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挂了号讲故事却有保留, 开了单缴了费却不拿药,生气了依旧拖到最后一刻……”
冬日的天黑得总是特别早,从内窗望去, 外面已隐隐透出了月夜的灰。
到了临近换班的时间, 诊疗室外人说话的嘈杂却没见平歇,反而因为人群的进进出出, 变得更为纷乱了。
程乙紧盯着邢南的面色:“你的潜意识在求救。”
“你平时都这么跟患者沟通的么?”邢南没忍住按了按额角。
“不会。”程乙应得倒是坦率,“但介于之前的经验, 迂回的怀柔政策对你的作用应该不大。所以我确实会更倾向这样的表述方式……需要我温柔点吗?”
从他主动去和谢允搭话的那刻起, 邢南在他这儿,就已经算不上是单纯的“患者”了。
小学弟啊……
程乙的目光落到电脑屏保的高中班级合照上,在心底无声地叹了口气。
也算是一笔烂账。
“不用了。”邢南抬了抬眼皮, “我没什么可怕的, 毕竟已经确认过我现在的状态挺健康,如果你不来给我找事儿的话……”
“亚健康,”程乙说,“还是在你有所保留的前提下。”
邢南不说话了。
程乙笑了笑, 既没有接着自说自话,也没有继续乘胜追击, 只是回身转向了电脑,接着浏览起了面前的网页。
诊疗室外的杂音衬得里面的沉默更为焦灼,邢南忽然拖着椅子往前坐了一截。
逼视的目光落在程乙的身上,邢南的话音没什么波澜:“我不会吃药的。”
这是他进门来第一句语义明确的表态。
程乙眼里闪过一丝意外, 随即便笑了起来:“所以你挺喜欢和你那个朋友待在一起。”
“是。”邢南说。
是也不是。
他是喜欢跟谢允待着, 但这不是因为追求心安、需要踏实、缓解焦虑亦或者是别的什么乱七八糟的原因。
因为待着很舒服?
因为谢允很有趣?
因为他闲得无聊?
哪儿那么复杂。
他就是喜欢……和谢允挨着而已。
“你很聪明。单纯站在心理学的角度,这做法可取之处的。”
“但是站在医生和……校友的角度,我还是建议你配合药物做辅助。”
程乙顿了顿:“万一, 我是说万一,万一哪天你俩遇上了什么不可调和的矛盾,届时你怎么办?”
是继续待在原地死撑、还是干脆放任情绪决堤?
甚至于恢复刚回榆城那会儿的状态,成天无所事事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趣?
邢南始终稳如泰山的表情终于隐隐有了点要崩裂的预兆。
他虽然下意识地就想反驳,他不是那种会把自己的情绪寄托在别人身上的人。
但近来和谢允相处的种种片段在脑中闪过,邢南最后只叹了口气:
“是啊,我怎么办呢。”
要是真的完全不在意,他今儿就不可能出现在这间诊疗室里。
邢南忽然觉得有点想笑。
对自己的迟疑、不安、以及所有一切乱七八糟想法的、嘲笑。
话题是怎么一路转到这个方向上的、他的潜意识起到了多大的引导作用,已经不重要了。
再清晰不过的利害关系,到这份上了还在自欺欺人,刻意去寻求他人的同理。
邢南,你好差劲。
但是程乙却没笑。
程乙屈起食指,抵了下眼镜架:“你今天来就为了这个吧。”
-
“你的目的是不是有点太明显了。”宋章叼着烟转向谢允。
两人面前的桌上摆着方才她叫人去买回来的烤串,此刻还在滋滋冒着热气。
谢允手上一串烤五花捏了半天,竹签抵在脸侧留下一小片油晕,心思明显没放在它的上面。
听到宋章的话,他捏着竹签的手指下意识地加了力,签子连带着烤得椒麻的肉片一起在他的指尖打着转:“……有吗?”
宋章看着他:“李知瑞骗你你会怎样?”
“这能比吗,”谢允说,“李知瑞就一傻小孩,他能干出什么……”
“那我骗你你又会怎样?”
谢允把玩烤串的动作一顿:“我……”
“要是李知瑞敢骗你,小事骂一顿大事少不了一顿抽,我骗你你能跟我呛三天,在这种事上就算唬你的是阿姨,你少说也得撂半天的脸子,”
宋章随手把烟灰磕在装烧烤的泡沫盒盖上,“怎么到邢南身上,就变成算了吧没关系甚至还反过来担心人家跟你生气了。”
“……”
清晰得让人慌乱的思路。
咔。
谢允手上的竹签被从根部撇断,剩的大半根串倒下来,在他手背上弹了一下,最后直生生地掉在桌面上。
“有点东西不吃非得在那玩玩玩玩玩玩玩玩,”宋章拿起手边的抽纸就往谢允身上砸,“给我收拾好捡起来吃了。”
谢允看着自己面前一手一桌的油,一边有些心不在焉的收拾,一边低声道:“他和你们……也不大一样吧。”
“是不一样。”宋章冷笑了声。
“他是温室里长大的,他是豌豆公主,你是英明神武的王子殿下,一天天的什么都不用干职责就是守着他。”
“我是真不明白你怎么想的,平时看着挺聪明一人啊……”
谢允看着她没说话。
“我比他小几岁,也没人家那眼界,揣度的也许多少有点出入,但是你知道你这行为要落我头上我会怎么评价吗?”
“……矫情。”谢允叹了口气。
邢南是成年人。
邢南是“少说比他大半轮”的成年人。
两个成年男人凑在一块儿,就算有什么矛盾说不开的,要么干脆闹掰了别往来,要么吵一架打一架的也就过去了。
单方面小心翼翼的退让和纠结只会让双方都觉得不自在,更何况邢南一开始就对他有些越界的行为表达了不少的意见……
这些道理他不是不知道,要不是实在觉得他俩目前的相处模式存在问题,而且这问题已经逐渐到了不可调和的地步,他也不至于主动和宋章说起这些。
明明在他眼里邢南并不脆弱、很有主见到了关键时刻也能靠得住,但是一到这种时候,他就是……
“谢允,”宋章突然道,“你对他到底是有冲动想接吻上床的那种喜欢,还是对一个和你较亲近的年长男性的移情,你分……”
“我分得清。”谢允打断了她。
话脱口的时候,他的第一反应无疑是被冒犯了的不爽——
难道就因为我爸走得比较早、就因为邢南恰好比我大几岁、我就非得是因为缺乏父爱无法自拔了才赖着邢南不肯挪步吗?
但当再反过来问自己的时候,他忽然又不确定了。
真的……分得清吗?
好奇、探究,怜悯、关心,从什么时候开始的确实难追溯,但彻底意识到并承认自己喜欢邢南,是因为那个带着温度的拥抱。
因为邢南的几句话。
因为踏实。
他会迁就、会蓄意靠近、甚至会因为担心邢南生气而变得小心翼翼……
说是雏鸟情结其实也不为过。
不。
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
谢允闭了闭眼。
邢南漂亮的唇形、邢南泛红的眼尾、邢南眼皮上那颗勾人的淡色小痣……
这总不能是所谓移情。
“你别怪我多嘴。”宋章又吸了一口烟,“像性取向这种东西……姐是理解的,但毕竟这么多年也没见你对谁有点这方面的意思,怎么邢南就……”
“姐,”谢允垂下眼笑了笑,“他管我叫‘哥’的啊。”
“……你们这辈分乱的。”
宋章顿了片刻,也跟着敛了神色:“行了,既然你自己想好了,那其他的我就不说了。”
“但是既然你对人家有意思,我建议你要么就直接坦白了告诉他,死缠烂打点儿能成成不能成拉倒。”
“要么就干脆假装没这回事,别一天到晚的别着劲。不然不就自讨苦吃吗,像什么话。”
“……”
是了。
有什么可别扭的呢。
谢允忽然有了种茅塞顿开的轻松感,他又拿了根串,倒回椅背上叹了口气:“哎,这么多年第一次见你这么像个‘姐’的样子。”
宋章把烟屁股怼在袋子里按灭了:“现在把柄在我手上呢注意点儿。”
突兀的铃声打断了他俩的对话,宋章摸出手机,有些诧异地挑了下眉。
“怎么?”谢允跟着看过去,随即也愣住了。
【邢南-来电】
“你俩还挺有默契。屁大点儿事全跑来骚扰我来了。”宋章顺手开了免提。
电话那头,邢南的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客气,但话里的内容却十分的直接:“宋姐,求你个事儿。”
“说了别在我这假客气,”宋章说,“有事直说呗。”
“是这样,谢允那个店现在在那放着也是放着,”邢南也没含糊,“我想把它盘下来。”
?
谢允皱起眉刚要说话,就被宋章一个眼神给堵了回去。
宋章饶有兴致地追问:“为什么突然想盘下来?”
“他那店现在没法创收,放着就是个麻烦,转出去是目前的最优解,刚好我又对这块有点儿兴趣……”
“所以是打算让我帮你跟他聊聊么,”宋章说,“你预算多少?”
“转让费连带着续租金……五万吧。”
五万?
哪儿的店盘下来要得了五万?!
饶是自诩见惯了大场面的宋章都有些愣了:“你……”
“你是对那店有点兴趣,”谢允沉着声音开了口,“还是在这儿求和呢。”
“嗯?”突然听到谢允的声音,邢南短暂的怔愣了下,随即又笑了起来,“你也在啊,那正好……”
“好什么啊。”谢允说,“你觉得我有点不爽,但是没办法直接说。”
“所以上回摔工资,这回更是直接送钱来了。一有点事儿就只会这出了吗……你当我是邢安呢?”
宋章无声地叩了叩桌面。
虽然是她让人“坦率点”的吧,但是直接到这份上,是不是有点……
火气太大了吧。
跟你献殷勤你就这态度啊?
她突然觉得自己不久前真情实感的担心谢允吃亏,纯属自作多情了。
就他们这相处模式……
邢南其实是个脾气这么好的人?
“你觉得呢,”邢南的声音没什么波澜,“谁想了什么谁没想什么,你不比我清楚么?”
“要跟我扯这个是吧?”谢允啧了一声,“等我晚点儿去找你的,挂了。”
-
“真挂了?”程乙问。
“废话么。”邢南随意地按熄了屏,手机再他的指尖转了圈,被他收进口袋里。
程乙此刻已经下了班,最外面那身白大褂被脱去,内里只搭了件简单的高领毛衣,衬得他的气质更为出挑。
“你朋友还挺有意思,”他说,“我说什么来着。”
程乙给的建议其实很简单。
矛盾的调和并不是一两句话就能完成的,比起你来我往相敬如宾的在彼此心里都留个疙瘩,有时候还是干脆直接将一切引爆来得效率。
而有些看似是关心的好事,落到实际的境况里,就变成了引爆暗雷的最佳引线。
反正小店这事儿他早晚也得提。
谢允方才带着几分不可置信的、隐怒的语气,让邢南这些天来悬着的心终于结结实实的落了地。
发脾气比闹别扭要好处理太多了。
所以明明是单方面被骂了几句挂了电话,邢南看上去心情反倒还不错。
“还行吧,”他说,“但建议你今后还是强化下自己的职业素养。”
省得挨揍。
程乙笑了下,镜片下的眼神里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探究和揶揄,他突然说:“强化职业素养之前我能再说一句吗。”
邢南看向他。
“别拖过了,”程乙说,“拖久了人都是会跑的。”
“……”邢南眯了眯眼。
他的表现很……吗?
虽然怕麻烦,讨厌冲突,但还是不厌其烦特地打通电话去找骂。
除了在省里上高中那几年给家里打电话,他已经不知道多久没做过这种蠢事了。
好吧。
“你想多了,”邢南说,“在我眼里他就算半个弟弟。”
说出过“不想当哥哥”的人,能随口坦率应下的“弟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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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程乙:你俩搪塞的理由都一个样啊[白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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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章见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