麦冬知道赵家乐是个聪明姑娘,不过也算不上太了解。
当初答应和她在一起,是有点特殊原因,不过绝对不是因为喜欢。他不喜欢女的,这个他从小就清楚。
但是他这种被家人宠着长大的公子哥儿,身边是不会缺少女孩子的。麦冬并不例外,他也交女友,平均每段恋情能维持个两三月,赵家乐便是其中之一。
两三个月,想要了解一个人,是完全不可能的。他的脑海中闪现出一些关于赵家乐的碎片,大部分都已经模糊不清。
分手,是赵家乐提的。
和女生分手的方式,他熟悉得都腻了,无非是哭喊、吵闹、耳光,然后他一遍遍的道歉,赵家乐倒是例外。
麦冬第一次试图主动挽留一个人,但是失败了。
他怀疑赵家乐知道他是gay。虽然没有证据。
她是挺聪明的,一猜就对,还挺会撒谎的,简直是信手拈来。
麦冬倒是乐意帮朋友的忙,不过他真的是毫无心理准备,几个小时前,他还在饭桌上发誓这辈子也不会喜欢女人,把全家人都吓得目瞪口呆。
现在倒好,喜当爹了。
。
身侧车门被打开,湿冷的空气猛地侵袭进胸腔,让他连续咳嗽了好几下,从而牵动得胃里更加地翻江倒海,麦冬有些狼狈地捂着嘴,抬起头看着眼前的人。
一阵阵的恶心让他出了不少汗,被凉风一激,不由得又开始发抖。麦冬猜想自己的样子肯定难看极了,但是现在没空顾及形象了,他又忍不住干呕一下,然后胡乱地抹了抹眼角生理性的泪水。
赵家荣看他这样,就把手里提着的两只行李箱放在地上,“还得我来背你?”
雪花好像比刚才还大了一些,有好些挂在他的头发、眉毛,甚至睫毛上面。他的外套还裹在麦冬身上,他只穿着一件圆领毛衣,露出脖子和胸前的一小块皮肤,不过他看上去一点也不觉得冷。
麦冬努力挪了下身体,自己扶住车门,“不用。”
对方倒没有勉强,重新把箱子拎在手里,站在原地看他,“你行吗。”
麦冬不知为什么有点脸红,这时正巧赵家乐要来扶他,他躲开了,“我自己能走。”
说着还真就从座位上站起来,不过只迈了一步,就晕乎乎地往前栽去。
接着就是天旋地转,他听到行李箱的轮子磕在路面上的声响,让人难受的一种声音。同时他的小臂被人攥住了,很大的力道,被那粗糙手掌接触的皮肤紧绷绷的,开始发疼,手肘也被拧了一下,一阵脱力。
赵家荣用一只手就拽住了他,表情很无奈,“你……”
手臂上的疼痛让麦冬轻轻皱起眉,他轻咳了一声,垂下头掩住自己的表情。
赵家乐缩着脖子,被迎面的风雪吹得眯起了眼睛,“我拿行李吧。”
她话虽这么说,却没有一点要帮忙的样子,仍旧是揣着手,也没挪步,站在原地跺脚。
“不用,外面冷,你快上楼去。”赵家荣推了她一把,很简短地说,“你别管,我一会儿再下来拿一趟。”
麦冬在心里“啧”了一声,视线追随着赵家荣,认真地看他忙忙碌碌,结果他双脚突然离地,吓得惊呼一声,发现自己已经被人背起来了。
腿部被他的手扶住,一种奇异的痛痒像电流一样直击他的心脏。
赵家荣比看上去的样子要瘦一些,没有很强壮,后背很硬,脊骨硌得人很不舒服,他给人的感觉也不算舒服,就比如刚才,把他的胳膊攥得生疼,像甩一袋货物一样把他背起来,一点也不温柔。
他后背上的温度仿佛透过了两层衣服传递到了自己身上,麦冬突然觉得没那么冷了。他有点不好意思,头埋下去一些,正好看见几片雪花落在他后颈裸露的皮肤上,没两秒钟,就融化成眼前晃动的几点水痕。
。
凌晨三点,赵家乐房间里的灯熄灭了。茶几那边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是赵家荣在翻找行李。
麦冬把被子抱在怀里,在黑暗中张着眼睛。
因为和赵家乐的情侣关系并不深入,所以,他从没有来过她的住处。
房子是个一室一厅,面积不算小,还是朝阳的,在这栋公寓楼里是极佳的户型,这栋公寓又是大学城附近一众小区里条件最好的,距离学校和地铁都近,可以想象租金并不便宜。
屋里东西蛮多,但是收拾得还算整洁。
只是……
玄关摆放的大号拖鞋,茶几上的剃须刀,阳台上还没来得及收起来的男性内衣。
这些男女同居的痕迹,再明显不过了。
对于假扮男友这件事本身,麦冬倒没什么情绪。他只是不明白赵家乐为什么要这样做。就算是怀孕了,被分手,那又怎么样,孩子可以打掉,男人可以再找,何苦要骗来骗去,搞得这么麻烦。
赵家乐的想法他不懂,她哥的怒气,麦冬倒是领教得很明白。
这样一想,鼻梁仿佛就开始隐隐作痛。
他翻了个身,面朝着客厅那边,用被子挡住脸,只露出一双眼睛。
卫生间的门开着一条缝,从里面漏出薄薄一片暖白的亮光,正打在跪在地上的人身上,好像是一道聚光灯。
行李箱摊开躺在地上,边上是刚铺好的一床被褥,赵家荣穿着一条快褪色的蓝色条纹短裤,一件很普通的白背心,正认真地叠衣服。
麦冬其实早就又困又累,却怎么也睡不着,一股强烈的好奇心控制了他的神经,迫使他睁着眼睛,往沙发那边看去。
赵家乐真的从来没提起过她哥哥。
赵家荣,开着老旧的车子,穿着过时的毛衣,蹲在马路边吃晚饭,宁愿睡在客厅的地上,理由是附近最便宜的酒店一晚也要一百块钱。
说实话,在见到他之前,麦冬一直以为赵家乐的家境还不错,以前陪她逛街,信用卡最起码要刷掉几万,普通小康家庭的女孩,不可能养成那么豪横的消费观,念叨起那些乱七八糟的所谓“大牌”,比背贯口还熟练,每每都让麦冬头痛。
沙发那边的人开始脱上衣。
麦冬闭上眼又睁开,眨掉眼睛里酸涩的感觉。然后把被子往上拉了拉,但没有完全挡住视线。
他上身很瘦,肩胛骨突出,不过手臂和肩膀的肌肉很明显,动作起来的线条很漂亮。
他很快叠完了衣服,手里拿着自带的毛巾和洗漱用品,走向浴室。不过走了两步又站住了,往这边看了一眼。
麦冬迅速闭上眼。
片刻后,浴室里传来哗哗的水声,他睁开眼睛。门还是没有关紧,光束比刚才小了,快褪色的蓝白相间的条纹短裤静静地放在浴室门口的置物架上。
麦冬屏住了呼吸,黑暗的空间中,便只剩下水流的声音。水珠从花洒中喷涌而出,落在地上是清脆的,而撞到人的身体上,则要钝上一些。
渐渐的,空气变得湿润起来,一种温暖的感觉充盈了室内,弄得他暴露在外面的皮肤有点发痒。
这间公寓太小了。麦冬伸手抓了抓胳膊,换成了平躺的姿势,喉结滚动两下。
他睁眼盯住了天花板。一阵隆隆的声音从外面传来,声音很大,由远及近,带得窗玻璃都跟着震颤,估计是马路上驶过了几辆货车。
窗帘没有关严,一道缝隙随着这震动变大了些,有一线属于路灯的黄光落在了麦冬身上,于是他用胳膊撑起上身,皱着眉头往窗户边看了看。
声音响了一阵,渐渐走远,屋子里恢复了安静。
他突然觉得有什么不对劲,片刻后才意识到:太安静了。
继而他又意识到,那是因为水声已经停了。
猛地转头,果然,赵家荣倚靠着浴室的门口,眼睛正盯着他。
刚刚的噪音还遮掩了门被打开的声音。
“你还没睡?”
他身上湿淋淋的,只穿着短裤,站在略显昏暗的光线中,神情不明。
但是声音是很坦荡的,他一边把攥成团的上衣抖开,从头上套下去,一边说,“正好,咱俩聊聊。”
。
“家里是做什么的?”
“做生意的。”
“什么生意?”
“随便……一点小买卖。”
麦冬坐在马桶盖上,抬头看他时微微眯着眼睛——灯光有些刺眼。
赵家荣关好了门,抱着手臂倚靠在墙上。浴室的空间很狭小,麦冬和他一坐一站,各自占据了空间的两边,之间也不过是两步的距离。
“父母知道你和家乐的事吗?”
他头发还在不停地滴水,水滴顺着脖子流到前胸,弄得锁骨上一片水光。
麦冬点点头。
“你们是怎么认识的?”
白背心,湿得有点透明,皱皱地贴在他身上,显出些肉色。短裤是宽松的,两条腿裸露在昏暗灯光里,小腿上的毛发略重,造出一层阴影。
“社团活动……我也是a大的,比她早两届。”
“哦。”
他换了个姿势站着,大腿上的肌肉线条动了动,湿哒哒的塑料拖鞋在地面上发出粘稠水声。
屋里湿度很高,沐浴液的清香中混杂着一种说不清的味道。像是属于潮湿的身体的……皮肤的……麦冬觉得很热,他揉了揉脸。
“你工作了?”
“是。”
麦冬心不在焉地糊弄了两句。
“卓真?”
赵家荣却若有所思的样子,麦冬提心吊胆起来,不过他只是沉默了会儿,然后一点头,“那是大公司,本科毕业就能去,不容易的。”
“嗯……还好吧。”
好在麦冬确实是和赵家乐谈过一段恋爱,整段下来基本没有怎么撒谎,只需要稍微更改几个细节,就能够应对赵家荣的所有盘问。
他问的东西都很实际,从家庭到工作,最后问到了房子。家里倒是置了不少房产,只是麦冬从不关心,记不得几个。隐约想起大哥前段时间向他提起过新投了一处楼盘,说是不错,挑了一套给他。他哪里在意这些,装修好之后就去住过一次,此时拼命地想,才把小区名字说出来。
赵家荣的眼神变了变,没说什么,又只是一点头,“好。”
空中的水汽散去了一些,没有刚才那样的浓,对方的面貌在眼里变得逐渐清晰。
麦冬一直也没有留意他的长相。仔细看来,他鼻梁高挺,眉眼端正,神情中有股子俊气。脸型也不错,因为清瘦,脸上的骨骼线条十分明晰,皮肤微黑,配上淡淡的胡茬,有一种内敛的硬朗。
他长得不算普通,可奇怪的是,却显得很不起眼。倒不是低调,只是不起眼,就好像这人天生有一种魔力,能主动把别人的目光转移走。
是的,若是马路上还有第二个人,麦冬觉得自己是不会注意到他的。
这种人,麦冬倒是认识的不多,他周边的人,多是众星捧月,天生骄子,处处都显眼得很,他自己也是。
灯光确实有点刺眼,冰冷的白色锐化了一切轮廓,让麦冬的头脑有点发晕。他觉得自己已经很久没有这么仔细地盯着一个人看了,可能确实离得太近,对方身上的细节全都落在他眼中。
逼仄的空间,沉默的对峙,本来是应该尴尬的。很奇怪,麦冬却毫不觉得。
他预判着他脸上可能出现的每一种表情,等着他的下一句话。
而赵家荣却面无表情,也并没有看他,只是盯着地面一角,就那么沉默地站着,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不像是还在生气。
等了很久,他终于又看过来,麦冬快速迎上他的视线。他的眼睛被空气中水雾浸润的湿了,黑洞洞的,有一些威慑,又有一点失神,“小子,你真的想娶她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