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活不会给太多自我疗愈的时间,竖城更不会,第二天一早,吴玫便赶通告去了,去之前还喝了一大杯黑咖啡消肿。阮阮给她洗完杯子,准备今天将《神龛》原著看完。
神龛不再是她的神龛了,《神龛》才是,她每天阅读这些文字,和从前烧香拜佛没什么两样。
都在祈求,希望神佛高抬贵手。
神龛中的面目渐渐长出施然的脸,在第七八次午夜梦回的时候。
阳光晴好的下午,她看完最后一行字,将书盖到自己脸上,书本被烤出油墨的香味,她听见里面的人在喊“乔翘”,半醒之间钻进耳朵里,成了“阮阮”。放下书,惯例用手机搜索《神龛》影视化的消息,却刷到了施然的视频。
是十八九岁的施然,穿着黑色的练功服,头发盘成高丸子,清丽可人,灵气四溢。那时她还没这么不苟言笑,落落大方地站在表演台上,顾盼生辉。
老师说了句什么,她认真地听,阳光打在她鼻梁上,肌肤吹弹可破。不像在老视频里,像在每一位少年人的憧憬里。
阮阮将这个视频看了四五遍,又将评论逐一阅读。
之后退出去,在搜索栏输入“施然”。
她回来了吗?粉丝应该会去接机,不知道今天穿的什么衣服。
黑色长袖露腰装,浅色的休闲裤,很clean fit的一身,没有配饰,只拎了一只d家最新款的手提包,戴着口罩快步埋头上车。她向来不跟粉丝打招呼,只关上车门的时候微微点头。
在她还没有红的时候,有营销号说过施然拽,站稳脚跟后,所有的大v都说就爱冷脸施然,有种只靠作品说话的态度。
也有人质疑过,问是不是施然团队的人设,因为假如她偶尔做出厌世之外的反应,视频便能迅速出圈,引发大量讨论。阮阮刷到的便是施然前两年在机场,一个粉丝递上来的哆啦a梦玩偶掉了,正落在施然面前,施然停住脚步,低头看了看,然后转头看小林。
小林便捡起来,又伸手接过几封信,不动声色揣怀里,说:“谢谢,谢谢啊,谢谢大家,但不要拥挤。”
施然提步离开,一句话也没说。
众人都以为哆啦a梦挡了施然的道,助理清理后她才前行。
只有小林知道,施然觉得这个玩偶可爱,想要。
活在镁光灯下,活在众人簇拥里就是这样,她不能显露出喜好,假如她自己伸手,下一次接机,甚至可能接下来几年,所有人都会拿着哆啦a梦凑上来。她也不能自己蹲下去捡东西,有人一激动会不当心踩到她的手,有代拍对于这样的角度会很兴奋。
阮阮那时不懂,现在与施然有一些交集之后,看出了她的眼神里的想要,也举一反三地读懂了她的无可奈何。
咬了咬嘴唇,继续刷,跳出来的是施然的最新路透。
极其眼熟的背景,就在竖城的一个咖啡厅前,施然还是机场那身,拿着一杯咖啡,跟另一位女演员一起说话。路人的拍摄距离不近,画质略显模糊,却也看得出来对方说完后,施然轻轻地笑了,眨眼偏头,分外迷人。
阮阮第一次发现,施然是戴着口罩也能辨别出表情的人,她的肢体太好了,松弛感和愉悦感都相当敏锐。
对面的女演员又说了两句,施然将手背到身后,反拎着咖啡杯,认真听她讲话。
这个动作一般很少有人做,粉丝截成动图反复欣赏,尖叫着想做她手里微微旋转的那杯咖啡。
视频的最后,施然端着咖啡上了一旁的车,女演员也跟上去,与她一同回酒店。
这个演员阮阮也认得,刚到竖城的,在隔壁的秦王宫拍一部古装历史剧。
该怎么形容此刻的心情呢?没有失落,因为本就没有资格,施然回来当然不用向她报备,施然有没有邀请另外的演员朋友去酒店,也与阮阮毫不相干。
可是,昨天小林跟阮阮说,施然要工作。还以为她不会有出街买咖啡的闲心。
阮阮放下手机,缩在沙发上,地上一黑一白两个团子盯着她,阮阮伸手摸小黑的头,小声说:“你还被她抱过呢。”
你知道她很红吗?
小黑不知道。施然对它的吸引力,或许还不如阮阮摘下来的发圈儿。
阮阮没有思索太久,起身做晚饭,馄饨吃到一半才想起来看手机,竟然躺着一条施然的微信,半小时前发来的。
“1。”
心里的线条被蓦地扯动,阮阮咽下口中的食物,回复:“不好意思,刚刚没看到,怎么了?”
略忐忑地等待十来分钟,才收到施然的:“想问问你吃饭没有。”看来应该吃过了。
啊哦,阮阮看看自己碗中的馄饨,想吐出来。
“你没吃吗?想找我吃饭?”
“嗯。有点工作上的事。”
工作上的事……阮阮跟施然的交集不多,那就是《神龛》?眼睛瞬间便亮了。
“我现在可以过去找你吗?”
“可以。”
阮阮碗都没刷,用纸巾擦了擦嘴,漱了口,便马不停蹄地往景悦国际去。
这次是她单独前往,到地下车库连接的专属电梯处,小林已经提前等待在那里,帮她刷卡进去,再自己按下8楼的按钮。俩人闲聊两句,电梯停靠,小林回房,只剩阮阮仰头望着层层升高的数字,继续上行。
按下门铃,来开门的是施然。
刚刚在镜头里网络里看过的人,乍然出现在眼前的感觉很微妙,似虚无缥缈的幻梦有了实体,要目不转睛地看上两秒,才能确认她的鲜活。
阮阮换鞋进去,施然的箱子还摆在客厅的角落,她拨两下自己略微弯曲的长发,拿起桌上的欧包继续吃。
有核桃和芋泥的香味,奶乎乎的,阮阮坐到沙发上,坐得直直的,开口:“什么工作呢?”
施然埋头咬一小口软欧包,短促地笑了笑,慢条斯理地吃完,才说:“我以为,你会先关心我试镜的结果。”
这么功利的吗?小面包。
阮阮不好意思了,她很少有这么不会做人的时候,或许是因为刚刚在网上看到的那些,令她潜意识里觉得自己和施然太过遥远,不该以朋友的身份过问太多。
而施然绵绵嚼着面包的动作让她很安心,于是她解释道:“我想,如果有好消息,你应该会告诉我。”
“确实还没有。”
导演说,比之前好一些,不过太像演别人,表演痕迹比施然以往的任何一次都要重。
可导演也给了一颗定心丸,她说施然已经是所有试镜的演员中最接近这个角色的。言下之意是,如果没有更好的,大概率能定下施然。
阮阮挺为她开心的,掖着嘴角笑了。
施然放下面包,递给阮阮一份文件,白色的厚厚一沓,浅绿的封皮上有水波纹。几乎是落进眼里的一刻阮阮便知道,这是剧本,上面还写着《神龛》两个字。
“作者的版权协议上个月签好了,其他的流程也走得差不多,这是剧本初稿,还没修,不过你可以先看一下。”
阮阮接过来,抿着嘴,没翻开,就放到大腿上,无意识地抚摸。
“那,定下是我了吗?”
尽管已经做了很久的心理准备,仍然口干舌燥。
“剧组就没有接触过其他人,”施然神情淡淡的,“让你来,也是你想跟你经纪公司打个招呼,之后的合同会比较好谈。”
阮阮沉吟几秒,掌心仍然在摩挲剧本:“沈白呢?沈白是谁?”
“你也认识,钟意。”
钟意……也是两年前上节目认识的,很贵气的一个女孩子,天之骄女型的人物。
与沈白,不能更贴了。
钟意家庭条件很好,来演艺圈仿佛半玩票,事业心不强,因此一直在二三线徘徊,偶尔上热搜也是因为真人秀暴露了她家里某处9位数的住宅之类的。这两年没接戏,有网友调侃说,可能回去继承家业了。
阮阮在心里将自己和钟意的照片拼在一起,攻受分明,挺搭的。她觉得这个选角不错,除了……自己太糊了以外。
她低下头,看看“神龛”两个字,又抬脸,对施然软声说:“先不要找我公司。”
“嗯?”
“我经纪公司对我不好,我不想让他们赚钱,你等我解约,再跟我签。”
阮阮语气平缓地补充:“现在也不要透露任何想用我的风声,我的事业一直没有起色,公司比较容易放人。”
施然扬眉,望着她柔弱的眉眼,有点意外。
很多人像荔枝,坚硬的外表下是玲珑剔透的香甜,阮阮不是,她用人畜无害的香甜包裹自己,尝过一口后,里面有粗糙的小刺。
她的野心,她的私心,她的叛逆心。
在施然的童年与青年时期,她被身边人捉摸不透的情绪与难以窥探的真心磋磨过,伤害过。阮阮却不一样,哪怕她也表里不一,却令施然感到安全,感到舒服,想要了解更多。
如果别人的真心是野兽出没的深渊,阮阮的像溶洞。
若是你乘舟进去,会有荡漾水域和嶙峋的怪石,里面凉气蚀骨,可舟中人知道,这些只是岁月的凝结,溶洞不会伤害她。
她们第三次发生了亲密关系,在软绵绵的芋泥香味中。
施然吃完品牌店里的软欧包,又用嘴抿开小面包的包装袋。先跟阮阮谈完了工作,再奔赴欲望。
她感到阮阮很想她,因为做的时候既酣畅淋漓,又委屈,在她唇角反复流连,似靠本能舔舐的奶猫。
耳鬓厮磨快一个小时,阮阮仍然觉得不满足,她在这场交流里想了很多。
她阖着眼想自己跟机场的施然的距离,想和施然一起回酒店的女孩子,还想起了吴玫。客厅还有《神龛》的剧本,而自己此刻在与“金主”上床。
纷乱的思绪慢下来,阮阮汗涔涔地趴在施然颈间,抵着她的肩头,低声叫她:“施然。”
“嗯。”
嘴唇一张一合,挨着她的肌肤,似吻非吻。
“你试镜完成,我也要签约了,我们的短暂合作互相帮忙,结束了,是吗?”阮阮用呢喃一样的声音问。
施然安静几秒,从鼻腔里哼出不明显的半个应答。
“所以,我们现在再次这样,只是因为彼此都觉得舒服,对不对?”阮阮支起身子,长发滑下来,又细又软,似包裹她白皙肌体的绸缎。
施然不由自主地伸手捞一把,偏着脸,略显倦怠地问她:“你觉得呢?”
“我觉得是。”阮阮攫住她的眼神,轻悠悠的,却透了点不同以往的进攻性。
施然回视她。
她想说什么?
“我想说,”阮阮坐起来,望着施然睡衣稍稍敞开的领口,咽了咽喉头,抿唇,“如果是这样,我们不太对等。”
她的小腿缠着施然,稍稍一蹭,自下而上地看进她眼里。
砰砰,砰砰,砰砰。她听见了自己心跳的声音,潮水开始膨胀,一下下拍打礁石,光是宣之于口,就已经情难自禁。
她就是觉得不该如此,不该是单方面的索求与品尝,如果是互相取悦的床伴,双方都该得到些什么。
尽管得到施然这件事,在一刻钟前她还不敢想。
可她想要给自己的自尊心一个机会,不想在这段关系里一低再低。施然如果习惯了放低视线找她,以后看她,便总会往下。
施然笑了,然后坐起来,正对着阮阮,问:“你想对我做什么?”
声音哑哑的,三言两语将阮阮的理智挑断。
而施然冷淡地垂下眼,慢条斯理地说:“我可能,不会让你很满意。”
第二句,她用十个字便令阮阮心潮澎湃,滔天巨浪打过来,礁石都站不住。
施然竟然在想,自己会不会让阮阮满意,这件事本身便足够令人六神俱乱。
阮阮小心翼翼地靠过去,柔软地亲吻覆雪般的施然,从她的颈侧到肩头。施然被攻时很不一样,她就那样静静地坐着,呼吸温和而绵长,连眼睫毛都没有颤一下。
这个样子,阮阮很莫名地就不舍得用手了。
她让施然坐到床边,自己跪坐在地毯上,一面抚摸她,一面亲吻她。雪的深处也有清澈的水源,带着凌冽的香气,萦绕在探路人的鼻端。
施然身子稍稍后撤,双手撑在身后,长发裹住肩头,脸侧向一旁,静静地望着房间角落的雕塑。
没有发出声音,没有多余的动作,如果不是阮阮尝到了雪水,几乎要以为她在发呆。
最后,施然才抬起手,不用力地揉了揉阮阮的头,用被雪压过似的轻音说:“好了。”
之后她的指尖拂过阮阮的耳垂,停留了一小下。
不用别人告知,阮阮也知道该什么时候结束,因为她的舌尖也颤了一下。她没说什么,克制着杂乱的心跳抽出纸巾,低下头擦自己的嘴。
她脸红了,难以想象,无声的施然像潜在水里攀附船沿的人鱼,世人都说海妖的嗓子最蛊惑人心,只有真正见过的才知道,只要你对上她的眼睛,就逃不掉了。
不开口的她,比世间任何动静,都迷人千百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