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片上的人穿皮夹克,手里拎着蔬菜,站在红绿灯前面,正在抽烟。
像素不高,又是只拍了侧脸,看得很不清楚。
韩恩铭多瞅了一眼照片,脑海中这才成功浮现出了赵家荣的模样。说来这人他见过不止一次了,却总也记不住,不能怪他,实在是那张脸实在过于普通,毫无特色。
照片下面是一个蓝色的硬质文件盒,韩恩铭将手指从赵家荣的脸上收回后,用指节敲了敲它。
“过来,仔细看看。”
说完这话,他很舒服地瘫坐在椅子里,拿起边上的杯子喝了水,又伸手扯开了领带。
屋子里暖气足,男孩的脸色却一点点苍白下去。
下颌微绷,眼睛睁大,带动睫毛根部细密的抖动,那是他慌张的表现。
韩恩铭对他这反应十分满意,不由得就微勾起了唇角,“是他吗。”
麦冬没有做声。
空间安静,a4纸一页页地掀过,男孩那长而直的浓密睫毛,小扇子一样的,也随着掀起,又落下。
今天,他竟然穿的很少,只有一件衬衫。
韩恩铭又喝了一口水,“骏亨的项目,刘恒太急着要维护资金流,招标不符合规定,有材料商的环保资质过了期,被我叫停了。”
白衬衫,似乎是略有些大了,下摆被约束在一条浅蓝色的牛仔裤中,腰腹和肩膀处空荡荡的。
“这个事,麦中霖做的不错,挺隐蔽的。你别怪他。”
让阳光一照,隐约透出了身体的轮廓。
确实是又瘦了下来。
韩恩铭看着他,觉得略有些口干,杯子又送到嘴边,却发现里面已经空了。
于是他站起来,走到饮水机边上,接了杯水。
“我真是没想到,从赵家乐,到赵家荣……”他的手指反复摩擦着马克杯光滑的杯耳,眼睁睁看着站在他跟前的男孩在他说完这句话后,浑身都僵住了。
“一个农民工而已,那样的小事,也值得你记上十几年?”
麦冬猛地抬起头,睁大了眼睛。
“你知道了。”
韩恩铭皱了皱眉,因为觉得有些好笑。麦冬怎么会天真地以为,他有可能查不到?
或许麦冬也很快意识到了这一点,他垂下头,后退了一步,“别这样说。”
“什么。”
“不是小事。”
如果当时,韩恩铭能看见自己,会发现自己的眼神中有一种很不常见的阴冷,一闪而过。那里面所包含着的强烈情绪,来源于他年幼的不解,贯穿了他前半生的执着,一直被忽略,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
麦冬一直低着头,盯着纸页上那几行文字,没有反应,也不看他。
韩恩铭咬了咬牙,牵动了侧脸,略微感到些疼痛,是口腔侧面一处溃疡,今天早上刚发现的。
赵家荣,恰如其分,就像那一处新鲜形成的创口,不大不小。
不舒服。
“咔哒”一声脆响,是马克杯底和木质桌面撞击发出的声音,声音不算大,却让麦冬浑身一个激灵,抬起了头。
韩恩铭单手插着兜,淡淡地垂下视线,眼中明暗难辨。
但是他抬手的动作是轻柔的,轻到有些显得随意了。
手指略微粗糙,在后颈上摩擦了两下,然后五指向上,穿过头发,按住他的后脑勺,缓缓用力。
麦冬脑子里很乱,肢体仿佛也有些迟钝,所以几秒钟后,才反应过来,然后用力将身前的人推开!
韩恩铭趔趄几步,后背撞在墙上,发出“咚”的一声响,但是他毫不在意,而且几乎是没有任何的停顿,就更迅猛地冲上来,又吻住了他!
这个吻和刚才那个不同,更加的蛮横、粗鲁、不讲道理,并且随着时间的推移,几乎是带上了些许的狂暴和残忍。
纸页从指尖散落,凌乱地扑了一地。韩恩铭的力气好像比以前大了几倍,那双手臂几乎就像铁铸的一样,麦冬被牢牢箍死了,怎么都喘不过气来,只能毫无章法地拼命挣扎,却仅仅抓乱了对方的头发和领带。
脑袋被死死地按着,窒息的感觉下,他恐惧地瞪大了眼睛,身体不由自主地开始发软,一动也动不了,只能被控制着,裹挟着,狼狈地后退,直到后腰重重地磕在办公桌的边缘,痛得他呜咽出声。
“啪”的一声,他碰倒了桌上的马克杯。
温热的水流淌开来,裤子和衬衫被打湿了。
韩恩铭手臂一挥,将桌面上的东西扫落大半,接着去解他的腰带。由于缺氧,麦冬的眼前开始变得恍惚,一时间感觉不到疼痛,只觉得磕在硬木桌面上的两只手肘有点发麻,大腿的皮肤暴露在空气里,凉丝丝的。
耳边的呼吸声粗重、急促,对方好像已经完全失去理智,变成了一头野兽。
他的怀抱,还是如此的强壮、热烈、有安全感,且无法挣脱。
一股强烈的悲伤从心底涌起,蔓延了全身。有一瞬间,他停止了反抗,下一瞬间,他摸到了桌子上的什么东西,于是就用尽全力地抬起胳膊,声嘶力竭的喊了一声,将它对着韩恩铭的脑袋狠狠地砸下去!
一声巨响。
死死钳着他的手突然松了开,终于有新鲜的空气涌入了肺腔,麦冬侧身伏在桌面上,大口地喘气,像一条刚被放生的鱼。
那声音虽然可怕,杀伤力却没有想象中的大,韩恩铭站在原地愣了两秒钟,抬手摸了摸额角,并没有流血。
也没感觉有多疼,虽然那电话机都被砸烂了。
其中一块黑色的外壳碎片就被他踩在脚底,他怔怔地低下头,挪开皮鞋,往后退了一步。
麦冬缓了好一会儿,才抬起头,由于刚才一阵剧烈的咳嗽,他满脸通红,嘴唇颤抖,眼角有些湿痕。
韩恩铭一下一下地调匀了呼吸,闭上眼又睁开,然后有条不紊地系好了皮带。
然后是衬衫。整理领口,挽起袖子,系好纽扣。领带损毁的最厉害,有点变形了,只能扔掉。
地上一片狼藉,他将它随手丢在了其中。
麦冬恨恨地盯着他看,轻声吐出两个字,“混蛋。”
他原本没有哭的,是在骂出这一句后,嘴角才突然一撇,与此同时,眼中迅速就积蓄起一包泪水。
“混蛋!恶心!”
韩恩铭偏过头去,双手叉在腰上。他没有说话,像是根本就没听到麦冬对他的咒骂,只是又抬起手背,蹭了下刚才被砸到的额头和侧脸。
这样沉默半晌,他似乎是微微地叹了口气。
“对不起。”他蹲下身,将刚才被打落的眼镜捡起来,检查了一番,重新戴到脸上。
镜片一闪,他又变成了那个他。
绅士儒雅,体面稳重。
“原部门那边的工作今天就交接掉,借调期,是让你过渡,一个月后去工程部。”
“名义上是助理,但不要什么都做,也不要什么都学。我给杨总师交代了,他知道怎么教你,手续让付小春给你办,你别操心,有不懂的地方,直接打电话给我。”
“听懂了吗。”
麦冬蹲在地上,用双手捂住脸,停顿很久,才擦尽了眼泪。
抬起头,他一眼就看见赵家荣的照片,埋在许多乱七八糟的东西里面,就在韩恩铭的脚边。
“我去拿套干净衣服给你。”韩恩铭转身离开,锃亮皮鞋在照片上面踩过,走到门口,又说,“你去了之后,哪个项目要怎样做,自然都听你的。”
此时,麦冬的情绪已经恢复平静,甚至有些过于平静了。
表针还是滴滴答答地旋转,鱼缸在角落嗡嗡地响,游在里面的金鱼名贵漂亮。这间办公室里的一切都没有变,明亮的窗户,温煦的阳光,黑色的桌子,只是杯子碎了,一地的纸。
“这是交易条件吗。”他突然说。
韩恩铭背对着他,握着门把的手一僵,没有回答。
“下个月的董事会上,你是否会得到爷爷的一部分股权。”
韩恩铭扭过头,表情略微惊讶。
麦冬并不傻,韩恩铭想做的事情,早已是司马昭之心,说是人人皆知也不为过。公司这些年都在他手上经营,自己的这几个亲人,大哥,大伯,还有父亲,没有一个人是他的对手,娶了郭一然之后,他拉拢到传媒巨头,必然更是如虎添翼,那么他离最后的目标之间,就只剩下一个阻碍。
爷爷。
爷爷老了,他的苦心孤诣,无非只是想给他的孙儿,留条后路。
麦冬扶着膝头,缓慢地站起来,手臂撑住桌沿。
从小到大,他总会让爷爷失望,恐怕连这一件事,都要如此。
在韩恩铭面前,他一直都,没有路可以走。
“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