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穿着一套笔挺的银灰色西装,配蓝色领带,短发,戴一副细边的金属眼镜。他走路很快,臂弯上搭着一件纯黑的外套,像是刚喝了些酒,面上微带红晕,但是并不显醉态,举手投足都很干练。
刘副总略微哈着腰,引着人到了主位,“给大家介绍一下,这位是卓真的韩总,韩恩铭。韩总正好也在这家酒店见朋友,这才有幸能把他请过来,卓真集团是咱们项目最大的投资方……”
赵家荣用力地摇了摇头,确认自己还处于清醒状态,他小声问身边的周航,“他说什么?没听清。”
“不輕土垵重要。”周航扯着他往后面躲,“不是咱们该问的。”
赵家荣觉得很对,不再说话,只同大部分人一样规矩站着,偶尔听见前排爽朗的笑,便跟着人群干笑几声。
那韩总面带微笑说了几句漂亮话,和骏亨的人依次握手,就推说还赶时间,让身边一个助理留下,替他和刘总再多聊几句。
刘总当然是不敢当,说韩总肯赏脸过来说两句话就已经是折煞了,又见缝插针地说了两句项目的事,对方看似很有耐心地点了点头,“有你把关,我当然放心。”
他的眼神在包间里众人身上浏览而过,笑着举了杯酒,“各位,合作愉快。”
这位大人物机缘巧合的造访成为了本场酒局当之无愧的高潮,他走之后,刘副总仍旧难以平复激动的心情,因此没过多久就将众人解散。出酒店门时,赵家荣如释重负,他已经快要站不稳了。
周航搀着他走到一片偏僻的绿化带边上,路灯照不到的那种,刚蹲下,他就“哇”的一声吐了出来。
“说了我替你喝……你逞什么能……”周航用力地给他拍背,同时用单手去拧开一瓶矿泉水,嘴里还喋喋不休的,“哇,没想到今天还让咱们碰见个大人物,那是卓真集团啊,韩恩铭……”
赵家荣酒量没那么好,至少比起周航来说是差点,他也不想喝,但是很多情况下不是简单就能“替”的。在很多事上,周航都想得太过简单,赵家荣经常嫌弃他没有脑子,他倒是也习惯——
等等。
“你停一下。”
周航把水和卫生纸递给他,“吐完了?那咱赶紧回去。”
赵家荣蹲在草丛前面,抬头仰望他,干咳了一声,“你刚才,说那人叫什么?”
。
“麦冬,老严叫你去找他。”
郑明美抱着新领来的打印机墨盒,在办公室转了一圈,每个人桌子上都留下一杯奶茶,转到打印机边上,她一边安装新墨盒,一边将袋子里最后剩下的两杯都放在麦冬的桌上。
“给他稍过去。”
麦冬从电脑后面抬起脸来,小声问,“姐,怎么啦。”
郑明美耸肩,“不知道,今天一大早就神秘的很。”
组长办公室其实就是在办公区用玻璃和门隔出了一小块儿单独空间,平日里,那门是敞开的,里外的情景互相都能看得见。可今天一上班,大伙儿就发现不对劲,门紧紧地关死了,甚至还反锁着,百叶窗也被放下了,将那块玻璃墙遮得严严实实,一丝光也不透。
麦冬推开椅子站起来,内心有点不安,在他一旁正拼尽全力和策划书较劲的小佳突然哀嚎一声,然后愤怒地吸了一大口奶茶,“最好是上面来人,要把这傻逼小组解散。”
孙晓峰端着咖啡杯冷笑一声,“你怎么不许愿销售部解散呢。”
“也行,我和刘主任一块儿出去投简历……”
在他们把卓真说倒闭之前,麦冬拿着奶茶和笔记本,过去敲老严的办公室门。
“咔哒”一声,门锁打开,老严笑容满面地出现在门口。
麦冬一怔,“组长,找我什么事。”
“不是我找你!快,快进来!”老严拉着他胳膊进了门,然后随手就又上了锁。麦冬好奇地往前走了两步,当看到沙发上坐着的人时,猛地皱了下眉头。
“这是人资的小春姐,有关借调的详细情况,她会慢慢地和你说。”
。
收到付小春的微信后,周敏就一直在电梯口等着,大概十分钟后,听见了“叮”的一声。
门从中间向两边打开,站在电梯正中央的男孩慢慢抬头,眼神阴沉地看了她一眼,简短道,“他人呢。”
周敏其实很少见到麦冬,即便偶尔遇到,也要装不认识走过去。在公司,不管是韩总还是麦总,从来都没有明着提过关于这个弟弟的事,不过她在韩恩铭身边做了这么多年,当然知道这一位的身份有多特殊。
可不仅仅是麦家的少爷而已。
她垂着眼后退一步,“在等您呢。”
总经理办公室的大门被一脚踹开。
坐在办公桌后面的人没有受到任何的惊吓,甚至都没有在第一时间抬起头来,他不疾不徐地继续签完了字,周姐就款款地走过去,将那几份文件拿起来抱在手里。
韩恩铭拧上笔帽,才看向了站在门口的麦冬,“来了。”
“给他倒杯水。”
韩恩铭的办公室,麦冬来过几次,不多。
从卓真大厦四十二层的落地玻璃窗往外看去,整个广市的繁华全部尽收眼底,摆在这幅城市盛景前面的那张办公桌,极宽而大,纯黑色,木头质地温厚细腻,泛着润泽的光。
曾经,麦冬就坐在马克杯的边上,身前的韩恩铭弓着肩背撑在桌子两旁,单手解开衬衫上剩下的几颗扣子。有着“总经理”字样的名牌,同一些散乱纸张一起,掉在了地上。
现在的他,和当时的他,好像没有什么两样,逆着光,表情冷淡,迷人得很。
麦冬垂下眼睛,走到沙发前坐好,接过一杯温热的柠檬水,“谢谢。”
周姐笑了笑,转身离开,出去时带上了门。
诺大的屋子,一时沉寂。
角落里,鱼缸的氧气泵发出轻微噪音,墙上钟表的秒针咔哒咔哒地一点点旋转。韩恩铭放在桌上的手机响了几下,他瞟一眼亮起的屏幕,随手将其按灭,然后抬起头来,认真地看着麦冬。
“找我?”
。
韩恩铭天生就是这样的气质,简洁,沉郁,高傲,他说话时,很少微笑。
麦冬不打算和他说废话,开门见山。
“为什么派人直接去我部门?”
没有回答,韩恩铭偏着头,好像在仔细思考,过了两三秒钟,他说,“听说你这几天都没回大宅,自己住,还习惯吗。”
“我有没有说过不想被你打扰。”
“发微信也不回,你妈担心的要命,电话打到我办公室。”
“我不会离开的!”
韩恩铭轻巧地看了他一眼,“小丁昨天去给你吊水,等到天黑,你都没回来。”
他的目光是幽黑的,平静的,缓缓凝聚,结结实实地钉在他脸上。
声音很温和,不疾不徐,“昨天下午去哪里了。”
空气紧绷着,几乎要停止流动,麦冬攥着玻璃杯的手指逐渐绞紧,手指关节发白,然后骤然一松。
“出去了。”
还是他先败下阵来。
麦冬声音变轻,垂下了头。那种熟悉的、不可控制的无力感随着血液在全身血管中循环。
“去哪里,做什么。”
“去见一个朋友。”
“哦?我认识吗。”
麦冬抬起眼皮,默不作声地盯住他几秒。
韩恩铭眉梢一挑,伸手,拉开了办公桌左侧的抽屉。
“成功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