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慈感觉跟不上这人的思路了,还来不及再问,尚意就带着她匆匆下了山,一路上不管陆慈怎么问他都笑而不语。
对此,陆医生只能表示段位不够啊,这题太难!
亓都依山傍水,择山川形胜之地利,王宫则居于亓都的腹地,沿袭着自古以来的大气磅礴,红墙黑瓦,檐角飞兽,宫宇楼阁错落而居,人行走其间,会不由自主地屏住呼吸,以免惊扰了这里的主人。
这主人就是整个郯国国君——郯子佲,正端坐在亓王宫的大殿上,此时天色已然擦黑,大殿内早已灯火通明,宫人们次第排开,静立两侧。
他在等人。
郯国国主确然算得上是老迈了,周身黑纹蟒袍衬得一把须发格外的花白,面目沟壑纵横,唯独一双眼睛藏在其间,泛着精明的光,他看着大殿的门口,等着下一个到来的人。
不知过了多久,一个宫人领着一人进来了,长身玉立是个毫无争议的俊秀青年,穿着一袭白袍,细银线绣着暗纹,一枚玉珏扣在腰间,随着他稳重的步伐发出叮当脆响,老国君似乎从中听出了些许自信。
那是他的三子公子仪,或者又叫己仪。《郯国的国姓是己姓,这个应该是从姬姓演化而来的。》
“老三来啦。”他缓缓开口,看着来人,目中沥出些精光,“你带来了什么?”
尚意对着高座王位的父亲躬身行了一礼,让他看见自己空着的双手,才道:“儿臣带来的是取宝的方法。”
“哦?”
老国主成功地被他勾起了兴趣,只见尚意微微一招手,殿外便又进来一人,正是随侍在他身边的段圭。
段圭手里托着一卷图,行到殿前阶下,双手一抖,一张图就这么抖开来,他双手举着这张图面向老国主,好让他看清楚。
这是一张郯国地图。
老国君沉默地看着这幅地图,等待着尚意的下文。
尚意来到那地图前,指着其中一点道:“儿臣今日登上涪山,偶然间发现从这里过去可以直达代地,可以轻而易举拿下这方城池,根本不必借道珇国。”
从尚意带来这地图开始,老国主便收敛了神色,随着尚意的讲述,老国主注视着地图上那一点,双目越发幽黑,尚意话音一落,老国主悠悠道:“你不会不知道那代君是谁的人,那代国虽小,可他的主家可不小。”
如今在晋国国内,有着不少的封国,有大有小,除了最大的宗国晋以外,其中威望最高的有栾,韩,赵,魏,智,范,中行氏这几家,而这代国便是从范氏分出来的。
老国君话里的意思很明白,如果真的动了代,那可能也会得罪他背后的范。
尚意不会考虑不到这其中的厉害,只见他依旧淡然道:“宿囯的主家也不小,宿囯本身也比代国强大许多,但是他也被郕国灭亡了。”
老国主闻言叹息一声,却也并不再说什么,算是默认了尚意。
只听尚意又道:“如今整个天下乱势已现,整个晋国里,声势最大的那几家之间也是斗得最狠,我们做些小动作他们大抵是不会太过注意的。”
“况且前阵子那郕国使臣来过一回,据闻莒国已经满足了郕国的要求,儿臣猜测,那郕国的手不日便要伸到我郯国来了。”
老国君听尚意这么一说,心思也动了起来,若有所思道:“若是此时拿下代国,再送给郕?”
“便是两利了,既解了眼前之困,可以不必与郕国针锋相对,再者就是那代地主家真来找麻烦,那也该去找郕国了。”
言及郕国,老国主神色有些冷厉,“哼!那郕息伯四处欺压,此等作为,我郯国竟要委曲求全于他,当真是令人生恨!”
看着发怒的老父,尚意依然温声道:“若要取之,必要予之,他郕国这般作为,迟早会吃亏,只是,我郯国却不能第一个站出来。”
说完就垂首而立,老国君看着他久久不语,忽然一下笑起来,笑声从胸腔中迸发出来,在这大殿中回响,只听他朗声道:“善!”
尚意也跟着笑了起来:“敢问父王,儿臣这个‘涪山之宝’如何?”
老国君笑了许久才停,听尚意问他这才收了笑意,看着眼前这个三子,越发满意,神色变得柔和起来:“虽非‘涪山之宝’,不过犹有过之,你,很好!”
闻言尚意眉梢一动,问道:“那不知父王到底在涪山藏了什么宝物?”
毕竟除了他那个五弟公子玑以外,其他几位兄弟几乎将整个涪山犁了一遍。
“没有找到么?”
“没有找到。”
老国君听尚意这么说,敛了些威仪,露出些古怪的神色,说出了尚意万万没想到的答案:“那就对了,因为那涪山上,寡人压根儿没有藏宝。”
“……”
好嘛,所谓的“涪山之宝”根本不存在,那能找得到才有个鬼了。
尚意纠结地看着老国君,心里忽然有些同情他那几位兄弟了。(老国君:啊哈哈哈!权当给涪山松土吧!)
自打那日陆慈从涪山上下来,就一直没搞明白尚意什么意思,第二日她甚至去找过他,可是这厮却消失了,连带着他几个亲信的近臣也不知所踪,没奈何,只好自个儿回家琢磨去了。
结果不出半月,这答案便有了。
自打班勖给她八卦了那莒国女公子的事过后,陆慈就对茶馆这地方产生了浓厚的兴趣,这地儿就跟原始版的新闻联播似的,一个料比一个料带劲。
其中热度最高的当然还是瑶姬追夫的故事,陆慈这几日索性医馆也懒得开了,天天跟着班勖坐在茶馆里听这八卦,一个笑得花枝乱颤,一个笑得胡须乱抖。
实况如下
:
瑶姬邀请风慈君赏花,被风慈君以“花粉过敏”为由拒绝了。对比陆慈表示,你哪是花粉过敏啊,你是对瑶姬这朵花过敏吧!
瑶姬邀请风慈君赏月,被风慈君以体弱畏寒拒绝了。对比班勖则表示,这大热天的哪门子的寒?你丫找借口能不能不要这么不走心?
后来瑶姬也瞧出来这厮的敷衍,于是这姐们儿想来手硬的,千方百计使人把心上人拉到面前来,结果发现竟是风慈君的近侍……
以上种种均实况转播,今天的新闻恋播就到这里,感谢观众朋友的……
陆慈听了一耳朵故事,正准备同班勖打道回府,就见亓都大道上一个擎令兵骑着一匹马飞驰而过。
不出一天,一个消息就在亓都传遍。
郯国攻代,公子仪率军出征,代不敌,代君主动出城请降,前后时间不出半月。
攻代的理由则是代君跋扈,曾出言不逊侮辱郯君。
当陆慈得知这个消息过后,正扒在院子里那颗枇杷树上摘枇杷,她看着怀里黄澄澄的枇杷有些发愣,鼻间萦绕着的枇杷香气似乎也带了些酸涩的味道。
她想起了宿囯。
这个她一来到这个世界,就让她明白这是个弱肉强食的时代,在这个乱象已现的时代,陆慈作为未来人,她知道这是无法更改的历史轨迹。
只是当郯灭代这个消息传来的时候,她莫名想到了宿囯。
她想,当时郕国攻打宿囯的时候,又是以什么样的理由呢?
驷君,他当时该是十分难过的吧?
这么想着便似乎能理解他了,理解他为何要义无反顾地踏上这样危险的一条路。
毕竟,这世间许多事你可以说他不讲道理,也可以说他迂守道理,就像郯灭代,就像他飞蛾扑火……
此事过后,陆慈便再没登过尚意的门,偶尔段圭来寻好友,她也只是招呼一声,整日里埋头在医馆里,以至于她又树立了一个新的目标——把枚颇培养成她的真传弟子。
老爷子,您老的影响力这回可真算得上是贯通古今了!
正在枚颇被压着苦背医书,几乎想要溜回去找他姐姐的时候,陆慈的计划便被中断了。
这一日,段圭上门来,着急忙慌地告诉陆慈,尚意病了,让她赶紧上门去治。
陆慈抬着眉梢看着他,直把人盯得浑身不自在了,才慢条斯理地收拾家伙什,杵着她那根儿青铜棍悠悠地随着段圭出门了。
一路无话,很快就来到了公子府,段圭带着陆慈一路穿廊过院,终于到了尚意的居所。
一进门,便见尚意靠在榻上,托着一卷书闲闲看着。
他依旧如往日一样,穿着一身白袍,朴素的纯白并不见花纹饰样,一头乌发有些松散地垂下来,衬得面庞苍白却不失俊美,好像初见他那般情形。
陆慈觑着他的脸看了半晌,皱眉嘀咕道:“真病了?”
她忍不住看了一眼静候一边的段圭一眼,还以为这厮是骗她来的呢,不过转念一想便释怀了,人也犯不着骗自己啊,图什么呢?
尚意早已看见了她,他放下手中书卷,抬头望着陆慈笑道:“医慈那日约好的蘑菇汤,意可是半分未见到。”
陆慈翻了个白眼:“都这样了还惦记着吃呢,出息!”
《说一下,关于这个“涪山之宝”是有历史可考的,公元前四百多年,赵襄子还做公子的时候,叫做毋恤,他的父亲简子有一天找来几个儿子说,在常山藏了宝贝,让他们去找,赵襄子特别鸡贼,回来后告诉简子,从常山居高而下可以吞并代国,这就是常山之宝,简子就觉得这个儿子特别有才,就废了原来的太子伯鲁,立了他为太子,也就是后来的赵襄子,直接参与了“三家分晋”的那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