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围的空气在一瞬间安静了。
刻意避开所有人的问询, “普通”二字上加重的字音,别扭中夹杂着难以置信的表情……陈申是什么意思不言而喻。
邢南沉默了片刻:“你是真挺让我意外的。”
“那他妈是我让你意外吗,是他妈你没事和他一起从厕所出来被猴子撞了个正着!”
陈申深吸了一口气, 推着他就要往楼下走, “我日你祖宗的你到底有没有点儿谱啊,我和猴子今天一顿饭光顾着帮你套话了你知道吗?!”
“申哥、申哥, 你先……让我说完的,”邢南被推得一跄, 差点没反应过来, “不是你想的那样。”
陈申气笑了:“你他妈也就在这时候能正儿八经的叫人一声哥了。”
“谢允送了我盒颜料。”邢南说。
“管他送你什么呢送什么也不是要见缝插针躲厕所……”陈申的话音一顿,终于没控制住声音,再次扬了调, “他送你什么?”
邢南低低地“嗯”了一声。
“他怎么知道的, 这事你都跟他说?!你和他才认识多久啊,你这还叫……”
“这事只有你们仨知道,我没事跟人说这些事情干什么。”邢南打断了他,“所以我……大概是有点激动。”
是有点让人误会。
是很让人误会。
但凡昨天有人告诉他“你今儿差点感动哭了于是和一个人一起在厕所里躲了十来分钟”, 他一定会觉得这人是没睡醒。
其实但凡换一个人,他也不至于一时脑热到这种程度, 但是这人偏偏是谢允。
从不掩饰自己关切、莫名让人感觉安心的、挺好玩儿的谢允。
总不能硬把人给赶出去。
陈申皱着眉抿了抿唇,像是在斟酌他的话到底有几分可信。
僵持片刻,他退开半步,低头从口袋里抖出根烟送到嘴边。
火机被他拿在手中把玩两圈, 到底没点燃:“我记得你说过这辈子都不大可能找女朋友的吧。”
“那是因为什么你不知道么, ”邢南也敛了神色,“说话有点儿分寸。”
在那个锋芒毕露又孤立无援的年纪里,邢南大部分的精力不是放在学习上, 就是放在家里。
这时候遇到意料之外的情感纠葛、面对林盛这群人的调侃、
他还能说什么呢。
“……我的错。”陈申咬咬牙还是不死心接着道,“让你拆礼物你也二话没说就拉着他……”
“我带他来我的局,”邢南隐隐有点头痛了,他靠在楼梯栏杆上,抬手按了按额角,“他和你们都不认识的,我再不衬着点儿像什么话。”
“邢小南,”陈申盯着他,“你要这种事儿都不跟我们说清楚,我是真会跟你翻脸的。”
“你想从我这儿得到什么答案,什么叫‘普通’朋友?”邢南偏首冲他笑了下,“我和你们什么关系,和他就什么关系。”
他是这么多年来唯数不多让我觉得有点儿意思的人。仅此而已。
只能仅此而已。
“知道了。”
陈申点着了手边的烟,背开身绕过邢南,低声道:“没其他人看到。”
邢南看着他的背影:“申哥。”
“嗯?”陈申回过头来。
“谢谢。”邢南说。
-
“客气什么。”谢允冲着薛晓道。
薛晓仰起头来冲着他傻笑了下,好奇又兴奋地研究起了谢允给送的小望远镜。
她的年龄太小,加之日里没有人陪着,不论是家长还是医生护士都不放心她一个人乱跑。
除了偶尔跟着老妈一起下楼逛逛,经常一周下来都只能窝在病房里。
她没事看电视看腻了,就喜欢扒在窗边往外面看。
送个小望远镜虽然没什么实际的用处,但也算是解了她日里的百无聊赖。
“哎呦,还挺会送,”老妈支着脑袋,“我的呢。”
“晚点儿的。”谢允说。
原不过随口一说,听到谢允正儿八经的回答,老妈愣了愣:“怎么?”
“我……上回说的那个朋友今儿要来,”
谢允说着,又不自觉地按开了和邢南的聊天界面,盯着两人的聊天记录有些出神,“晚点敲他一笔的。”
【邢南】阿姨病房号多少
【谢允】?
【邢南】我在路上
【谢允】??
本来按谢允的想法,老妈生病这件事跟除了他以外的任何人都没什么关系。
之前把李知瑞带来陪着聊聊天都已经算得上麻烦人家,邢南就是打算过来,怎么说也得等这新一轮的检查结果出了再说。
因而这几天来,谢允一直没再提这事儿,想着先把这茬给搪塞过去。
直到今天邢南先斩后奏的几条信息。
“人跟你做朋友真的倒了大霉了。”老妈闻言瞬间失了兴趣,“在你眼里我就埋汰到得问你们这群小屁孩要礼物啊?”
“有这么埋汰自己儿子的吗!而且他也不算‘小屁孩’吧就是我之前说的那个……”
正说着,病房的门被敲了两下,邢南施施然推开门,走了进来。
“邢南。”谢允慢半拍的补完了后半句。
邢南视线落在谢允脸上时停顿了一瞬,而后偏开头去,冲着谢允的妈妈笑了笑:“青姐好。”
乍然听到这个称呼,李青和谢允同时愣住了。
“来得匆忙没做什么准备,”邢南带上门,从身后拿出一束小型的手捧花,“先送您一份好心情。”
粉白相间的花瓣上还滚动着晶莹的水珠,看就是被用心打理过的明媚。
在短暂的怔愣过后,李青立马笑着接了过来:“谢谢啊,你就是……小南是吧。”
“是,谢允提过我?”邢南把挂在指尖的纸袋搁到了旁边的柜子上,“刚巧来之前我在市中心那边逛着,就选了些成分比较温和的保湿霜。”
“我和医生确认过了,这些用着应该没什么问题,青姐你看看哪款比较好用,喜欢的我下回来再带就成。”
纸袋里的瓶瓶罐罐和柜面碰撞发出几道清脆的声音,如果说在看到邢南带了束花进来时谢允只是有点诧异,那这下就完完全全的变成震惊了。
长期住在病房里空调吹着,再加上时不时的放化疗射线药物影响,人的皮肤是容易发干……
但就这点别说他从来没想到,连老妈也从来没提起过。
李青看着那个纸袋发了会儿愣,而后便直愣愣地红了眼眶。
她有些不好意思地冲着邢南笑了下,而后迅速抽了张纸巾,一边抹眼泪一边嚷道:“谢允!”
“哎!”谢允立马应了声。
“我就说人能忍你的得是个脾气好的吧你还不承认,”李青吸了吸鼻子,“天天说人话坏的要不是今天见到本人了还真要被你蒙过去了。”
谢允下意识看了邢南一眼:“我什么时候……”
“闭嘴吧你,”李青打断了他,又转向邢南,“以后要是谢允惹你了你跟我说,姐给你撑腰。”
“谢谢青姐。”邢南冲着谢允挑了下眉。
“谢什么,不用谢……谢允,你过来,”李青起身下床,走到旁边挑选起了假发,“给我好好拍两张,我要发朋友圈。”
自邢南进门起,薛晓就没再吭声。
一个人缩在床的角落,扒在窗边安静地往外看,好像想尽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生怕惊扰了隔壁床的访客。
在谢允帮忙拍照的时候,邢南走到薛晓的床边蹲下了:“你好?”
“哥哥好。”
邢南比了个“嘘”的手势:“叫叔叔吧。”
薛晓眨着眼睛有些不解地看了眼谢允,又转回来看他:“可是你不是谢允哥哥的朋友吗?”
“谢允让你叫他‘哥哥’啊,”邢南微微一愣,忽而笑了起来,“我没他那么厚的脸皮,乖,叫叔叔啊。”
薛晓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谢允哥哥没告诉我你在,所以我没给你准备礼物,”邢南说着冲着她摊开了手掌,“你喜欢吃巧克力吗?”
他的手心里静静地躺着两块锡箔包装的巧克力,薛晓迟疑了片刻,而后用力地点了点头:“谢谢哥……”
邢南打了个响指。
“叔叔,谢谢叔叔。”薛晓说。
……
当谢允费尽千辛万苦终于拍出了能让老妈满意的照片时,邢南已经和薛晓彻底混熟了。
邢南临出门前,薛晓还依依不舍地冲着他挥了挥手:“叔叔,记得要回我的信息。”
谢允跟老妈会了个眼神,跟在他身后两步出去了。
原本感觉有一肚子的话想说,被薛晓刚刚那话一打岔,谢允一开口就变了味:“你回什么信息?”
“她有个电话手表,”邢南抬起眼皮,似笑非笑地扫了他一眼,“憋半天你就打算问这个?”
“……”
那当然不是啊。
但是你俩回什么信息啊怎么就到了能互发信息的地步了不才认识不到一小时吗怎么我在你俩哪方都没见有这个待遇的……
停。
按耐住脑中发散的思绪,谢允正了色:“你管我妈叫姐啊?”
“叫姐不正常么她四十多点儿我四舍五入三十了。”邢南说。
是这么算的吗?!
“您老还管宋章叫姐管我叫哥呢,”谢允说,“能尊重下辈分的自然规律吗?”
“你们那纯就叫着好玩的,你难道还真叫我‘弟弟’么。真要算辈分的薛晓还管我叫叔叔呢,你是不是得跟着叫啊。”邢南眯了眯眼,斟酌了一下要怎么表达,
“青姐……我跟她献殷勤,是因为她是你妈。但我要认识她,就不能只认识你妈,能懂我意思么?”
“……能懂点儿吧。”谢允说。
不论是花束还是护肤品,都是刚好卡在老妈可以没有、但有了明显会更开心的范围里,既没越界,也不落俗。
最开始的那一声“青姐”也摆明了,今天邢南的到访,不是作为晚辈来看望朋友的妈妈,而是作为一个成年人,通过朋友的关系来认识李青。
人在面对自己的直接关系时,总会比面对间接关系要更心安理得、理直气壮得多。
万一之后真有什么事儿……
邢南和他是想一块儿去了。
但是谢允不理解的点是、他想调和他们间的距离不是没有私心,邢南又有什么必要做到这一步?
看着面前邢南坦然而平和的神情,谢允张了张嘴,到底没能问出口。
“知道我今天发现了什么么?”邢南忽而问道。
“什么?”谢允看向他。
不就来探个病吗到病房里走一趟的还能发现什么?
邢南之前说他有同学是研究这方面的……
难道他也多少能看出点儿……
邢南一脸严肃地和他对视几眼,没忍住笑了起来:“我发现你爱哭性子是遗传来的啊。”
“……”
喂。
“大爷的除了那天我还什么时候哭过吗?一次两次没完了是吧!!”谢允嚷道。
“就你哭的那个劲儿我就知道你什么鸟了。”
谢允一巴掌甩在他胳膊上,邢南笑得更欢了:“哎我错了,小允哥、哎哥!”
谢允面无表情又给了他一下。
“等等等等等等的,”邢南举起双手,比了个投降的姿势,抬起根手指指了指旁边的厕所,“我上个厕所。”
“……您请滚。”
邢南的背影消失在通道里,谢允缓缓垂下了眼。
不知是因为方才动作幅度过大,还是因为借着恼怒的几下碰触太亲密,眼下他默然地站在这样一个嘈杂的环境里,居然还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
站了半天,他才长长地舒出一口气,抬手碰了碰被压在头发下,有些发烫了耳尖。
疯了。
“你好……?”
谢允猛地抬眼,对上了面前医生的视线。
这位医生很是面生,应该不是负责老妈那个科室的人。
但本着医生都没那么闲能找上门来一定有事的原则,谢允还是下意识冲他点了下头:“嗯?”
“你和刚刚那人认识吗?”那医生问。
“啊。”谢允不明所以地应了声。
“能问问你们是什么关系吗?”
?
什么玩意儿?
不是哥们你谁啊???
你要有事找邢南就直接去呗什么叫做他和邢南是什么关系……?
这问法怎么那么像……
仔细打量下来,面前人也算生得一副好皮相,宽松的白大褂套在身上,都没能冲淡身上的气质。
高挺的鼻梁上挂着副银丝的眼镜,肤色偏白神色淡然……
啧。
“我是他弟,”谢允微微扬眉,脸不红心不跳地,“你有什么事儿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