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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9 / 92 章 · 5,079

第二天,林如轩让季缨从赤缨军中抽调五千人,押送斛律孤和谢言回京。

倒不是在汾州看不住他们,而是……墨问和李冶都在此地,实在害怕这两人哪个脾气上来给他俩弄死。

因为这二人身份特殊,沈心放心不下,也从玄武中抽了百人随行。

在这玄甲军的秘密联络点里,李冶暂时不用假扮皇帝了,身上担子稍微轻松了些,也好跟许久未曾走近的林如轩说说话。

这日,李冶拉着林如轩在后院里散步。

“这倒真是个好所在。”李冶看着宅院里的景致,不由赞叹道,“之前我们在汾州也没发现这个地方,还真是清静,我看,点也不输我那毓王府。”

林如轩挑起垂得过低的柳枝,慢慢从树下走过了,“毓王府?你不是直住卧凤宫吗,哪里来的毓王府?”

“这你就不知道了吧,我确实是有自己的府邸的,不过后来搬进卧凤宫那里就荒废了。那地方太偏,太|安静了,我住得不自在,也不知道现在是不是被小鬼野兽给霸占了。”

“你既然喜欢热闹,怎么又夸这里清静?”

李冶垂下眼,叹了口气,“人总是会变的,想想我也快到而立,闹不起来了。”

林如轩时没再接话,雨后的空气还是十分清新,地上有不少被雨打落的树叶,还鲜亮着,他偶尔踩过几片,又听见他道:

“这人,旦紧绷的神经放松下来,还真是浑身疲累。现在小冼倒了,墨问居然也倒了。”

林如轩道:“那你不会哪天也倒了吧?”

“我?”李冶笑着摇头,“我时半会儿还倒不了,就算想倒,没人替我接着,我怎么敢倒?”他转身拍拍对方的胸口,“倒是你,你上次受那么重的伤,怎么突然下就全好了?点都不带反复的?”

林如轩握住他的手,挑眉道:“怎么,你觉得我不应该好?”

“那倒不是……就是觉得有些奇怪。”没挣脱他,便这样手牵着手继续踱步,“不过好了也好,省得我替你担心。”

后院里有副石桌石凳,李冶箭伤没好,走得累了,便坐下休息,林如轩给他倒了茶,时过境迁,依旧是石桌清茶,却再没有曾经的心境了。

许是过了心浮气躁的年纪,对这世事,又看得透彻了些。

人生在世,不外乎词:身不由己。

“差点忘了,”林如轩突然道,“你还在喝药,还是不要喝茶了。”

李冶竟没有跟他争辩,放下茶杯,笑道:“好吧,听你的。”

忽然传来几声鸟鸣,自墙头上飞来对黄莺鸟儿,你追我赶,没入柳树枝条里看不真切了,叫声却依旧婉转着。林如轩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看罢,道:“你是不是想说,‘两个黄鹂鸣翠柳’?”

李冶先是愣,而后笑出声来,摇摇头道:“其实我想说,‘打起黄莺儿,莫叫枝上啼’。”

林如轩自己品着茶,“你又没有和丈夫不得相见,打人家黄莺儿做什么。”

“看它不爽,便想打了。”顿了顿,“其实我在想件事,洛辰他真的……没了吗?好端端的个人,就这么没了?”

“你从哪里听说的?”

“秦羽告诉我的,说朱雀殉难了。”眸色略沉,“你知道塔悍的皇都吧?牙帐大火,皇室血脉无幸存,听说那大火烧了日夜,天降大雨也浇不灭它,把整个牙帐烧成片白地。”

林如轩听出些许端倪,“这事是锦上做的?”

“应该是他们两个起,不过最后只有人看见只浑身浴火的大鸟冲天而起,却并没有人看见洛辰,那之后,他们也和玄甲军失去了联系。”

“那他……也不至于烧死洛辰吧?”

李冶叹气道:“谁知道呢,反正凤凰涅槃之后会忘记切,即便真是他害死的,他也不会记得了。这样也好,不用永远带着愧疚度日。”

林如轩不知道该接什么,想起那个袭红衣似火,还给过自己火莲丹的人,怕是从此再无缘相见,竟莫名的有些伤感。

就像自己麾下那些兄弟,有的昨日还生龙活虎在你面前嬉闹,今日,便已成为具冷冰冰的尸体,甚至连尸体也找不回,只剩截断臂,条断腿,或是个头颅。

战争,永远是那么残酷。

“好了,”李冶起身来,“我去看看小冼。”

墨问睡了五天,终于醒了,却不愿化成人形,而把龙头搁在李冼肩窝,闭着龙目,不想动弹。

墨龙族的人没有追来,也不知道是不是肯就这样放过他了。

他被削了千年道行,已经没什么能耐兴风起浪了,估计墨龙族的人也是这么想,索性不再理会他。

他现在,竟连自己的心爱之人也救不了。

怕碰到李冼身上的伤,没敢在他身上靠太久,便又挪开了龙头。似乎感觉到这屋子里了什么东西,睁开眼睛,扭头看,看见桌案上放着方十分眼熟的黑龙镇纸。

——原

生于忧患 作者:逸青_

来李冶已经命人把李冼的那些东西都收拾好,搬了回来,其中就包括那方黑龙镇纸。

从去年五月十五入胡,到今年六月二十五得救,共年月又十天。

而墨问与他分别,却是只差半月,便已两年。

两年之中,发生了太变故。

他终于化了人形,伸手轻轻摸了摸李冼的脸颊,他曾经把他照顾得那么好,就算瘦,可两颊也是饱满的,而如今,却深深凹陷下去,没有什么肉了。

也不知需要久,才能重新养回来。

墨问拾起枕边的龙鳞,又变出和以前模样的黑色细绳来,穿了,给他戴回颈间。

房门被人轻轻推开。

沈心没穿扎眼的红,换了件朴素的衣裳,“你醒了。”

墨问冲她点点头,看见她手里的药碗,道:“我来吧。”

她把药碗给了他,帮李冼垫起头部,叹口气道:“这么下去也不是个办法,他不能进食,就算每天用参汤吊着,也总有虚耗至死的那天。”

墨问给他喂药的手停了停,“为什么不能进食?”

“塔悍军中有位汉人军医,直在照顾陛下,我问过他,他说陛下被斛律孤打中胃部两次,之后就直不能进食,吃什么吐什么,只能喝些参汤米汤之类。可……他胃肠已经损伤到这般,即便是用再好的药,正真被他身体吸收的怕也只有十之二,这样下去,他怎么可能好起来?”

“那依你的意思?”

“我没有什么意思。说句实话,我学医这么年,还是第次遇见这么难治的病人。我现在只能给他喝些调理脾胃的药,再加上些消除炎症感染的,可他那病又拖不得,我……”

她又突然停住不说了,墨问听出不对来,回过头看她:“哪病?”

沈心皱起眉,似乎在犹豫什么,沉默了片刻方道:“你知道痨病吗?”

“痨病?”墨问心里颤,不敢确定道,“你是说……小冼?”

见她点头,墨问下子起身来,“这不可能!他怎么会染上那种病?!”

“他的症状和脉象都已经非常明显了,而且那军医说他已经在咳血了,虽然次数不,可……”

“别说了!”墨问打断了她,闭了闭眼,又重新坐下,“那现在怎么办?能治好吗?”

“你明明知道,治不好的,最只能缓解,可这病越发展,人就会越痛苦,最后可能会连喘气都喘不过来。”

“能拖久?你能给他拖久?”

沈心看着他痛苦的神色,略垂眼,“以他现在的身体状况,最……两年。”

墨问长久地沉默。

“有件事情,我思考了很久,还是决定跟你说,虽然如果陛下醒着,是肯定不会让我开口的。”她顿了顿,“秦商告诉我,自从你走之后,陛下就直郁郁不乐,后来染了风寒,也不肯好好休息,每日都熬到很晚,夜深人静才肯休息。你也知道,这病是积劳成疾所致,我想,他生了病,怕也不只是因为塔悍,因为斛律孤。”

“你是想说……因为我吗?”

“我想你心里已有答案。”

墨问给李冼喂完了最后勺药,苦笑声:“我知道了。”

沈心什么时候离开的,他不知道,他只怔怔看着病榻上之人的睡颜,用自己的手握住他的,许久也不肯松开。

他的右手手臂上有二十七道割痕,虽然大部分都已愈合,看上去却依旧骇人,那是他为了给大胤传递情报而留下的,每道,都像割在墨问心上。

原来归根结底,害了他的,还是你自己。

墨问,你若不去降那场雨,也许就不会有今天了。

可不降那场雨,又会害死少人?他若真的不去降雨,李冼,又会不会也向那干大臣样,求他呢?

不想害他在天下和自己之间做出选择,替他选择了,可最后还是害苦了他。

墨问,在他和天下之间,你又究竟选择了哪个?

人生在世,当真身不由己。

他闭上眼睛。

“沈心姐姐,我回来了!”

黑蛇墨丑提着个篮子闯了进来,没见到沈心,却看见墨问在床边坐着,“墨龙大哥,你醒了?”

墨问才回过神,压下眼中泪意,给李冼掖好被角,道:“你去哪了?”

“我去买人参了,我买到了好千年老参,不过……沈心姐姐去哪里了,怎么不见她?”

“你活了八百岁,管沈心叫姐姐?”

“呃……”墨丑有些尴尬,挠了挠头,咕哝道,“其实我活了千岁了,不比你小几年……她不是喜欢别人叫她姐姐嘛,她喜欢,我就这么叫咯。”

他身上已经不是沈心给他找的那套衣服了,离开了九渊寒潭,修为来得也容易了,便自己幻化了身衣服,也是黑的,不过要比墨问的花哨不少,有许银线花纹,倒也衬得他人添了几分风采。

“墨龙大哥,”他放下篮子,凑到墨问身边,“你给我改个名字好不好,墨丑难听啊,他们好意思叫我,我都不好意思应……”

“那你叫墨美?”

墨丑嘴角抽了抽,泄了气:“还、还是墨丑吧。”眨了眨眼,“墨龙大哥,你的小情人怎么样了?”

“还是老样子。”

“他为什么不醒过来?”

墨问突然哑了口,身子僵,半天也没答话。“别问那么了,你买了人参,赶紧去交给沈心吧。”

“哦……”

为什么不醒来?为什么不肯醒来?为什么……不敢醒来。

是不知道,该如何面对自己,如何面对他,如何面对天下人吧。

李冶跟林如轩散完步,过来陪李冼,陪就陪到了中午。

这午饭,居然是沈心亲自做的……

他看了眼那桌菜,咽了咽口水,却不是馋的,而是吓的。

鸡蛋炒、炒木耳,凉拌牛肉,还有……盘猪肝。

“这都是……啥?”

他拿着筷子,举了半天才鼓起勇气去尝,鸡蛋太咸了,牛肉没入味,猪肝……不知是没熟还是怎么,居然还、还有些血丝。

这么几样东西放在起,腥味相冲差点没让他吐出来,捂着嘴强迫自己咽了,险些翻了白眼,道:“我的个小姑奶奶,你做的都是些啥?”

沈心却脸严肃,又盛了两碗粥,他碗墨问碗,“你们两个都失了不少血,吃这些东西补补。”

李冶用勺子搅着那碗粥,粥里有红豆、红枣、枸杞,还有……貌似是当归。尝了口,凑合能喝,比猪肝强了,然而……

“我说,你确定这不是……你们女人那个什么的时候喝的吗?”

沈心瞪了他眼,“爱吃吃,不吃滚。”

“得得得,我吃。”李冶不想跟她计较

生于忧患 作者:逸青_

,毕竟自己弟弟还得靠她给医治,几乎是囫囵吞枣,也不怎么想去尝味道,并就着米饭吞下肚。

黑蛇墨丑突然凑了过来,“你们在吃什么?我可以吃吗?”

李冶心说哥们你真有勇气,嘴上却道:“你不是蛇妖吗,还用吃饭?”

“墨龙大哥还吃饭呢,我怎么就不能吃了。”他撇撇嘴,自己盛了饭,跟他们凑了桌。

李冶咬着筷子,看着他跟墨问竟然吃得镇定自若,尤其是那墨丑,居然对那盘看着就半生不熟的猪肝情有独钟。不由得浑身汗毛都竖起来了,想了想,安慰自己道:他是蛇,他是蛇,人家吃生冷的玩意都吃惯了……

心里虽然这么想着,却还是赶紧凑合对付了两口,喝了粥退了席。

这帮家伙……简直太可怕了……

沈心看着他逃也似的背影,有些纳闷,心说自己做的饭真的那么难吃?忍不住尝了口猪肝……

差点吐出来。

“你们、你们吃,我先走了。”

墨丑十分不解地看了看她,问道:“墨龙大哥,他们为什么都跑了?”

“不知道,吃你的饭吧。”

“哦……”

转眼已过旬月。

李冼依旧没有任何要苏醒的迹象。

这期间,墨问按照沈心说的,每日都用药酒给他揉搓右手,可他迟迟不醒,也不知道效果究竟如何。

沈心虽然厨艺惨不忍睹,可医术却没得挑,个月功夫,把李冼体内的伤治得七七八八,胃里没有再出血,肠里的感染也好得差不了。

当然,除了她,也少不了墨问的功劳。

自从她说李冼的身体很难吸收药物的药效,墨问便想出了个法子,那便是用自己的血去滋养他,每次给他煎药时,都倒上半碗龙血,虽然味道难闻,成效却着实显著。

要说龙血究竟有什么疗效,墨问自己也不清楚,只是听族里的长辈说,龙身上任何东西都是位药材,便用龙血试。普通的龙血还不行,必须是最新鲜的动脉血,他便从自己颈下取血。

龙的颈下有片逆鳞,触之即怒,因为那里是除了眉心外的第二处死穴,甚至比眉心还要脆弱。龙的血液从心脏流出,会首先流经逆鳞,再流向全身,从逆鳞处取的血,定是最新鲜的动脉血。

也因此,每次取血,都会让他苦不堪言。

他的修为已经被削得差不,每日半碗血,起初还好,时间久了,便是他也承受不住,这才让沈心每日做些补血的膳食,勉强缓解下。

可即便如此,连续放了个月的血之后,他还是差点晕倒。

沈心连忙让他停了,找了些滋补活血的药材给他炖汤,让他好生修养。

于是他们行人返回渭阳的路上,墨问直化了原形趴在马车里,无精打采的,动也不想动动。

李冶肩上的伤,表面看起来是好了,可骨头还没长好,左臂也吃不上劲,没法照顾李冼,不过好在有墨问带回来那条蛇,他倒是心甘情愿当个免费劳力,沈心不在的时候主动挑起了照顾李冼的担子。

因为有这么几个病患在车上,车队的速度直快不起来,腾麟军和广明军早先步开回驻地去了,则由林家军护送着他们返京。

这走,又是近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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