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边的悬崖上立着一只野兽。
不知道是什么兽,看轮廓,或许是豹子。雾很浓,它因此很远。
猎枪冷得要冻住手,他食指扣向扳机,浑身充满了恐惧。
它的一双眼睛突然看了过来。
砰——
一声巨响,麦冬猛地醒了。
脑海中的画面如潮水般迅速消退,他捂住砰砰乱跳的胸口,睁开眼睛,发现屁股下面是一块地毯,自己整个人卡在沙发和茶几狭小的空隙中间,后背隐隐作痛。
他迷迷糊糊地打量四周,拥挤的客厅,陌生的装潢,立在墙角的行李箱。他猛地记起昨晚发生的事情。
前女友……孩子……医院……赵家荣……
阳台上传来哭声。
麦冬扶着茶几爬起来,目光先瞥了瞥对面的地板——干干净净的。
他这么早就走了?
阳台和客厅是相连的,中间用一扇推拉门和一块窗帘隔开,门开了一半,帘子却还拉着,因此客厅内仍旧昏暗。麦冬趿拉着拖鞋走过去,“哗啦”一下推开了帘子。
昨晚下雪,今天就放了晴。白得刺眼的阳光把阳台照个通亮,微尘在光路中涌动,冷气透过玻璃渗进来,让他打了一个激灵。
他看见了那声巨响的来源:地上躺着一只被摔得面目全非的手机。
麦冬慢慢地蹲在手机的主人——赵家乐的身边,用手指头碰了碰那碎得像蜘蛛网一样雪白的屏幕,“怎么了?”
赵家乐全然不理。她只穿着一件单薄的棉质睡衣,整个人缩得很紧,脸全埋在手臂里,肩膀一下下颤动。
这样的赵家乐,麦冬真是没见过。
脑海中的记忆碎片慢慢开始翻涌,他想起第一次听别人说起这个学妹,学生会主席,年级第一,聪明漂亮,会玩爱闹,年年都拿满奖学金。后来在一次主持活动中两个人认识,麦冬对这女孩子的评价大概是:骄傲、强势、虚荣,而且并不好惹。后来赵家乐追他追得很凶,他答应的很痛快,有相当一部分原因是因为他不敢忤逆,毕竟她那不达目的决不罢休的样子让人有点害怕。
他只见过两次她哭,一次是昨晚,一次就是现在。
赵家乐,明明是那么帅气的一个女孩子。
真不知道那男的是什么来路。
麦冬看了看地面上的手机,起身离开,回到阳台时,手里拿着一件居家的细绒外套。她抽泣的姿势没有改变,麦冬把外套轻轻放在她肩膀上。
“真打算什么也不告诉你哥?”
过了一会儿,赵家乐止住了哭声,随后她抬起脸,胡乱地抹了抹眼泪,“告诉也没用,他又管不了。”
她双眼哭得红肿,睫毛被泪水粘得乱七八糟。麦冬没见过她不化妆的样子,有点惊讶地缩了缩脖子,又笑了一下,“你素颜挺好看的啊。”
赵家乐的声音虽然还带着鼻音,但是已经基本恢复了平静,“你陪我去医院吧。”
。
就在两个人打车去医院的时候,赵家荣已经开着车跑了小半个广市。他早上六点半起床,六点四十五下楼买了三人份的早点,然后比约定时间提前五分钟,在楼下等着周航,七点,他啃完包子,周航也到了。
周航一副发达的样子,打扮得人模狗样,大冷天只穿个羊绒风衣,头发梳得和皮鞋一样锃亮,夹着个扁扁的黑皮包,看起来真像个能一掷千金的成功商人了——如果他是从奔驰车里出来,而不是一辆旧掉漆的东风日产的话。
“老兄!”
周航踩着新皮鞋,那潇洒劲儿好像关的就是奔驰车门,“好久不见!”
赵家荣笑着推开他的拥抱,转身去开自己的车,“照昨天说好的安排,你带路吧。”
先去的是公司,赵家荣和另外两名员工相互做了自我介绍,然后又了解项目,开车去工地上转,见到了两个队伍的工头,沿路他们把广市几个有名的楼盘都看了看,一上午时间过去,不知不觉就跑到了郊区。
周航还想请他吃顿大餐,可惜工地边上只有量大便宜的小快餐店,赵家荣不在意这个,决定就随便找家面馆子解决午饭。
面馆算是这附近规模较大、环境较好的,靠墙摆了两排四人桌,大概有十一二张,凳子是普通的铁管圆凳,没靠背的那种,角落里有一台旧空调,墙上还挂个小电视。
中午饭点,生意挺红火,屋里坐满了一多半儿,老板两口子,一个煮面,一个招呼客人,忙得脚不沾地。
“你准备什么时候停工。”
屋里挺冷,赵家荣放下筷子搓搓手,然后拾起杯子和坐桌对面的周航碰了碰,“现在都快过年了,昨天下雪,地都上冻了。”
打扮得很“精英”的周航坐在这廉价粗糙的小面馆里丝毫不显违和,可能因为他自身的气质实在是出类拔萃的接地气。从他身后走过来一个年轻男孩,长方脸,偏分发,圆框眼镜后面是一双单眼皮的小眼睛,脸颊上有一些明显的痘坑痘疤。
他手里端着两大碗热气腾腾的牛肉面,很小心地靠近桌子。
“面来啦!赵总,我听周总说你吃辣,加了两大勺辣椒。”
这就是公司里唯二的两名员工之一,乔松,虽然长得有点显老,却是如假包换的大学生,刚毕业的,现职位是总经理秘书。
不过他的工作内容比别的秘书弹性多了,基本就是全部的杂活、跑腿、应酬……什么都做,白天和工友勾肩搭背,晚上陪“总”们喝酒吹逼,和他两位领导干的活儿也没太大区别。
“快坐坐坐。”赵家荣站起来接过面碗,“没错,我就爱吃辣的。”
乔松客客气气地坐下了,摘下眼镜用卫生纸擦了擦,“还有一碗没做好,你们先吃,我一会儿拿去。”
周航面带微笑地看着他这小秘书,颇为得意地往嘴里塞了两大块牛肉,“哈哈哈,家荣,咱们小乔怎么样,是不是让我捡着宝了?”
乔松这孩子是挺灵头的,肯吃苦耐劳,有点周航年轻时候的意思。他学的是人力资源,可惜学校不行,就业竞争太激烈,毕业没找着工作,正好碰见去招聘会遛弯试图捡漏的周航,小伙子心情沮丧,不知道公司就周总经理一个光杆儿,轻易就被骗来了,这才有“捡着宝”这么一说。
“人家是大学生,用得着你捡?”赵家荣瞥了他一眼。
他拎起水壶,给乔松倒了一杯水,小伙子“蹭”地从凳子上起来,被他眼疾手快地按住,“小乔,以后别叫总了,怪别扭的,叫荣哥。”
周航给公司起了个不错的名字,叫荣升建材有限公司,成员就四个人,总经理,副总经理,财务,秘书。
今天之前,赵家荣只知道公司找不着活儿干,仔细了解完,发现接的那几个活儿还不如没有。周航是个乐天派,就这还有闲心思去聚会泡吧吃大餐,他嘴里的“经营不善”,在赵家荣这,差不多等同于“没法干了”。
乔松“嗳”了一声,坐下来,“荣哥,谁都知道腊月里不干活,可上头的不让停,咱是第三层包,没办法啊。”
“怪不着咱。”周航叹口气,“整个行业都不行。”
赵家荣呼噜噜地吸了一大口面,就着葱拌牛肉大嚼了两下,又捧起海碗喝了口辣汤。撑得腮帮子都鼓到耳根子了,他还能把话说得利索,“是不行。容城那边的事,现在我还没料理干净呢。”
“恒信装修?”看赵家荣吃饭挺赏心悦目,周航每次都暗暗地由衷赞叹他吃东西香这个特点,同时又担心总有一天他能被食物给噎死,“你慢点儿吃。”
“嗯,年前我肯定把钱要回来。”
“我看够呛。都快一年了,能给他早就给了,再说了过年钱都紧。”
“那也得要啊,你这边,没钱能转得起来吗。”
赵家荣边说边埋头吸溜面条,很快就吃掉了半碗,“我准备今天就走呢。”
“啊?”乔松和周航异口同声。
“晚上高速车少,我抓紧开,明早就能到。”
“不用这么急吧。”
“有事。”赵家荣没有做过多的解释,明天一早确实有事,他这次是临时来。
周航仔细观察他的表情,顿了一下才小心地问,“家乐……怎么样了?”
他问得突兀,赵家荣抬起眼皮看他一眼,把筷子撂了。
饭桌上的氛围急转直下,乔松犹犹豫豫地也放下筷子,眼神在他俩之间游移,“不是……荣哥,你不吃了?”
“乔儿,去,给哥拿瓶可乐。”
周航支走了他,从印着夸张logo的名牌皮包里掏出盒便宜烟,自己抽出一支,又递到赵家荣面前,“和家乐闹矛盾了?”
赵家荣接过烟,从裤兜里掏出火,垂着头给俩人都点上,深吸了一口。
第一下吐出的白烟在空中散没了,他又抽了一口,点点头。
“真怀孕了?”
“嗯。”
周航拍拍他肩膀,叹了口气,啥也没说。
赵家荣在烟灰缸边上掸掉一截烟灰,“那混小子挺有钱的,他妈的在玉城区有套房。”
“那岂不是好事——”周航话说到一半又打住了,看到赵家荣忧虑重重的,改口道,“富二代啊?不靠谱的可多,得让咱家乐小心点。”
“现在小心还有什么用?”赵家荣恨铁不成钢地叹口气,停顿了一会儿,无奈道,“他向我保证,说会一辈子对家乐好。”
“呵。”周航嗤笑一声,“这话听听就得了。”
“她就喜欢人家,死活要结婚,我还能有什么办法。”
赵家荣两指夹着烟,烦躁地抓了抓头发,“我这次急着回去,想着快点把那边的事弄利索了,争取年前就过来,在广市定下来,专心弄这边的项目,也方便照顾家乐。”
周航点头,“是这个理儿,反正你早晚得来,现在正好,咱计划提前。”
一根烟抽完,赵家荣把烟蒂摁灭,继续端过碗吃饭,一筷子面条让他反复挑起来放回去,末了他推开面碗,又拿起烟盒抖出来一根,捏在手里,“老周,你来广市有段时间了,靠谱的地产商,有相熟的吧。”
“有啊,怎么了。”
“我也得给家乐买套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