说?”
“我先生……”白雪靠在椅背上,车窗外风景掠过,变成一片片杂糅的色彩,她觉得好久没想起他了,这段无忧无虑的日子是明亮的,那个穿白大褂的颀长身影也是明亮的,可一想到他,黝黑的皮肤和锋利的眼神,直冲冲大步流星地走到她跟前,气势汹汹地笼罩住她,
对,是笼罩,那种阳光退散,阴霾密布的笼罩,连带着肩膀剔骨剥皮般的剧痛、上海潮湿寒冷的冬夜里那个陌生的肮脏女人流在她床单上的体液、和他吃完面边擦嘴边戏谑地笑着看她的眼神:“怀了也只能娶你了。”……一起压得她喘不过气。
和他有关的一切,都让她想到课本里那句话:“黑云压城城欲摧”。
“对,他好像今天早上就到机场了,你一去就能看到他。”
张景峰想让她开心点,可她眼里的光几乎是立刻就黯淡下去了,灰扑扑的。
“他怎么自己不来?”反正都是要看到他,何不趁刚才她还没有心理准备的时候就看到?这样的话现在她也不会这么煎熬,
死不可怕,等待死亡的过程才可怕,漫长而煎熬
“他……”张景峰苦笑一下,
“他电话里犹豫了半天,还是说别让你一出医院就看到他,怕你没有准备好,怕你不高兴。”
“那我应该永远不看到他。”她看着窗外,像在自言自语,阳光消失了,天空变成阴冷的白色,
从市区到中川机场一路荒芜,绵延不绝的土黄色山峰真的就只有黄土,寸草不生,这是这座西部城市最原始的风貌,但白雪喜欢这里,比对市区还喜欢,以往过年回家,每次来来回回她都能趴在大巴车的窗户上看一路。
今天她不仅能看一路,还坐着威风凛凛的警车,她小时候最崇拜警察叔叔,她爸爸有个朋友是警察,他每次来家里,总习惯坐在背对着她的单人沙发上,头发黑黑的短短的,从她的角度可以看到他说笑时脸部肌肉的变化,他的声音很洪亮,她就躲在卧室门口的角落里偷看他,看他挂在玄关衣架上的警服和放在茶几上的警帽,就想着他会不会猛然回头看到她,然后笑着说一句:“呦!老白,这你姑娘啊?”
可现在……现实永远会把孩子童真的梦想残忍击碎,她一点心情都没了,索性收回目光靠在椅背上,看着车顶发呆。
“到了,”张景峰的声音把她从遥远的记忆拉回来,她心脏狂跳,真想趁还没看到他的时候拉开车门跳下去,逃得越远越好。
可他还是看到他了,
透过车前窗,看到他站在人海中,人潮在他身边涌动,而他是最不容忽视的那一个,很高,穿一身黑,皮肤也黑黢黢的,他侧对他们抽烟,深邃的眼窝里鹰一样锋利的眼睛淡漠地扫过来往行人的脸,
下一秒他倏地转过头,一下就攫住了她的眼睛,她连躲闪的机会都没有,怔愣两秒,感觉心跳都停了,两只脚冰冻得挪不开步子,慌忙低下头,冰冰凉的手心全是汗,
“白小姐?”张景峰唤她一声,她再次抬起头来,眼角余光看到车窗被一道穿黑色衬衫的身影挡住,遮住了她全部的阳光,不开门,也不叫她,就这么静静候着她,等她自己下去,
“到了,白小姐,你先生来了。”张景峰是个大大咧咧惯了的人,但此刻也隐约察觉到后排这个小女人对门外男人的抗拒,有点儿同情,也不知道在同情谁,
但看看站在后排门前的高大男人无措地背在身后的手,再想想那天在娇小女人家里看到的赤裸小鲜肉,
唉……小娇妻有异心喽!可怜的老同志。
“警察同志,谢谢你,辛苦了。”白雪最终还是选择迎接命运的安排,肖医生说了,再痛再累都会过去的,后面的路是新的,好好走就好。
她和张景峰道别,打开车门下了车,目送着警车扬长而去,她竟然眷恋起这个只见过三面的小警察,他对她也很温和有礼,她想跟他走,走哪儿都行,就是别留在这儿。
“走吧。”身后的人说话了,也许是常年吸烟的关系吧,他嗓子很粗,声音很低沉,不过是一个多月不见,期间还打过好几次电话,可她就是觉得他的声音已经是很遥远的记忆了。
她没有回头,感觉肩膀上一沉,一股暖意袭来,她下意识低头,看到的是一件藏青色绒领夹克,蓬松的绒毛随风摇摆,扫过她的下巴,痒酥酥的,还带来一阵淡淡的清香,
“走吧。”他又说了一次。
她转过身仰头看他,日光下他的沧桑肉眼可见,像刀锋一样锐利的眼尾生了细纹,头发短短的又粗又黑,但夹杂了一些白色,高耸挺立的鼻梁让他的眼窝显得更加凹陷,鼻翼处也有了法令纹,而嘴角不自觉的笑意也让法令纹变深,
他和她对视一眼,很快移开目光,视线落在她肩膀上,“还疼吗?”
“不疼了。”她后退一步,手在袖管里攥得紧紧的,嘴唇咬得发白,“走吧。”
值机手续办得很快,徐昭林在自助值机台前打印机票,时不时抬头往白雪的方向看一眼,
白雪站得远远地看着机场巨大的落地窗外遥远而苍凉的荒山,从侧面看去小小的嘴巴咧开,饱满的苹果肌鼓起,
她在笑。
“时间还早,坐一下吧。”
安检后两人在登机口边找地方坐下,徐昭林坐在她身边,挨她很近,翘着二郎腿靠在椅背上,也不看她,只看着机场里来来回回攒动的人流,她闻到浓烈呛鼻的烟味,是他经常抽的红双喜,冲击力强,霸道,和他身上燥热的温度一起紧紧包裹着她,把她拉回她已决心逃离的地方,
这一天的阳光都有气无力的,到了傍晚却像是要把剩下的生命快速燃烧殆尽似的,残阳红色的光如血液般渗透进云层,把天空洇染成一片血水,如壮士断腕般惨烈,但残阳毕竟是残阳,和黑夜交融的地方已是死气沉沉的黯淡的橙色。
这血色洒在他硬朗沧桑的面容和一袭黑衣覆盖着的高大强健的身躯上,有一种不祥的赴死之感,可这悲怆竟然很适合他,白雪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可他只淡漠地望着来来往往的旅客和匆匆奔忙的机场地勤人员,像她不在他身边一样。
“这件衣服还在。”白雪收回目光低头盯着衣服看,一开始只是觉得眼熟,后来慢慢想起来前两天兰州降温的时候她还怀念这件衣服来着,最后想到冰冷的天气里冰冷的武康路,她赖在橱窗前不走,徐昭林又在骂她。
“不是跟你说锁好门,别开门吗?”徐昭林终于开口了,还是盯着人群,好像不是在跟她说话,
白雪低着头看自己的膝盖,耳边再次响起人群的尖叫和那个女人尖细的笑声,还有子弹呼啸而过击穿她身后脑袋的闷响,黏在她脸上的血肉还是热的,腥臭味顺着鼻子钻进五脏六腑,她在手术台上就吐了,胆汁都吐出来了,那臭味还在胃里
“我忘记了,没有反锁门,门锁生锈了,也松了,她拿了把斧子,斧子被她砍断了,锁也掉了,”她深吸一口气,拼命想把那情景从脑海里清除出去,她记忆不好,可那被砍断了锁的防盗门吱吱呀呀摇晃着打开的情景,清晰到连尘土飞扬的味道她都能闻得到,那女人扔在她怀里的死婴那软塌塌黏糊糊的她都能感受得到,
徐昭林终于回头看她,一动不动地凝视着她,血红色的夕阳染得他的眼睛也是血红的,他抚上她的膝盖,掌心滚烫的温度透过薄薄的布料传递到她的皮肤,犹豫一下,最终还是握住了她放在膝盖上的手,“没事,没事了,以后不会再有事了,我保证。”
白雪垂眸盯着他的手,黝黑的滚烫的手里包裹着一抹白色,虎口的茧轻轻摩挲着,揉捏着,她猛地甩开他的手,
“不跟你在一起就没事。”
再一次沉默,耳边只剩机场的嘈杂和冰冷机械的语音播报,
“徐昭林,这孩子没事,”白雪转头看向徐昭林,直勾勾地盯着他,“你想要吗?”
徐昭林没有回答,只静静端详着她,没有困惑,只等着她说完后面的话,
“我想起来了,那天跟你说的事,你的答复呢?”白雪撩起嘴唇恶毒地笑了,“花钱去母留子,徐警官不是早就想这么做吗?”
她重新低头,看着自己的肚子,“这一次我在医院待了一段时间,吃得好睡得香,肚子比上次长得大,还做了产检,很健康。”
白雪再次抬头,像一条可爱的毒蛇,樱桃小嘴一张一合,缓慢吞吐着毒液,“徐警官稳赚不赔。”
她看到徐昭林笑了,伸出手,将她的脸捧在掌心,指腹的茧轻轻刮过她光洁的额头,抚平她揉在一起的眉心,
“好啊,你想要多少?”
她冷哼一声,移开目光看向人群,觉得一拳打在棉花上,索然无味。
“随便你,我想看看你为了这个孩子能付出多少。”
“你这生意做得还挺大方。”徐昭林笑得更开怀了,松开她的脸,看向机场停机坪里等待着飞向远方的飞机,“然后呢?我们白老板拿了钱准备去哪儿安家啊?”
白雪不应他,只望着另一个方向层层叠叠的山,南北两山包围着的那座城市是她的家,那座城市里有一家医院,和她小说里黄沙漫天的军队医院不一样,但也一样了。
“是那儿吗?”
白雪闻声回头,看到徐昭林和她看着同一个方向,他的眼睛像鹰,锐利,苍凉,
“人找到了?”
“没有!”白雪收回目光随便看着别的什么地方,
一家四口正从她眼前经过走向登机口,爸爸推着巨大的行李箱,背着鼓鼓的双肩包走在前面,胸前还挂着一个熟睡的婴儿,妈妈领着女儿与他并排而行,小女孩背着一只小黄鸭双肩包,麻花辫一甩一甩地蹦蹦跳跳,
“是吗……”徐昭林笑笑,和白雪一起目送那一家四口走进登机口,消失在视野里,掏出手机看一眼,五点了,还有十分钟他们也该登机了,
“到了局里别紧张,他们问你任何事情,你记得什么就说什么,你的病情他们知道的,不会为难你的,但要记住千万别说谎,无论出于什么原因,都不要说谎,负责的警察姓金,你要当心,”
徐昭林回头注视着白雪的眼睛,又笑了,刀锋般的眼睛笑成温柔的月牙,他抬手拂开她垂落额头的碎发,把她的脸完整地露出来,用双手捧住,像捧着一件稀世珍宝,
“他可没我这么好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