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事儿说来有点复杂, ”邢南说,“我在回来之前,一直就待在锦城。”
“反正……你就理解为我这回直接去签工作合同的就行。”
“你是都谈好了?”谢允微微一怔, “我都没听你说过。”
“没谈, 这事儿也不能提早谈。”邢南笑了笑,
“我前领导之前拉我搞新活儿, 我心情挺差的没答应。这回去都去了,就顺便把它给签回来。”
他的语气里满是“本应如此”的理所当然, 好像完全没有考虑过, 万一要是谈不成又该怎么办。
谢允看着他没说话。
按说自信得过了头就是自大,全天下中国人那么多,哪有什么项目是缺了谁转不圆的?
谁能保证自己始终有“回头草”可以吃?
但是谢允的沉默却不是因为怀疑或者是担心。
邢南的架子向来摆得随性, 很少露出富含侵略性的那面。
此刻他漫不经心下那抹不假预设的笃定, 反倒衬明了他潜藏的、在事业上、锋利的野心。
太帅了。
“我帅了三十年了。”邢南说。
直到邢南作了声,谢允才意识到自己把话说出了口。
“靠,”他盯着邢南的脸看了片刻,“我都不知道该说你什么。”
“是不是想说我顺杆溜, 然后看了看发现真挺帅的。”邢南笑了起来,
“没事儿, 别自卑,我最开始憋着火没揍你就是因为你这张脸。”
“……你真的假的。”谢允说,“我记得你上回的说法还是头发呢。”
“脸、头发、手、气质……眼睛吧,你眼睛特别漂亮。”邢南想了想,
“反正当时要是李知瑞放狗咬我还跟我大小声的, 我不揍哭他名字得倒着写。”
“这么双标。”谢允莫名又有点想笑了,“这算是见色起意吗哥哥。”
“那还是你更算点儿。”邢南说。
……
虽然提前跟张理文谈好了,谢允有自己的行程, 不走公司公账。
但毕竟他是出来比赛不是真出来玩的,为了方便他们大部队集合,邢南索性给订了同一间酒店。
大概是为了怕妹妹在外住得不舒服,张理文选的酒店别的不说,单看就不是正常外勤能报销的。
邢南订房的时候感慨了两嘴,谢允还没太在意。
直到到了酒店前台登记,一抬眼在旁边的电子屏上看到价格,他才忍不住感慨:“好像亏了。”
邢南从前台手里接回身份证,顺手把房卡递给谢允,然后拉着行李箱走进了电梯间:“怎么?”
“这么贵啊一晚上,我们待一周不能报销也太亏了。”谢允说,“早知道我就先跟他们过来,然后你再……好像也不行。”
“你真太可爱了宝贝儿。”邢南笑了起来,“哥给你报销。”
“那是一回事吗。”谢允叹了口气。
从电梯间出来,走廊暗色的灯光映出在墙面上,深色的印花上隐约飘着层透明的浮纹。
走过长达十来米的外廊,才真正走进房间的区域。
脚下的静音地毯明显铺了几层,淡香氛弥散在湿润的空气里,谢允看了眼带着暖光的指路牌,径直刷开了房门。
脚下铺着层厚厚的静音地毯,行李箱拖过没留下任何的声音。
内外一致的舒适风格。
大概是一路走来都太过安静,谢允不自觉地放低了声音:“这种贵价酒店都这么牛逼的吗?”
“不知道,我也没住过几次酒店,”邢南看了他一眼,配合着压低了声音,“住得最久的也就那会儿回榆城了。”
谢允拍了拍他的肩膀,没再接话。
邢南把行李箱拉到房间的角落,习惯性地把除了衣服之外日常会用到的杂物拿出来,在柜面上统一归纳摆好。
“你比赛就正常比,等比完了空下来,我带你到处转转。”邢南说。
“行啊,”谢允说,“带我看看大城市。”
“带你看看我之前待的地方。”邢南笑了笑。
房间的空间虽然宽敞,但到底不是套房,谢允左右看了看,很快就将整间房都检查了个遍。
他坐在床沿看着邢南的动作:“你是不是不知道跟我一起订双床房是什么意思。”
“这是怎么个说法?”邢南问。
“邀请啊,”谢允说,“刚好一边干完活,一边睡觉。”
“……”邢南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沉默片刻后猛地合上行李箱,起身走到他跟前。
他屈起一条腿,抵在谢允的腿间,谢允极其自然地抬手揽住邢南的腰,在他脊后的肌肉上拍了拍。
在谢允要吻上来的时候,邢南偏开头似笑非笑:“这样才叫邀请知道么。”
“反正我肯定要跟你睡一张床。”谢允扳着他向后一倒。
借着惯性摔在床上,邢南先是懵了下,紧接着便尝到了齿间的血腥气。
嘴巴……不痛?
“你是真没点儿分寸。”
邢南往谢允胳膊上甩了一巴掌,捏着他的下巴看了看他破口的内唇,“我饿着你了么浪成这样。”
谢允翻身坐起来,笑着说:“我们年轻人。”
“我们老年人不陪你闹了。”邢南也乐了,“先想想你那比赛吧谢小允。”
-
“就一比赛,真不用太大压力。”谢允和贺叔碰了下拳头。
“别装成熟。”贺叔笑了下,“我们这回三个人谁不是第一次上赛场。”
他们这回虽然不是那种面向大规模观众的、带有表演性质的公开赛,但也是业内叫得上名号的比赛了。
十一局六胜拿晋级资格,基础得分和罚球数拿团队积分。
只有个人晋级加上团队积分十六强,最终才算是顺利晋级。
这种团队赛和个人赛结合的赛制,任何一个人都不能掉板。
谢允给这场比赛的定位比较简单,将张礼梦送上走专业的道儿、打响他们那台球厅的名声、赚钱……最多再加个帅邢南一跳。
但是贺叔明显不是。
这种情况下压力哪能一概而论。
当然这种自己的想法,谢允也没办法和他细解释。
他转头看向张礼梦:“最后一签压力是不是更大点儿。”
“可能吧。”张礼梦盯着候场的门口,“我努力不让你们打无用功。”
“这什么话,你的水平不至于连初赛都过不去。”贺叔说。
门口的工作人员开始催促,贺叔摆了摆手,拿起牌子跟着他们走了出去。
“哎,谢允,”张礼梦转身往谢允身边凑了过来,“你不有自己的行程吗?那我们到最后比完聚餐你来不来?”
谢允拿了瓶矿泉水拧开,不动声色地往旁边躲了下:“到时候看吧。”
他对“单独和张礼梦相处”这件事儿,多少有点头疼。
倒不是因为他多顾及李宇的情绪,主要是张礼梦现在明显还有点儿……小孩心态。
想想也正常。
十六七岁的年纪如果正常在学校里,也正是男男女女无束无拘玩在一起的时候,哪里想得了那么多有的没的。
她被家里保护得好,知世故但又觉得没必要世故,遇到个看着好点儿的人第一反应就是交个朋友。
这种性格在学校的同龄人里算是吃得开,但落到社会上来实在容易吃亏。
细细算来,李宇那如疯狗般见人就咬的架势指不定明里暗里帮着防住了多少人。
被躲了一下,张礼梦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对。
她顺着谢允的话想了想:“你能来还是尽量来吧。按着我姐的计划,我们应该是要拿了奖、和主办搭上线的。”
谢允沉默了一会儿:“再说吧。”
-
“我和你没什么好说的。”霍文杰绷着脸从包里拿出笔记本,往桌上一撂,“你是真挺牛逼。”
公司楼下的咖啡厅依旧是熟悉的嚷闹,邢南抬眼扫过来往人群的脸:“真就在这儿谈?”
“你还打算跟我谈条件?”霍文杰有些难以置信。
“我还以为小钟总会让你再跟我谈谈。”邢南说,“昨天找她被损坏了。”
“能不损你吗?”霍文杰的脸色好了点。
咖啡店的店员把打包好的纸杯放到他俩桌上,躬了下身子,又无声地走开了。
“我的。”邢南笑了笑。
他离职那会儿决定的也仓促,企微一退谁都没说,连后面人发的微信也就只挑了几个自己想回的回。
要说他摆架子,那倒也没有。
但就这半死不活遇事不说恨不得老死不相往来压根没把人当朋友的架势,这会儿重新碰上了,不摆摆脸子都对不起他。
“也就你是真有技术力。”霍文杰叹了口气。
霍文杰差不多是和邢南同一批进的公司。
从同一个组里的小喽啰到不同领域的中流砥柱,算是一路见证了邢南恐怖的工作能力。
在卷王无数的互联网企业里,算得上是独一流的那种恐怖。
要说他有多卷、一天加多久的班来搞出什么惊世骇俗的大项目,那也不是。
但是不管给他派多少的活儿,同等工作量之内,他一定是交差最及时的那批。
效率高,性能好,所有落到他手上的项目无一不是高效平稳落地。
“主要还是我不贪心。”邢南说。
不摆烂,不揽活,也不去考虑自己在领导那留下的印象怎样,工作差不多就行到点了就走。
工作能力上挑不出错处,在他们互联网企业的统一行规下,他的“工作态度”就是大错特错了。
被烦得多了,后来邢南就干脆不走了。
都坐一个办公室,人在那干活,他就趴那打游戏。
……玩儿的不止雷霆战机。
像他这样的放人大厂早给优化了,所以邢南开始就没想过要去大厂。
他们那中规中矩的小公司还真就需要他这种要价不高,事少活好不和领导正面起冲突的员工。
“你是太不贪心了,”霍文杰说,“不然也不至于被骑到头上去。”
“那是他们太贪心了。”邢南说。
大概是邢南平日的表现太过佛系,他顶头的小领导搞进来的那关系户,刚一进来就明里暗里的想着要顶他的包。
邢南开始还没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直到老妈一通电话打到顶头的大领导那儿。
——他一度觉得,这是那关系户跟他碰上后没落得好,查到他背景使的阴招。
“所以你就走了?”霍文杰打开了电脑上的合同文件,
“我说真的,不如你贪心点儿。你跟小钟总的报价有点低了,就谈一个居家办公,其实是不至于。”
“拿多少钱干多少活儿,风险我一样的担,不逼我我跑不了。”邢南笑笑,顺手拿起面前的咖啡抿了口,眉头瞬间就皱了起来。
他低骂了声:“操,美式啊。”
“特地给你选的三倍浓缩。”霍文杰笑了起来。
他又在电脑上敲了几行,然后直接把屏幕转向了邢南:“你来得急也没提前准备,走电子签吧。”
邢南“嗯”了声,垂下眼盯着屏幕上的文字一行行看下去。
他屈起手指在桌面上轻叩着:“你们现在什么进展?”
“小钟总的意思是得分清楚,现在除了我跟她还待在公司这边,其他人该离的都先离职了。”霍文杰说。
“就那几个小领导不可一世的样,没她这也早晚的事。”邢南顿了顿,“我问的是这个进展……是现在合同还没签上不方便直接跟我说么。”
“没,”霍文杰笑笑,“应该是我还没走,小钟总不方便跟我说。”
邢南有些意外地挑了下眉:“她是真挺看重你。”
确认完合同,霍文杰整个人身上绷的劲浑然一松。
他收好电脑,提起打包好的咖啡起了身:“那先这样,有机会再聚,我这摸鱼时间有点太久了。其他事你直接和小钟总对接就行。”
邢南靠在窗边,偏过头往外看了眼。
写字楼的玻璃层层叠叠,被太阳的反光烤得透亮。
人如潮水来来往往,一切混乱都被罩在一张井然有序的大网里。
霍文杰在刚刚的合同里每月给他加了三千块。
熟悉的环境里熟悉的同事,依旧是熟悉的处事风格。
邢南没忍住笑了下。
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乐什么。
从零开始的工作交接,一地的废墟等着他去捡,这步棋的风险是真的不低。
要真只是想赚钱的话,随便接几个外包的项目慢慢磨,邢南也不是凑不出团队。
但是他就想这么走。
邢南虚盯着天花板上的灯泡,抬手按了按眼角。
嘴里美式的苦味刚刚下去,干涩的口腔里紧接着便反上了酸。
点点儿喝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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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ps:关于斯诺克(台球)比赛赛制部分纯属瞎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