麦冬的手停留在开关上,一时间,不知道该不该放下来。
韩恩铭慢慢地直起了腰,慢慢地把胳膊撤下来,慢慢地用手背擦拭干净了脸上的泪痕,然后又抬起手腕,看了一眼时间。
他已经恢复成了镇定自若的样子,情绪稳定地开口,“本来要走了,没想到你会醒。”
只是眼神没有转向他,那目光在睫毛下隐藏着,是一如既往,平平淡淡的。
突然响起一个惊雷,韩恩铭不知怎的就跟着一哆嗦,他迅速地抬了下眼睛,就突兀地转过身去,“我走。”
“等一下!”
麦冬下意识地伸出手去,又触电一般缩回。窗框上传来雨声,先是叮叮咚咚的,很快,连成了哗啦啦的一片。
“下雨了。”
韩恩铭的后背挺直了,随即,他转过身来,却没有抬头。
他就那么垂着头,快步走到了沙发边,拿起西装外套搭在手臂上。他甚至没有换拖鞋,这样一看,就真像刚从公司下班,匆匆赶来,又匆匆离去的样子。
“不……我带了伞。”
他匆匆地拒绝。
或许是受到天气的刺激,麦冬的心脏跳得越来越快,突然,他猛地往前跑了几步,然后在距离对方两三米远的位置停住,紧紧地按着心口。
麦冬觉得喘不过气,“你为什么来。”
韩恩铭并不说话。
“你哭了。”
心脏像被人用手捏住,胸口传来了窒息的痛感,“是因为我吗——”
突然,韩恩铭毫无预兆地出手。麦冬手腕上一紧,一股大力带得他身体骤然失去平衡。
重重地撞进对方的怀里,让麦冬有些头晕眼花,他想抬起头来,却发现后脑勺被死死地扣住,完全动弹不得。韩恩铭不知怎么力气会那样大,甚至麦冬觉得,那样的力道中蕴含着恨意,而他即将带着恨意,捏碎自己的头骨。
雷声由远及近,隆隆的轰鸣很像是骨头碎裂的声响,麦冬没有挣扎,他晕沉沉地抬起手,环在对方的腰上,然后温顺地、轻轻地,把一侧的脸颊贴上他的胸口。
隔着衬衫,他身体的温度传递了过来,包裹着他,是那么安全。
黑暗中,麦冬闭上眼睛,心跳慢慢平静下来。他一点点地收紧手臂,微微地笑,“你想我了?”
韩恩铭的身体抖了一下。
“不要躲。”缺氧的感觉越来越明显,麦冬拼命呼吸着,几乎有些神智不清了,“别推开我……”
韩恩铭渐渐地松了手,开始抗拒。
“我知道你爱我。”
“不……你听我说……”韩恩铭显得无助,“麦冬,放开。”
麦冬把他的衬衫从裤子里扯出来,又去抓他的腰。
“为什么不对爷爷说实话。”
他疯狂起来,大着胆子,顺着他腹部的肌肉往上摸。
“别这样。”
“为什么……哥……”
“麦冬!”
他被用力甩开,踉跄着撞倒了身边那盏落地台灯,橘红色的光团摇晃着倒下,在地板上砸出一声巨响。
“麦冬!”韩恩铭大惊失色,“没事吧!”
麦冬伏在沙发上,疼得身体都蜷曲着颤抖——剧烈的动作拉扯到了伤口。
“别碰我……”他推开对方伸过来的手,吃力地笑了笑。
他停顿了两秒,才说:
“你骗我的。”
雨势越来越大,窗玻璃上像被人泼了水,上面映衬着几团漆黑的树影,凌乱而疯狂地摇曳着。
“我是傻子,对不对?”
风和雨的声音好大好大,房间里却安静至极,没有任何的声响。
麦冬屏住呼吸,直到快窒息,都没有等到回答。
接下来的这句话,他也没想到有朝一日,竟然能如此平静地说出来。
“其实你一直都恨我。”
闪电在韩恩铭苍白、冷峻的脸上劈过,之后是巨大的一声炸响。
仿佛是天崩地裂。
让人心神俱碎。
韩恩铭失魂落魄地后退了好几步,眼神有点发直。
他点了一下头。
他承认了。
“对不起。”
麦冬不是第一次听他说这种话,但这次的感觉格外不同。
好像是终于松了一口气似的,心里空荡荡的,仿佛什么都不存在了,唯一还很强烈的,是手上还残留着的触感,麦冬回味着捻了捻手指,无知无觉地发着愣。
韩恩铭却好像经历了什么痛苦的事情,他的表情狰狞起来,他的狰狞也不显暴躁,是一种安静又稳定的样子,只是阴森可怕。
他好像有很多话要说,麦冬看出他咬着牙,额头的青筋都爆出来了。
“你不会懂……”
最终却只说了这四个字。
然后他就仿佛被这几个字掏空了所有的意志力,无力地垂下了头,随即他慢慢地转身,然后衣衫不整、跌跌撞撞地向门口走。
麦冬没有见过他那么狼狈的样子,像一具行尸走肉。
他没有回头,房门被打开,短暂地漏进来一段狂烈的风雨,又合上。这间房子里,除了风雨,仿佛没人来过。
。
麦冬走到玄关口按灭了灯光,又绕到小沙发上,坐了一会儿,然后在雨声滴答中,回到了二楼。他发现浴室的灯还开着,水也没关,一直在哗啦啦地响着。
身上的浴袍已经被汗水浸湿,他静静地站立了片刻,就解开了腰间的带子,脱掉衣服,然后上前,用手掌把雾蒙蒙的镜子擦亮了。
白的皮肤,瘦的肢体,没有肌肉,肋骨一根根的分明。这具身体……看上去是那样的孱弱病态,就像他迄今为止的人生,几乎没有能招人喜欢的地方。
恶心的感觉又一次猝不及防地席卷而来,抽搐从胃到喉咙,他抓住水池的边缘,用力地开始干呕。
过了很久,他虚弱地抬起头,一颗水珠顺着他的脸缓缓地滑下。
麦冬抬手擦了擦脸,发现自己并没有哭,那只是镜子上凝结的水滴。
他擦了两把,发现怎么也擦不干净,于是举起花洒,对着镜子一直冲。
那张苍白的面孔在水幕里模糊、拉伸、变形,渐渐地,生出两颗獠牙……
他呆呆地看了片刻,就猛地抬起手,用手里的花洒将镜子狠狠地砸成稀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