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二,《神秘嘉宾》的通告单上没有阮阮,但她醒得很早,吴玫七八点便出门了,阮阮闲得没事,到片场找相熟的几位小演员的聊天。
里面拍得热闹,有隔壁组的流量小花过来探施然的班,穿着宽大的古装戏服,乌泱泱来了好几号人,后面跟着拿大疆拍片场vlog的助理,这类互动通常跟剧组打过招呼,阮阮也陡然明白过来,为什么要将施然的通告排到赶飞机的当天。
小花来得匆忙,走得也是,拎着古装裙摆,空气中遗留强烈的脂粉味。
临近中午,道具组搬出来几个不用的苹果箱,阮阮坐在上面跟小姐妹们说话,正互相拉着看手相,却见院门口进来几个外卖小哥,日头里拎着几大袋甜品和饮料,剧务小跑出来对接,指挥闲着的场务组搬桌子,将饮料和甜品一一摆到拼接的木桌上,扬声招呼:“来来来,吃甜品,饮料,自己拿啊。”
“哇,”小姐妹够头去看,甜品的logo还挺高级,“哪位金主这么大方。”
场务嬉笑:“施老板。”
阮阮循声望去,群演围上前:“施老师?”“是不是啊?”“怎么突然请客呢?”
场务一边发饮料一边说:“施老师昨天刮彩票中了1000,请大家喝东西。”
“哇!”“我去运气这么好。”“是剧组彩票吗?那我们这剧要爆啊……”
阮阮听着不远处的窃窃私语,和来来去去的人流,心猛烈地跳起来。
施然说,她刮的,然后请客,全组人都尝到了糖,却只有她和施然知道刮的人究竟是谁,又是在怎样隐秘的交流之后。
身体又起反应了,小腹不由自主地一缩。
场务瞟见她坐在旁边,递给她一杯拿铁:“看你平时爱喝这个,给。”
冰的,五分糖。阮阮双手接过,捧着,水珠子沁在掌心儿:“谢谢。”
“嗐,施老师做东,谢施老师。”场务笑道。
阮阮抿唇,垂眸笑了笑。
插上吸管喝两口,奶味好浓,阮阮习惯性地咬着吸管,听见里头隐隐骚动,施然她们出来了,这次没打伞,穿着a牌的黑色女士西装,裁剪和材质都高人一等,西装的交叉很低,偏偏她里面什么也没搭,深v本该很性感,配上她冷淡的神情,和快步行走时插在兜里的右手,又只显出了随性与利落。
群演们吃着喝着她送的甜品,却只拿眼睛看她,没人上前说谢谢,想来是看她赶时间的缘故。
执行经纪与线下活动经纪都来了,和第一天的配置一样,众星捧月一般伴随左右。施然一面低头听经纪人说话,一面侧脸戴口罩。
经过阮阮时,她掀起眼皮看了一眼,唇鼻被口罩遮住,没什么表情,阮阮喝着她送的拿铁,微微抿了抿嘴。
施然在跟她说:走了。
阮阮在说:好。
俩人都知道。
周三,阮阮躺在家里摆烂。
这是难得的什么安排都没有的休息日,往常即便没有安排,也会督促自己做做瑜伽,或者其他有氧运动。而这一整天,阮阮用来想施然。
想她离开时瞥过来的那一眼,想她人物小传里的小面包,想她坐在自己旁边淡淡一笑说“厉害”,第二天用小猫警官招来的财请大家吃东西。
一般来说,人的印象是整体而模糊的,当你觉得一个人的细节值得反复回味,在自己的脑海里摩擦她的衣角和裙摆,这大概率意味着喜欢。
阮阮活得很赶,还没有时间允许她松弛下来喜欢一个人,可这件事与高潮一样,不需要经验来判定,当它到来时,你就知道,这是。
同时,阮阮也清楚,这是薄弱的摇摇欲坠的喜欢,她俩之间最多的交流是在床上,不晓得情从何来,意从何来,如果从身体里来,那显得过于轻浮。可最奇怪的又在这里,不熟悉的她们在身体上契合得过分,每一寸缠绵都精准得仿佛是在讨好,从头发丝到脚尖都被放纵,也都被驯服。
若是同时拥有被逢迎和被调教的体验,无论是身体还是心灵,都很难不喜欢上对方。
那么施然呢?施然又怎么想?她们无疑是令对方满意的床伴,但阮阮没有攻过施然,她们的体验是不对等的,很难讲施然有没有一点点动心。
也不知道《欲望》剧组让她试什么戏,一想到她要演自己眼中的阮阮,还是沉溺于欲望的阮阮,光是幻想,都令人心神款动。
从天亮想到天黑,阮阮安静地等待太阳落山,等待漫长的一天对她说“谢谢观赏”。
周四,收到小林的微信。
当时阮阮正抱着小黑剪指甲,小猫的爪子又短又脆弱,她需要很小心确保不剪到血线,看了一会儿,眼睛就花了,以至于屏幕里出现小林的头像时,她第一反应先是眨了眨眼,生理性的眼泪出来了。
阮阮放开小猫,用手背沾了沾眼角,看小林发来的信息:“你明天过来吗?”
“啊?”阮阮没明白。
“她明天回,你明天找她吗?”
阮阮心下一滞:“她让你问我的?”
她知道了小林说话为什么这么模棱两可,俩人都默契地用“她”指代施然。
“不是,”小林说,“她还在楼上试戏,我无聊问问你,如果你找她,我明天自己安排点别的。”
哦……失落来得有一点明显。
阮阮想了想,措辞:“她没说,我不敢去。”
小林大概猜到她们的关系,可做助理从来最会对这种事装聋作哑。如果不是她跟阮阮关系好,连这两句都不会聊。
“那一会儿我对通告单的时候,看看她的意思。”
“好。”阮阮舔了舔嘴唇,其实她可以直接问施然,但不知道为什么,昨天想了她一整天之后,心态发生了微妙的变化,想看第三人旁敲侧击的视角。
这是一个心猿意马的下午,阮阮连新戏的剧本都看不进去,一面用彩笔勾勾划划,一面把左手边的手机立起来,看有没有消息。
等到天黑透,小林才发来三个字:“要工作。”
知道了。
“好哒。”阮阮摸了摸自己的指腹,打字回复她。
门锁响动,还来不及对着聊天记录发一会儿呆,便听到吴玫回来的声音,酒气比人影先至,阮阮侧头望去,吴玫重重地砸在鞋柜上,“嘣”地一声,鞋柜被撞得一晃。
阮阮快步过去,一手攀着吴玫,一手将鞋柜上的花瓶扶正:“喝酒了?”
吴玫咽了咽喉头,满脸通红,头发乱糟糟的,真的像一颗被盐渍过的乌梅,她站在门边,抱着阮阮就哭了。
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胸腔一抽一抽的,眼泪狠狠沾在阮阮的颈间。
阮阮又慌又心疼,拧着眉头抚摸她的背:“怎么了?”
吴玫抖着肩膀摇头,不说话,只是哭。
阮阮着急不行,又怕隔壁邻居听见,将吴玫拉到沙发上,用手指给她擦眼泪,又递一张纸巾过去示意她擤擤鼻涕,也没着急劝她,只拉着她的手仔细查看有没有伤,见衣服和身体都完好,暗暗松一口气,等她哭完,才倒好的温水递给她,用怕把蜡烛吹熄了的声音问:“怎么了,玫玫。”
“被灌酒了吗?”阮阮也想哭了,眼圈儿都发酸。
吴玫摇头,狠狠吸了一下鼻子,才瓮声瓮气地说:“我自己去的。”
“我刚进的那个组,”她声音哑得厉害,用力清一口嗓子,“聚餐。”
语气扭扭曲曲,委屈止不住地从鼻腔里往外头冒。
“完了他们回酒店打牌,我也跟去了,组里有个灯爷,我找他,给他塞钱,想让他把我灯打得好看点。”
这事对她们小演员来说并不陌生,好不容易能挣个配角,经常要舔着脸嘻嘻哈哈地求人,她们这样的,都求不到导演制片之类的,顶多能跟“灯爷”“杆爷”拉扯拉扯。
灯爷是剧组里的黑话,指有些经验能说得上话的灯光师,这类活虽然在外人看起来不是那么起眼,可干这行的都知道,灯光等于妆发的“妈”,好的打光能给人第二张脸。
“然后呢?”阮阮大概猜到了,心里滞得慌。
“他说,他缺钱啊?”吴玫眼泪又往外头冒,忙用纸巾怼住,“那几个徒弟就把我往他房里拉,我就跑啊,就跑。”
她用纸巾狠狠按着自己的眼睛:“我不是哭这个你知道吗,阮阮,我就是觉得。”
“他们都那样了,我跑的时候吧还不敢凶,我还嬉皮笑脸地说你们几个喝不少啊。”
明明手腕被攥得通红,明明嗓子眼都在抖,明明她被人欺负了,还在笑,还在笑。
吴玫用力抽泣,抓着阮阮的手,像抓着求生的浮木。
阮阮鼻头通红,忍着没掉下泪来,她慢慢地咽下喉头,望着吴玫温柔地反握她。
再等一等,她在心里说。再等一等,她会演上主角,会拼命红起来,然后给吴玫介绍戏,像施然那样,毫不费力地推人上位。
再等一等,就快好了,阮阮在心里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