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热的甜牛奶划过喉口, 接着反上来的是咖啡的醇香。
邢南叼着吸管站在墙边,看着斜对面台球桌旁谢允的身影。
他那边结束得比预想之中要早点,这会儿过来, 谢允刚好打到最后一场。
专业斯诺克比赛的规则与他们街边随便玩玩多少有点区别。
正式入职后, 谢允跟着培训学了不少东西。现在球杆一拿,架势摆出来, 整个人的气质就完全不一样了。
当然可能也不只是气质。
他半长的头发半扎半披,制服马甲被胸肌的弧度顶得微微隆起, 衬衫的袖口被挽上一截, 露出小臂的肌肉曲线。
左手戴着只灰色的三指手套,指尖的部分做了开口,屈起指节下的阴影衬得他的手型更加的漂亮。
肩宽腰窄, 身量颀长, 从肩线一路向下,衣服上的每一个褶都足够吸睛。
谢允俯下身子,后脊的线条在马甲上压出条深色的弧度,手腕一推, 面前瞄着的球就落了袋。
邢南盯着他没舍得挪眼。
谢允像是有所察觉似的,收杆的同时偏回头来, 而后抿着唇角很轻地挑了下眉。
邢南晃了晃手上的纸杯,顺手丢到旁边的垃圾桶里。
终赛结束,谢允在裁判的报表上签完名,一边摘手套一边走来:“怎么来这么早。”
“能少问点儿这种废话么。”邢南指了下挂在栏杆上的纸袋, “走了。”
“等我换个衣服。”谢允往纸袋里看了眼, 径直拿出了那杯开过的小美式,“你怎么想的这么买咖啡。”
“啊,”邢南笑笑, “这杯不是我买的。”
“我知道,你不就喜欢那种奶味儿甜味儿的东西,什么棒棒糖花生糖还有这什么……奶咖。哪可能自己买美式。”
谢允跟他一起往外走,“你不想喝直接带给我得了,多买一杯干什么。天都黑了突然供两杯咖啡上来,浪费啊哥哥。”
“不一样。”邢南说。
他在谢允手里的美式上弹了下:“这个你喝不了扔了。”
然后又在纸袋上弹了下:“这个喝不下给我。”
“懂了。”谢允笑着喝了口,“是不是有点儿幼稚。”
“我也没觉得自己多成熟。”邢南说。
比赛方没设统一的着装要求,自然也没设给选手的更衣场地。
谢允在厕所隔间里换了套轻薄的打底,邢南从他手上接过制服,然后把刚从休息区拿回来的厚外套给递了过去。
谢允披上外套,有些嫌弃地抖抖领口,瞥了眼他手上的制服:“也就张礼梦咬死了一定得穿这玩意儿,不然我连带都不稀得带。”
“小姑娘比较有仪式感。”邢南把制服抖开,重新叠好塞进包里,“你平时上班不穿这套?”
“没专业要求就不穿。有点儿太板正了。”谢允说,“一套制服花我个几百块,实在是……”
“其实挺帅的。”邢南说。
“……你喜欢?”谢允愣了愣,而后掂着包眯起眼笑了,“那下回玩点儿别的。”
邢南啧了声:“你以后买房别亲自去。”
已经太习惯邢南的语言风格,刚听到这么个开头,谢允就没绷住。
他一边乐着,一边清清嗓子接了上去:“为什么。”
“往那儿一站脸皮占的面积得多交多少公摊。”邢南又啧了声,“再笑揍你。”
谢允立马连喝两口美式,把笑意压回去以示清白。
赛程表排得宽松,下场再轮到谢允,就得是后天的晋级赛了。
时间充裕,谢允又不跟大部队一起准备赛前,他心里没什么压力,轻松得还真有点像度假。
出了比赛场地后,谢允跟着邢南直接来到了就近的商圈。
这是条有点年头了的步行街。
灰蒙蒙的云罩在头顶,阴郁的天色被喧哗的街灯照得透亮。
同样是冷肃的冬夜,单这一条街的人流量,恐怕比整个榆城加起来还要多的多。
街道两侧的建筑不过两三层高,商铺密匝匝地一间贴着一间,最宽的门头也不超过四米。
谢允的视线从各个看不懂的花体英文上扫过,最后停留在身旁的玻璃橱窗上。
一顶看不出来有什么特别的鸭舌帽,定价588元整。
操。
谢允有点难以形容自己此刻的心情。
新奇、震撼、可能还带了点儿手足无措的尴尬。
所以到底为什么一顶帽子能卖到六百块……
“不知道。”邢南看了他一眼,“你是在问我还是在发愣。”
“哎,”谢允这才回神,“我就……愣愣。”
“猜到了。”邢南笑了笑,“你不觉得我花钱夸张么,现在比比,还夸张么?”
谢允想了想:“夸张。”
邢南看着他没说话。
“我觉得就算是买六百一顶帽子的人,也不会花五十块打气球。”
“……靠。”邢南想想也笑了,“好像是。”
是就是吧。
掠过街边乱七八糟的潮牌,两人走进了家一人食的火锅店。
店里每个座位间都加装了木质的隔断,安静得只能听见温和的轻音乐,和小声交谈的窸窣声。
邢南提前订了座,负责接待的店员简单问过信息之后,就有人领着他们走进了角落的位置里。
两人之间的木板被撤下,紧接着锅底和小菜就十分有效率、井井有条地被呈了上来。
到底只是来到了省城,别的什么都可能因为环境不同而不适应,但是吃喝上基本没什么障碍。
谢允二话没说先涮了块牛肉。
味道还行。
至少不是光看着有逼格的唬人。
正当他准备重新认真调个料碟时,身后忽而传来一道带笑的声音:“你好?”
不等他作出反应,对座的邢南便淡声开了口:“不需要。”
谢允下意识抬眼看向他。
除了刚认识那会儿,邢南对人动情绪都少,别说不等人把话说完就呛声了。
怎么……?
说话的女人上半身披着毛呢大衣,下半身光着腿只搭一条超短裙,对邢南的拒绝置若罔闻。
见谢允看来,她扬起眉冲着他wink了下。
而后不等他反应,便强行把一张形状不规则的宣传单塞进了他的手里。
邢南看着她撂下筷子。
“我不打扰啦。”明显冷遇的态度,那女人也不恼。
她的视线意味不明地从谢允身上扫过,停在邢南的脸上顿了顿:“我们店就在对面,感兴趣的话可以来玩。”
“当然,欢迎带上你…男朋友。”
谢允挑了下眉,面无表情地转回身来。
他从面前的锅里捞出几块毛肚,递送到邢南的碗里:“这个好吃。”
邢南的表情松了些,配合地重新拿起筷子,就着刚调了一半的料碟给吃了:“她走了。”
“哦。”谢允皱着眉回头看了眼,“她干嘛的。”
“估计哪个新开的gay吧缺人,忽悠你去当菜的。”邢南说。
谢允被这直接的回答给噎了下。
“她看得出来我俩…有那么明显吗?”
“就我俩这样的,走路上十个人里有九个能一眼看出来。”
“……”
谢允缓了缓神,拿起刚被强行塞来的传单,连字儿都还没来得及看清,立马就又变了脸色。
两个圆圈配一根棍儿,关键部位还用重点色做了强调……
神经病啊这就是大城市吗!
谁好人拿这玩意儿做传单!!
他触电般地把它沿着中心叠了两下,而后把它垫在碗下……不对、
放在旁边……不对、
“嫌烫手啊?”邢南看着他乐了半天,才伸手把它抽过来,塞进了自己的口袋里,“还吃得下么?”
“……我想骂人。”谢允十分难以理解,“她为什么就找我,我看着比较好说话?”
“因为你看着比较花花。”邢南说。
谢允到底没忍住骂了声。
邢南低头挑着碗里牛肉的筋,沉默了片刻:“晚点儿去看看吧。”
“什……?”谢允的话音微顿,表情忽然变得有些凝重,“南哥,我问你。”
邢南抬了抬眼皮。
“你之前……谈恋爱的事儿没想过,是吧。”谢允说,“那其他的……”
“没有。”邢南想都没想,“很脏。”
“但是我今晚就想去看看。”
……
各色酒水的味道被中和在空气中的香精里,破碎的光斑伴随着震耳的鼓点在晃动着。
红绿蓝紫的色彩糊成一片,才到刚刚热场的点儿,酒吧里的卡座多半都还是空的。
正中心的舞池边坐着几个男人,正为晚点的表演做着准备工作。
他们的身上只有重点部位的周围挂上了几条粗细不一的束带。
几乎不着寸缕的模样,彼此之间却都极尽自然地说笑着。
“像这样的地方,随便一条酒吧街就能有两三个。”在周围震耳的音乐声下,邢南凑到谢允耳边,语调听着挺平静,
“你的朋友、同事、一切看起来挺正常值得发展的人,晚上都可能会出现在这里。”
谢允有些摸不准他的意思:“南哥?”
“待不下去了?”邢南抬手按着他的后颈,强行扳着他转过了头,“不急。”
方才那女人正站在dj台后,见他看过来,笑着将耳边的头发往后并了并,毫不避讳地又冲着他wink了一下。
“去,问她要杯酒。”
“啊……”谢允猛的回过味来,“你生气了?”
“你没见过我生气……?哦,好像是没见过。”邢南拍了拍他的肩膀,“不是冲你。去吧,乖。”
他俩的动静并不大,但毕竟是生面孔,条件还看着优渥。
才在角落站了这么一会儿,就有不少探究的目光若无其事地扫了过来。
谢允拧眉在周围扫视了圈,没能找到那目光的源头,最后只凑过去,在邢南的嘴角亲了亲:“……等我回来。”
邢南看着他的背影拧起了眉。
他那句“花花”的评价也许不很准确。
但是谢允这种看上去不好惹里带了点儿劲、又没有什么精明气的人,确实是他们首选的“送菜”对象。
就在这种环境。
像他妈这种环境。
这种蚕食了无数看着正经的小年轻的三不管地带,现在想当着他的面蚕食他男朋友?
这已经不是对不对错不错有没有必要生气的事情了。
谢允半侧下身子,一只手搭上dj台,倾过脸冲着那女人说了句什么。
那女人有些吃惊地看了邢南一眼,而后冲着身后的人挥了挥手。
大概是真备酒去了。
刚把内里的烦躁压下去点儿,身旁忽然伸来一只端酒的手:“我看你朋友一个人去玩了?有兴趣认识一下吗?”
“没有。”邢南往后让了让。
遇到这种话不投机的情况,一般人道个歉差不多就算了,但来人显然没有这个自觉。
“说实话,看到你进来我吓了一跳。”男人亲昵地把酒杯递到邢南的面前,
“下午在赛场我就注意到你了,可惜看你朋友在,就没打扰,不过现在……”
“你朋友挺受欢迎,但是我还是更喜欢你这款。”
“真不能认识下?”
“……”
短暂的僵持后,邢南从口袋里捏出来小卡片,勾开他的外套往里一塞:“现在别烦我。”
那男人笑了笑,冲着他露出了个“我懂”的表情,端着酒杯若无其事地走了。
头痛。
邢南默不作声地低下头来,皱着眉活络了下手腕。
一直到谢允回来,他的表情才稍微松快了些。
谢允端回来了杯挺漂亮的酒。
下橙上蓝,中间一道透明的过渡带划出界限,杯壁上挂着细密气泡,看着挺清新。
下一秒,邢南扣着谢允的手腕往外一送。
整杯酒一滴不剩地全倒在了地上。
嗒。
杯子被反扣在旁边的空卡座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