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侬再帮吾哇啦哇啦就滚侧起!滚!册那娘额比啊嘞,则宗桑,伐要娘吾看到侬!
(你再跟我哇啦哇啦叫就滚出去!滚!*你妈个畜生,不要让我看到你!)
几个新来的警员一个个垂着脑袋,连呼吸都暂停了,如果说魏队长是一颗炸弹的话,那用上海话骂人的魏队长就是拥有地表最强战力的核武器,天崩地裂的怒吼连房顶都震得嗡嗡响,
“唉,魏队在说啥呀?翻译一下。”
吴维权保持低头的姿势,在桌子底下踹了旁边的赵文廉一脚,他是沈阳的,语言能力没得说,来了一年,上海话基本听得懂,但对这样含妈量过大的高频率输出还是有些接受无能,
“魏队让徐哥滚出去,并问候徐哥的母亲。”
赵文廉微微侧头,表情沉痛,言简意赅地小声翻译一遍,并伴随一声叹息,
吴维权抬头瞄一眼前面剑拔弩张的两个人,确认他们没往这儿看,把椅子往赵文廉那儿挪一挪,
“文廉,你说徐哥咋整的?不是说离了么?离了还这么宝贝呢?我们那儿可不这样,我妈把我爸打进家暴庇护所以后我爸看见我妈就跟仇人似的,你们上海男人对前妻都这么情意绵绵的么?”
赵文廉鄙夷地斜睨吴维权一眼,
“首先,徐哥的老婆可没家暴过徐哥,其次,谁跟你说徐哥离婚了?”
“啊?”吴维权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局里谁不知道徐昭林离婚了一个人带着女儿过?
“哼,亏你还是光电外语双硕士呢,透过现象看本质懂不懂?对蛛丝马迹一点洞察力都没有!”
赵文廉也抬头看一下,老魏和徐昭林还在对骂,他重新低下头,颇为得意地贴到吴维权耳边轻声道:“那天我去送年度个人重要事项报告表,你猜徐哥那张表写了什么?”
“写了啥?”
“哼,”赵文廉扶一下眼镜,“什么都没写,空白!”
“啊?”吴维权差点压不住嗓子,“他不是今年离婚的吗?怎么没上报啊?”
赵文廉翻了一个大大的白眼,刚要继续就被轰隆一声巨响打断了,
两人胆战心惊地抬头,看到老魏一脚踹翻了会议室的桌子,此刻正歪着头,遍布红血丝的眼睛一瞬不瞬盯着他们,语气和善得像在说悄悄话:
“二位,说什么呢?”
会议室里十几号人像死了一样安静,徐昭林此刻也骂累了,沉默了,双手叉腰面向墙站着,出神地望着一整面墙的照片,有废旧厂房里的碎尸和死胎,还有红蓝编织袋里切割均匀的肉片骨片,而这些“碎肉”生前的样子就贴在旁边,有的笑得清甜,有的笑得妩媚,
而她,她不爱笑,也不爱照相,他从家里翻出来的只有她的证件照,笑容也很勉强,而这呆笨的笑容更让她显得弱势,被这一墙的姹紫嫣红挤到最下面,可怜巴巴缩在角落里,
层层叠叠的照片之间,比蜘蛛网还要错综复杂的连线全都指向同一个人,一个戴着眼镜的中年男人,笑呵呵地面对镜头,身边站着一群年龄各异的孩子,有男孩也有女孩,穿得破破烂烂的,挤在一起怯生生地面对镜头,他怀里抱着的应该是年龄最小的一个,一两岁的样子吧,像个女婴。
“他们都是这个孤儿院里出来的,”
一片死寂里徐昭林开口了,声音粗嘎得像砂子,赵文廉和吴维权却是如临大赦,刚才两人肺都要憋炸了,这下可算是喘了口气,
“我老……白雪是土生土长的兰州人,在兰州活了十八年,这才回去一个多月就出事了,薛琳和她之前没有私人恩怨,她们甚至都不认识,可薛琳从十月七号白雪在兰州第 x 医院妇产科做产检开始就一直跟踪恐吓白雪,
而且薛琳不是鼓楼巷菜场里薛家人的亲生女儿,薛家人为什么要隐瞒?仅凭没有通话记录和没有目击证人就断定周政和薛琳两人在离开孤儿院后的二十几年从来没有联系过,太低能了。”
徐昭林看着墙上那个不笑的女人,他是用普通话说的,不只是说给老魏听,也不只是推测,而是案情陈述,看似平平淡淡,可这比方才他指着老魏鼻子骂更能刺激一个老警察易燃易爆炸的神经,
只见老魏一个箭步冲到他身边,吓得众人慌忙站起来准备拉架,可徐昭林连眼睛都没眨一下,就这么看着老魏气势汹汹地冲过来,凑到他耳边用轻柔得不能再轻柔的声音说:
“听不懂人话?嗯?没关系,现在这案子跟你我,跟二队都没关系了,三大队的老金下午就到,你的案情陈述留着给他说吧。”
说完他回头看着众人,深吸一口气,憋在胸腔中良久才慢慢呼出,
“对不起啊各位,我们徐昭林同志的家属现在还在医院抢救,刚才我和他情绪都不太好,见笑了,而且……徐昭林同志家属疑似与本案有关,所以多方考虑吧,此次 9.25 案我们可能要移交给三大队的同志们了,大家呢这段时间也辛苦了,移交工作结束后就各自回去休息吧,”
他说完仰头望着天花板重重地叹一口气,调整好情绪,回头看着还立在墙边纹丝不动的徐昭林,
“我还是那句话,大家都是人,我们要允许自己的同志有情绪化的时候,但再怎么样也得给我记住两个字,证据,
凭一厢情愿的推理和猜测就把案子往歧途上引,这种行为配不上你穿了快二十年的警服。”
老魏说完再次看回众人,“行了,散会吧。”
众人像劫后余生般鱼贯而出,只有徐昭林和老魏还留在空荡荡的会议室里,
“所以你也觉得我说的对,周政和薛琳之间还有联系。”
徐昭林终于把目光移到老魏脸上,探究地看着他,并不确信。
老魏正费力地弯着腰捡起散落一地的卷宗,心想自己一把年纪了又三高,现在脑袋还嗡嗡的呢!再这样下去迟早被这小畜生气死!
“相不相信,证据说话,但我是队长,方方面面都要考虑,如果周政和薛琳之间真的还有联系,那薛琳杀你老婆就和 9.25 案脱不了关系,你徐昭林就得回避,如果没关系……”
老魏说着抬头瞥他一眼,“没关系就麻烦你滚回去照照镜子,闻闻自己身上的味道,人不人鬼不鬼的,我要是你老婆也得跟小鲜肉私奔!”
“你啊……”老魏把手里的资料墩墩齐,“定定心心洗个澡,刮个胡子,收拾得清爽点,孔雀还知道开屏呢!别等你的宝贝来局里做笔录的时候看到你就恶心,我是过来人,你听我的,把家里的烂摊子收拾好了,把你自己理顺了再来跟我谈案子,老金你放心,他不是心胸狭窄的人,这案子你要想跟,他不会说什么的。”
……
十月底了,徐昭林再一次被老魏连人带铺盖卷扔在警局走廊里,案情没有进展,他也没有进展。
不同的是今天是个万里无云的晴天,明媚的阳光洒在他身上,暖烘烘的,血液里刺骨的寒冰都被消融殆尽,
“白雪脱离生命危险。”
他看到微信空白的聊天界面里这言简意赅的八个字,再次抬头望向警局茂盛的梧桐树,
他小时候第一次去海边是在深夜,他恐惧得无以复加,那汹涌的黑色潮水下仿佛藏着庞大凶残的海妖,张着锋利的獠牙等着他掉下去,把他吃得骨头都不剩,
“退潮了。”他低声呢喃,阳光穿透树叶缝隙照在他脸上,好刺眼,刺得他鼻头发酸,
黑色的潮水褪去,下面是柔软的沙滩。
微风拂过金灿灿的树叶,分不清是阳光的颜色还是树叶的颜色,地上铺满了黄绿色的落叶,踩上去嘎吱嘎吱响,很悦耳,
又是一年过去了,徐昭林想,他看着地上自己的影子,上一次这样悠闲地看着自己的影子还是在黄浦区某个普通的居民区里,也是这样的金秋,遍地都是这样黄不黄绿不绿的梧桐叶子,厚厚的堆了一层,
他很少有这种闲晃的时候,他性子很急,无事可做对他而言是煎熬,可偏偏她是个比乌龟还磨叽的性子,他当时就在等她,她挺着孕肚坐在阳台里,两手随意搭在藤椅扶手上,漠然地歪着脑袋打量他,而她那个刁钻刻薄的妈在骂她,她好像早就习惯了,又好像是根本没听到,就这么静静地看着他,
站在楼下看她真的很瘦,穿了件灰不溜秋的连衣裙,长发披在肩上,整张小脸都藏在头发里,她被肚子里的孩子吸走了全部营养和精神,可她就是要赌这一口气,悲壮地要饿死自己,看看在他心里到底谁更重要,
她竟然觉得自己和女儿是对立的,是水火不容的,就因为这个幼小的生命有可能比她得到更多的爱,哪怕她是她的亲骨肉,
她想得到好多好多爱,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爱,可她并不爱任何人,包括他,
她想给他打电话就打,不间断地打,他是不是忙,是不是累,有没有生命危险,她不管,也从不问,她的嘴里永远只有“我”,
最后一次是他去昆明之前,去追一个亡命徒,毒贩只是他其中一个身份,他在上海杀了一家三口,妻子和女儿的死状他在数年后的今天想起来都会觉得心情很差,他吃不下饭睡不着觉,实在扛不住了,靠在火车站冰冷的铁椅子上失去了意识,眼前全是警校那几年教官在他耳边震耳欲聋的嘶吼:“操你妈的出枪这么慢等死啊!”
有没有命回来他不知道,可她只在电话那一头轻飘飘地给他来一句:“我心里不舒服。”后面跟着一条微信:“我去打胎,再见。”
那一刻他是真的想跟她分开,他无比清醒地意识到他想要的温暖的家注定无法在她身上实现,
那几天昆明阴雨连绵闷热难耐,他替老魏挡了一枪,子弹穿过肩膀留下一片火药的痕迹,他倒在茂密的蕨类植物丛中听着老魏骂娘,也不知道老东西骂的是谁,哇啦哇啦烦的一批,坚硬的树枝划烂了他的背,和枪伤一起灼烧着他的皮肉,
暴雨倾盆而下,豆大的雨滴砸在他脸上都是滚烫的,呛得他连呼吸都困难,眼睛怎么都睁不开,却看到她躺在那把藤椅上摇摇晃晃地剥核桃吃,手机扔在桌上开着免提,一脸淡然地找他的茬:
“徐昭林,回不回家?”
“回……”他嗫嚅着想开口说话,可嘴唇黏在一起怎么都张不开,
“什么?你说什么?昭林你说什么?”老魏终于停止骂娘,目眦欲裂像濒死之人抓住救命稻草那样扑在他耳边狂吼乱叫,
“回家。”
案子结束后他和老魏在昆明的景星花鸟珠宝市场里闲逛,老魏举着手机跟老婆视频,她要什么就买什么,那点头哈腰的贱样子真是没眼看,
真贱,怎么平时没看出来老东西这么贱?
可当他看到一只漂亮的三色翡翠手镯时,他心里竟然也是雀跃的。
他在接她回家的路上将镯子戴在她腕上,她垂眸淡漠地看了一会儿,抬头时勉强露出一个笑容,“好看的,谢谢。”
说完便转头看着车窗外发呆,她自始至终没有看到他肩上的伤,就连回家也没看到,
夜里她穿着白色睡衣,垂着小脑袋堵在卧室门口不让他进去,说她夜里睡不好,耻骨痛,旁边有人更睡不着,
她孕期的后几个月他搬去了客卧,伤口就这样在客卧痊愈了。
后来她再也不给他打电话了,他打电话给她她也不怎么接,除了怀孕的那几个月,她一直对他很冷淡,他每一次拥抱亲吻她,她都会吓一跳似的抖一下,就真的像兔子一样,不挣扎,不迎合,只承受,
那个三色翡翠手镯也不知道被她玩儿到哪里去了,她对绝大部分,不,几乎是所有东西,都不会喜欢太久,
她喜欢过他吗?也许短暂地喜欢过一下吧,
可当他把自己的一部分留在她身体里,期待和她的骨血融合,结岀只属于白雪和徐昭林的果实的时候,她厌憎的表情早已说明了一切,
但无论这短暂的喜欢缘何而起,又持续了多久,他能确认的是三十岁的白雪是真的不爱四十岁的徐昭林,
她的小说里,她爱的男人站在他的另一个极端:年轻,温柔体贴,长足陪伴且永远微笑。
可他还是想再看她一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