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如泼墨。
代州城楼上,几个值夜的士兵正在巡视。
突然间,远远的似乎传来了什么声音,嘚嘚而响,越来越近。
个士兵捅了捅旁边的,低声道:“哎,你听,什么动静?”
“哪有什么动静,你听错了吧……不对,好像还真有……马蹄声?”
“塔悍来袭?!”
“不可能。这大晚上的,他们要攻城,想不开啊?”
“那到底是怎么回事?”那士兵向下张望,可片漆黑之中,除了城楼上火把火光照亮的小片区域,几乎是什么也看不见。他警惕地端起了枪,已经做好了敲警报的准备。
那声音越来越近,倒确实是马蹄声,还伴有马的喘息声。过不时,那匹马终于跑进了光亮的范围,士兵松了口气,“只有匹马啊……不对啊,我们这些天丢战马了吗?这马是从哪里来的?”
另个也凑过来,“真的只是匹马……”那马渐渐跑近,他突然惊道,“不对!马背上有人!”
“等等,那、那是不是我们将军的战马?!”
“好像……是!绝对是!下去看看!”
这边的动静把其他值夜的士兵也惊动了,纷纷聚拢过来,那战马跑到城门前,缓缓停下,似乎耗尽了力气,呼哧呼哧直喘气。
“将军……将军!”
“是将军!快开城门!”
那马背上,确实趴着个人,而且不是别人,正是失踪了不知少时日的林如轩。
“军医!军医呢!快叫军医!”
“妈的,今天这他妈怎么了,大呼小叫什么啊都……”李冶骂了句娘,翻了个身准备继续睡,却听见外面吵嚷那人道:“快救将军!”
等等……将军?
林如轩?!
他个猛子弹起来,赤着脚便冲出了账外,李冼也醒了,披上衣服跟着出去看个究竟。
李冶看见林如轩,脑子里面轰的声,片空白。
血,满眼都是血。
他身上那铠甲早就不翼而飞,衣物也尽是破碎撕裂的地方,被鲜血浸透又凝固早已辨不出本来的模
生于忧患 作者:逸青_
样。用遍体鳞伤形容他,似乎点也不为过。
“军医,您定要救救将军,救救将军啊!”
军医满头大汗,把那几个哭喊的士兵派出去打水,自己则给林如轩把脉:“这……这可如何是好……”
李冶看他这副表情,心里早已凉了半截,几乎是小心翼翼地问:“他……还有救吗?”
“唉……”军医深深叹了口气,摇头不答。
李冼在旁边了会儿,突然走向账外,道:“沈心!”
沈心不知从哪里冒出来,落在他面前,似是没骨头般倚在他身上:“陛下,您真是好生讨厌,怎的这般扰人清梦。”
“别闹了,”李冼没什么心情跟她玩,“救人要紧。”
“救人?救什么人?除了陛下您,我沈心可没有兴趣救别人。”
“必须要救。”
她转了转眼珠,“唔……好吧,败给你了。”入了营帐,进去便被扑面而来的血腥气冲得捂了鼻子,颦起秀眉看向林如轩,“伤得这么重……还救什么啊,救回来也半是废了。”
李冶狠狠瞪了她眼,她又瞬间改了口,“当然,那是在没遇到我的情况下。”她拍拍军医肩膀,“麻烦您让下。”
军医头雾水,李冼道:“让她来吧,你跟着打个下手。”
“……是。”
沈心就地而坐,挽起袖子,粗略查看了下林如轩的伤势。李冶问她道:“姑娘,可还有救?”
“唔……”她忽然偏过头来,朝李冶莞尔笑,“九死生。死马当活马医吧。”
她从怀里取出个小瓶,从里面倒了颗药丸,塞进林如轩嘴里,强迫他咽下,头也不抬道:“陛下,毓王殿下,您二位最好还是出去,这种事情还是不要看的为妙。”
“好。”
李冼拉着李冶出去,却发觉他手心全是冷汗,看见他蹲下身,身体还在不自觉地微微颤抖,不禁心中痛:“三哥,你得相信沈心,她的医术,虽然算不上圣手,这方圆千里,却也找不出第二个能跟她相比的来。”
李冶用力点头,仿佛自我催眠般:“我信,我信,我都信……”
“三哥……”
“没事,我没事。”李冶也不知自己笑得有勉强,“小冼,你回去休息吧,我在这守着就行了。”
“我陪你。”
“不用,你的伤也没好,别再累着了,快回去吧,外面凉。”
李冼没再坚持,“……那好,你要冷静点。”
“我知道。”
李冶坐倒在地,蜷起双腿,埋下头,手里却紧紧攥着颈间那护身符,在心中默念:
林如轩,如果可以……我愿意用我余生所有的气运……来换你平安。
天上的月亮,还是很圆。
就是不知道,这圆月清辉笼照下的人们,是否也能阖家团圆。
李冶心里只想着林如轩,连冬日寒风吹在身上也觉不出冷。突然听见身后有了动静,他忙起身来,看见沈心正从营帐出来,后者身形歪,顺势倒进他怀里,抬起头道:“毓王殿下,沈心可是要累死了呢,你可得欠我个人情。”
她那十根青葱玉指尽沾了点点鲜红,姣好的面容上也有汗水混合着血迹。李冶略有些怜惜她,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沈心“噗嗤”笑,直身子,用手背轻掩唇角,“不逗你了,我去清洗下,你还不进去看看你那郎君?”
“他……”
沈心早知道他要问什么,道:“我尽力了,能不能活下来,看他的造化吧。不过呢……你也可以稍宽心,毕竟他失踪了将近月都没死,也没道理现在死。”
“……”
“哦,对了,他身上骨头断了不少,你可不要轻易移动他。”
“谢了。”
李冶进了营帐,血腥味还是很重,那军医也已经收拾好了东西离开。他慢慢跪下来,看着那安静躺着毫无意识的人,心口阵绞痛。
他打了热水来给他轻轻擦拭脸上的血污,边擦边自言自语道:“林如轩……你这人可真是差劲,你不是很厉害吗,怎么把自己搞成这副半死不活的德性。第次打仗就伤成这个样子……你还让我以后,怎么相信你?”
“要不……你也别做那将军了,跟我回家吧,反正我也能养得起你……”
他脑子里片混乱,也不知道自己究竟在说些什么:“唉,你说我怎么就栽在你身上了呢,当初我还以为,咱俩都是玩玩,没想到玩着玩着,竟成真的了。你……”
他突然不说了,因为他发现林如轩的右手不知为何竟紧握成拳,好像攥了什么东西,他尝试去掰却掰不开。
“林如轩,你拿了什么东西?松手,让我看看。”
“……松手啊。”
林如轩像是能感应到他似的,竟真的慢慢松了手,李冶掰开他手掌,却见里面安静躺着个已经没有了线的桃木护符。
“林如轩!”李冶追上即将出征的林家军,呼哧带喘,“我说你、你这也太仓促了吧?”
林如轩骑在马上,“战事在即,耽搁不得。你有什么事?”
李冶有些尴尬,挠了挠头,“呃……我没、没啥事,我就是来……给你送行。”
“哦……那你还有什么话,赶紧说完,我要走了。”
“你就没什么想对我说的?”
林如轩微笑道:“没有。不过……看在你这么舍不得我的份上,送你个东西吧。”他说着拿出枚护身符,又拽出自己脖子上的,拼在起刚好是对,“桃木的,驱邪。”
李冶很是意外,眨了眨眼,“你什么时候有这么个东西……”
“家传的,有要事才戴。你收着吧,我这就走了。”
“……哎!哎!你等等啊!”
“别送了!”
李冶看着林如轩策马越走越远,又忍不住大喊了声:“活着回来!”
“会的!”
活着回来……
你倒是真的,给我活着回来了……
李冶苦笑,唇角却是止不住地下抑,鼻子不知道为什么酸了,有几滴透明的液体顺着下颌滑落在林如轩掌心那块护符上。
“李冶。”
这声音响起,简直把他吓得浑身汗毛都竖起来了,顿时僵了身子,头也不敢回,慌里慌张抹掉脸上的泪,结巴道:“你、你怎么在这?!”
“我直都在。”洛辰窝在营帐另角,围着被子,“李冶,我决定跟你冰释前嫌。”
“谁、谁他妈要跟你冰释前嫌!”
洛辰夸张地叹了口气,“唉,何苦呢。这么年,反正我也看开了,个仇人不如个朋友,何况你……这风流成性的毓王殿下居然能对个人如此钟情,也是难能可贵。说起来……咱们也算是同病相怜了,交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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朋友不好吗?”
“谁、谁跟你同病相怜?!至少我喜欢的还是正常人,你、你那是个什么东西!”
洛辰看了眼身边熟睡的锦上,“他是凤,可不是什么‘东西’。再说了,李冼不还跟龙过呢么,你怎么不说?”
李冶被他噎住,哑口无言。
此时帐帘突然被人掀开,两人齐看向伏身进来的沈心,后者被他们看得愣了下:“你们……干嘛这么看我?”
“你怎么又回来了?”
“哟——”她故意拖了个长音,“毓王殿下,您可真是无情无义,我这刚救了你的人,你就这么不待见我,真是让人好伤心呢。”
李冶不想跟她调侃,“你不会是要住在这?”
“不然呢?我又没地方去,总不能和皇上睡起吧?你们这……”她伸手点了点几人,“四个里面反正有两个是伤患,安全。再者,我替你看着你那情郎,省得他出什么事,你说是吧?”
“……”
沈心也不知从哪搬出床被褥,在地上铺了,和衣躺下,却又侧过身来,用手撑住头,对洛辰道:“小弟弟,姐姐看你天分不错,不如跟姐姐走吧?”
洛辰莫名其妙,“去哪?”
“跟姐姐去那……”她用另只手拢在唇边,悄声道,“玄、甲、军。”
“啊?那是什么东西?”
“大胤最强。”
“呃?”
沈心感叹句:“成也玄甲,败也玄甲。”顿了顿,“你若是想给你爹爹报仇,就跟姐姐走。”
“报仇……”洛辰垂下目光,“这仇定是要报的,可是……你怎么能保证,加入你们,就能给我爹报仇?”
“姐姐自然有的是办法。你要知道,陛下是国之君,他不可能为了你个人影响到大局,你若想手刃仇人,靠他,是靠不住的。”
“……谢言到底在哪?!”
沈心笑得开怀,“跟姐姐走,姐姐就告诉你。”
洛辰皱着眉,“我……不、不行,锦上的伤还没好,不能再去冒险了,我不去。”
“哦?我可没说你定要带上他。你跟我走,他,可以留在这里养伤。”
“可是……”
“你自己好好想想。”沈心仰面躺下,拉上被子把自己裹好,“那位林将军伤情稳定之前,我都会留在这里,在这期间,都是你思考的时候,姐姐走之前,你要决定好。不过提醒你,没有第二次机会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