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恩铭,我冷了”

18 / 92 章 · 3,880

赵家乐又下定了决心。

“今天去医院,我都打听好了,手术前没什么注意事项。我准备过两天偷偷开我哥的车去做一次检查,看到底能不能做。”

“正好最近他被大哥的事折腾得没空管我,正是好时机。”

“来我家串门的人也不多,等过完年我就约手术,养好身体,学校也就开学了。”

“到时候你陪我去。”

麦冬低着头,半晌没有说话。赵家乐以为他不愿意,急了:“你放心,这次我是真的决定了,我发誓!绝对不会出现上次的那种事情!”

上次。麦冬脑海中浮现出自己在诊室门口傻傻等待的画面。

“这倒不是重点……”

麦冬的视线落在一个眼熟的暖水袋上面,它躺在厚实且崭新的一床棉被上,再摸摸暖气片,热得烫手。

赵家荣对他妹妹的宠爱,只有他妹妹自己看不出来。

麦冬回过神来,“你和那男朋友,彻底崩了?”

“崩了。”

“渣男,不识抬举。”

“不是,他同意复合了。”

“哈?”麦冬露出一个不理解的表情,“你不爱他了?”

赵家乐摇摇头。

“我不想再爱他了。”

陈星来自南方偏远山区的一个不知名的小村庄,自幼丧父,孤儿寡母相依为命,母亲用命挣钱,供他读书。

从小学到高中,他都是班里最优秀的学生,十年寒窗苦读,他终于走出村庄,上了大学,在他从没见过的色彩缤纷的世界里,他遇见了赵家乐。

如果看人生的前半段,赵家乐和陈星有着无数的共同之处,这段爱情故事的前半段,也是甜蜜美好的。

可是美好的事情永远不会进展得顺利,大学快要毕业,陈星的母亲在家乡县城为他找到一份稳定工作,提供那份工作的人家殷实普通,家里正有一位年龄合适的女儿,愿意嫁他。

赵家乐上了本校的研究生。而陈星永远会听母亲的话。

“你竟然考上本校研了?”

麦冬冲着她举起大拇指:“厉害了……你怎么学的……”

赵家乐翻给他一个白眼,“没有学,我是保送。”

“……”

腊月二十五,麦冬自告奋勇,开车带着赵家乐去县里采购年货。

赵家乐这次倒是真的没有跑,全套检查乖乖地做了下来,她都很平静。医生说她和胎儿都很健康,满足手术条件,至于会对身体会有什么损伤,要看术后恢复和保养的情况。手术预约在一周后,也就是大年初一。

开车回去的路上,赵家乐问麦冬,为什么留住一个人,这么的难。

麦冬:“你不是已经留住了吗,他答应复合,是你自己又放弃。”

赵家乐:“我不想他太痛苦了。”

车里的空气凝固了好久,好久好久,麦冬都觉得喘不过气来了,还在凝固。

爱会让一个人痛苦吗?

什么样的爱,才是正确的爱呢?

麦冬:“我看错你了,你不是一直都只喜欢富二代吗?我这样的。”

赵家乐:“那你身边的富二代介绍给我两个,我不挑,直男就行。”

麦冬笑了,赵家乐也笑。夕阳西下,车子在土路上颠颠簸簸地行驶,晃得两个人的笑颜都模糊起来。

再拐过前面的弯,就能看见村口了。

沉默一会儿,麦冬突然说,“那过完这个年,咱们还能见面吗?”

赵家乐想了想,“不知道,没什么事,可能就见不着了吧。”

临近年节,杂货铺里生意忙得很,大嫂天天忙得脚不沾地,赵继伟在店里帮手,也是一整天都见不到面。

赵母还是留在医院不愿离开宝贝儿子,赵家荣则带着妹妹一起,挨家挨户,到村里去拜年。

说是拜年,可赵家发生的事,早已在乡邻间传开。大家都心知肚明地客气着,也防备着,几天下来,赵家荣天天都是载着年货出去,再空着手回来。

他一分钱都没有借到。

麦冬天天下厨。

厨房里没有安装暖气,凭借着味道刺鼻的一只小煤炉,菜盆里的水才没有结成冰。赵家乐推门进来的时候,麦冬的鱼刚闷进了锅里,他坐在一只极矮的木制小凳子上,出神地盯着眼前微微黑黄的粗糙墙壁。

“唔,好香。”赵家乐双手揣在兜里,抻着脖子在空气中狠嗅,“我真没想到,你还有这么一手,深藏不露啊。”

麦冬仰起头,呆滞的眼神重新聚焦,如梦方醒似的。

“什么。”

“做饭啊,你一个弱柳扶风的公子哥儿,竟然会干这个。”

“哦。”麦冬揉了揉眼睛,“没什么。”

灶上的锅里轻微的“咕嘟”声渐渐变大,麦冬扶着膝盖从小凳子上站起来,随着他把木质的大锅盖掀开,烧鱼浓郁鲜美的香味充斥了整个厨房。

“哇。”

赵家乐凑过去,视线从锅子里翻腾的奶白色鱼汤,转移到麦冬的脸上。

他正在拿着大汤勺尝味道,先是被烫了一下,然后皱着眉摇头,俊气瘦削的脸在烟火气里模糊着。

“有事要说?”

赵家乐也不藏着掖着,重重地叹了口气,直入主题:“我哥他不同意。”

麦冬放下勺子,“你没按照我教你的说?”

“说了,我原封不动背给他听的!不管用啊,他说不要彩礼!”

“让你嫂子劝劝他,他不是最听大嫂的吗。”

“试过了,不管用。”

“那……”

“那你们借到钱了吗?”

赵家乐在灶台上找到一个苹果,洗都不洗就“吭哧”咬了一口,同时一屁股坐在了矮凳上,“当然没有,这还用问吗。”

麦冬躺在土炕上,一眨不眨地盯着带裂缝的天花板。

“和后爸一起过了两年,他接受不了我,天天喝了酒打我妈。有一次我们俩差点被他打死,二叔报了警,赶过来把我们接走,说他照顾我们一辈子。”

赵继伟说的那些话,总是不停在他脑海中盘旋,他终于明白了赵家乐讨厌她哥的原因。

所有人的爱都是有限的,小孩子天生就要争宠,那是人的本能。

他也明白了,为什么赵家荣给人的感觉,会是一堵墙。

缺失的父亲,无用的母亲,贪婪的亲戚,寡嫂幼子,他没有任何依靠。

这两天,韩恩铭再也没有打电话,可能是事情太多,忙不过来了。麦冬伸手从被褥下面摸出手机,按亮屏幕,从通讯录中找到“大哥”。

电话很快接通,麦中霖欣喜若狂的声音几乎有点失控:“可算联系上你了,你在哪?怎么还不回家?所有人都担心疯了你知不知道!”

他的声音太吵,麦冬把手机从耳边移开。

“大哥,我求你个事。”

“你等一下——”

“不许告诉他。”

麦冬不用细想也知道他要做什么,于是提前威胁到:“你要是让韩恩铭知道了,就再也别想让我叫你大哥。”

那边麦中霖犹豫了半晌,才说,“好吧,不过你先告诉我,你什么时候回来。”

金属手机外壳的边缘变得锋利,几乎在切割他的手掌,麦冬把手机丢在床上,开了免提。

躺得久了会有点发困,他闭上眼睛,感觉自己的声音有些飘忽似的。

“订婚仪式,我一定去。”

可以明显听出来,麦中霖松了一口气。

“好。”

他答应得爽快,因为不管那要求是什么都无所谓,交易结果已经非常让他满意了。

“身体怎么样?没有再犯病吧。”

麦冬不把他的关心当一回事儿,“有一个小的装修公司,我告诉你名字,你帮我查一下。”

赵家荣今天回来的早。

或许是因为有些累了。

疲惫的感觉,对他来说并不陌生,在活着的三十多年中,没有一天不感到疲惫。所以没什么值得一提的,倒在床上睡一觉,就什么都好了。

屋里却有其他人在睡觉。

推开门,看到自己的床上躺着一个人,这种感觉对赵家荣来说是很奇妙的。虽然在容城,他和程树民当舍友当了三年,但一直是分开睡,更何况两个人天天各自为生计奔波,经常是昼夜颠倒,能共处一室的时间其实不多。

麦冬侧躺在那里,没脱鞋和衣服,也没盖被子,一只胳膊曲起来压在脑袋下面,另一只则直直地伸开,修长的五根手指放松地搭在已经熄灭的手机屏幕上。

小心地关好门,赵家荣轻轻地走过去,站在床边。

窗台上放着一把锤子,一卷胶带,还有他之前买回来的那几只药瓶。瓶子们的顺序没有改变,有半杯水,是麦冬昨天晚上喝剩下的,液面的位置还在那里,看上去,再也没被动过。

一起住了这么些天,他对麦冬的一些习惯有了初步的了解。

——又忘了吃药了。

按常理说,如果一个人天生体弱,他就更应该懂得好好照顾自己,麦冬不是这样的,或许是因为他一直以来都被身边的人照顾得很好,赵家荣猜测。

他督促过对方吃药的事情,也就有那么一两次,因为觉得说多了不好。

钟表沉甸甸的,压得他手臂发酸,赵家荣这才意识到已经在原地呆站很久了。他回过神来,脱掉鞋子上了床,小心地绕着麦冬的身体走到墙边,然后将修好的钟表挂在钉子上。

钉子有些太长了,他拿起锤子掂了掂,却又为难,最后他还是放下锤子,用手把钉子掰弯。

他躺下,听见身边传来的轻微的鼾声。

如果办婚礼,是等孩子出生之前还是之后呢?若是要赶在之前,那必须从现在就开始计划了,首先房子要买好,装修完,双方家长要见面,像婚纱照,婚庆公司,仪式杂项,这些都需要仔细地考虑,可是现在哪有筹备这些的时间?更何况也没有钱。

可若是不办的话,那就委屈家乐了。

他看着麦冬,脑海中想象着这孩子穿上西装礼服的样子。想着想着竟然真的有了画面,确实很搭配,可能因为他的气质,天生就适合那些精致而漂亮的东西。

想着想着,他眉头皱起来。

男孩儿安静地闭着眼睛,长长的睫毛一动不动,齐刷刷地排在眼睑的下面,非常乖巧的样子。他脸上的皮肤,苍白透明,离得近了,能看到上面爬着细小的毛细血管,看上去脆弱得要命。但是嘴唇的颜色却是健康的,淡淡的、湿润润的红,显得好像很柔软。

赵家荣一个翻身下了床,背对着麦冬闭上了眼睛。过一会儿,他的呼吸平稳下来,才走到床尾那里,弯腰握住麦冬的脚踝,替他脱鞋。

脱掉鞋子,又脱外套,再把他那只软绵绵的胳膊从他自己身底下抽出来。折腾了好一会儿,终于把人摆正了。

他呼一口气,把叠放在床头的被子抖开。

这时听见了男孩儿迷迷糊糊的呓语。

“哥。”

赵家荣呼吸都放轻了,仔仔细细地看了他的脸,确定人没有醒,才继续捏着被子往他身上盖。

突然间,他手腕被碰了一下。

赵家荣心跳骤然加速,他像触电了一样,猛地抽回了手,不可思议地盯着麦冬的脸。

对方呼吸平缓,还是没有醒,而且睡得非常安逸。他好像本来也没有想要抓住什么,只是抬手揉了揉自己的鼻子,然后继续说着刚才那模糊的梦话,带着一点轻软的鼻音。

“韩恩铭,我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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