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沛叔——”
汒帅一个急停,汒沛差点撞到他身上,还好反应及时,避免了这尴尬的一撞。
“汒帅,手下在。”
汒沛一头雾水,不知这个时候,眼前的小主子要跟自己说什么。
“沛叔,我一直拿您当自己人。”
汒帅斟酌着用词。
“是,手下一直感恩汒帅的厚爱。”
汒沛心里有些莫名的紧张。
“您能告诉我,为什么我父亲从来不对我提起我还有一个亲哥哥?”汒帅的目光如炬,似乎容不下任何的欺瞒和退缩。
汒沛抬起头,正好对上这年轻又凌厉的双眼,赶紧避开了。
“汒帅,汒王对这件事一直很悲伤,尤其是在您母亲走后,整个人都变得不爱说话了。他不提,我们也不敢提及这事。”
汒沛也斟酌着自己的用词。
经过这么一晚,他开始有些明白,眼前小主子的一些性子。
他也是历经人世沧桑之人,一双老眼,多少还是看出一些人心的。
“这不是真话,我要听真话——沛叔。”
声音里裹了不经意的杀气。
“是、是——汒帅,实不相瞒,是汒王特意嘱咐,不允许任何人对您抬起汒公子的事!如有发现,格杀、格杀勿论……”
汒沛声音里染了颤抖。
“……这么狠……到底为什么?”
汒帅咬了咬牙,目露凶光。
“可能怕当年汒公子的事情会影响到您的成长……”
在汒王身旁多年,汒沛这点察言观色的能力还是有的,多少知道些汒王的良苦用心。汒王,显然不想第二个儿子,也走了大儿子的老路。所以,才会下了这样的命令,谁都不允许触犯,否则下场就是死路一条。
“……我不明白,沛叔,这话什么意思?”
汒帅有些意外,皱了皱眉,继续追问。
“汒帅,这也只是手下自己推测的。当年,汒公子如果可以稍微冷静下,也不会跟着去闯祸,惹恼了隐族,被炼血封在日月湖下整整十八年。所以,汒王怕您知道自己兄长这个事,会影响到您性格的形成,所以才会煞费苦心,定了这条规矩。归根到底,还是重视您!”
“呵——难为他了……”
汒帅嘴角甩出一丝讥讽,一双寒目投向远方的夜。
“……汒帅……手下可否问您一个问题。”
脸红心跳
汒沛心中存有疑虑,便壮着胆子,决定问问。
“说——”
汒帅收了收自己的目光,重新来看身旁的老臣。
“您真的取了灵氏的血液?”
汒沛自知这样问欠妥,可实在觉得匪夷所思,也就顾不得那么多了。
“……沛叔,这么问,是在质疑我刚才在父亲面前所说的一切喽?”
汒帅当下心里一阵堵,很不舒服。
“噢不敢不敢!汒帅,我只是觉得如此难于登天之事,您小小年纪,就做到了,实在太好奇了,所以问问……”
“当然是真的,就在迟博士的实验室!”
汒帅满是不屑地冷冷一笑。
“好好——小小年纪就如此足智多谋,汒帅,未来,前途无量啊……”
汒沛满脸堆笑,练练称赞。
“谢谢。”
汒帅的表情终于稍稍平缓了些。
“沛叔,你们到时去日月湖救人时,我可以一起去么?”
“这……这恐怕不是我能决定的,到时去救汒公子了,汒王应该会亲自指定哪些人去。”
汒沛思索了一会,谨慎地答。
“好——我知道了……”
汒帅听了,若有所思。
“不过,我还有一个问题——”
欲言又止。
“您请说,汒帅,手下听着。”
眼前这个小主子,阴晴不定,绝非好相处之辈,汒沛不得不留意着自己的一言一行。这样的性子,如果动了杀机,绝对眼睛都不会眨一下。这样看来,比汒公子狠辣多了。
“日月湖下,除了我兄弟,还关着其他人——我们如果把那灵氏的血液洒上去,那不是一瞬间,下面封着的所有人,都全部一哄而出了么?”
汒帅稍稍在脑子里想象了下那个画面,顿觉毛骨悚然。
“理论上是这样的,所以汒王刚才,才让我下去想个万全之策。”
“什么意思?什么叫万全之策?”
“万全之策的意思是:既可以百分百保证把汒公子从日月湖下救上来,又得保证其他人,一个都不跟着出来。”
“一个都不跟着出来?就是说到时,我们还得保证那些人,不趁机逃出来?继续封在日月湖下?”
“是,汒帅聪明,就是这个意思。”
“……这怎么可能?”
“那就想办法,把不可能变成可能,哪怕只有百分之一的可能,也是可能。”
“……”
汒帅不再接话,因为实在接不上了。
“汒帅,如果没有别的事,手下先告退了。”
汒沛瞅了一眼外面的天,已经很晚了,得早点回去,好好研究下,万全之策。
“没事了。”
汒帅迟迟地点了点头,看着老臣从自己眼前走掉了。
目光所及,是重重的夜色,漆黑,阴冷,仿佛一不留神,溜进了每个毛孔,钻入了每个血管,然后各自占据着一席之地,开始无声又狂妄地叫嚣。
汒帅一个趔趄,下意识去摸自己手臂,抓了个空,愣住了——下一秒,才想起了,方才出门,没有带那只小畜生。
这只小畜生,是他从小到大,唯一的朋友——真正的朋友。虽然,他心知肚明,这并不是自己汒族的生灵。可又如何,它只要是自己的朋友就行,属不属于汒族,有什么关系。
只要他汒帅活一天,他就不允许任何人从他手中把它夺走。
十岁那年,汒帅差点失去了这只小畜生。
即便已经过去了很多年,可每次想起来那一幕,汒帅总是忍不住颤抖不已。
那天晚上,年纪尚小的汒帅已经在下人的服侍下,在床上躺下了。他的隐鹦,就站在他的枕边,陪着他一起入睡。在闭上双眼开始酝酿睡意不久,他就听见一阵嘈杂声,由远及近,似乎马上就到自己的寝居,于是他一个激灵,从床上爬起。
然后,下一秒,他就见到他难得一见的父亲,醉醺醺地闯了进来。
四目相对,气氛凝固。
汒帅一动也不敢动,不知道眼前什么情况,就那么大气不敢出地看着自己的父亲。
“把那只小畜生扔给我!”
汒王醉得压根站不稳,慢一拍跟上来的随从站在身后,扶也不是,不扶也不是。只好小心翼翼地看着眼前的主人,不让他摔倒就行。
“……”
许是讲得含糊,小小年纪的汒帅压根就没听懂自己的父亲刚才吼了一句什么,但至少他可以确定,父亲是在朝着他吼的——而且还是气急败坏地吼。
汒帅有些慌了,他有预感,如若自己再不做出正确的反应,他的父亲,下一刻就会冲到他床上。
“扔不扔!”
汒王愈加暴跳如雷。
汒帅见状忍不住往床后面缩了缩,一双小手差点压到隐鹦的爪子,吓得他赶紧抬开了自己的小手。
脸红心跳
在确保隐鹦并没有受伤后,他又把视线重新迎向了自个的父亲。
见他怒发冲冠,嘴甚至在止不住地颤抖。
“汒王!”
就在这千钧一发的时刻,汒帅听到一个熟悉的低沉的声音,随后就看见汒沛匆匆从外面跑了进来,在自个父亲身后站住。
“……这个小畜生,我今天非弄死它不可!”
汒王压根就不理睬身后的老臣,往床又大步走了两三步。
汒帅更加往后缩了过去。
一双眼,充满恐惧地看着自己的父亲。
心里颤抖,希望这一切只是做梦。
“汒王——这只是一只鹦鹉,您就留个汒帅吧。这孩子,平时也就怎么一个玩伴……”
汒沛动作麻利,一下子绕过自己主子,护在小主子前面,宽大的身躯挡住了汒帅的视线。
“汒沛,孩子糊涂,你也跟着糊涂?!这只是一只鹦鹉么?这是隐族的鹦鹉!岂可留?!”
汒王像是清醒了许多,连贯地喷出三个问题。
“……汒王,给孩子留个玩伴吧,这只是一只鹦鹉,造不成什么威胁的!”
躲在汒沛身后的汒帅,那一刻,以为这位父亲眼前的红人,哭了——因为他讲话的感觉,让人听起来有种声泪俱下的感觉——所以,他应该是哭着在为自己求情……
不然,怎么下一秒,他的父亲就转身,气冲冲地离开了自己的寝居,再也没有回来。
“没事了,孩子——”
汒沛转身抱了抱孩子,又轻轻地拍了拍孩子的背,安慰了一会,又神情复杂地看了一眼一样躲在床一角的小畜生,站了起来。
“照顾好汒帅。”
一声威严之下,便也匆匆地消失在自己的寝居。
那一晚,汒帅一个人躲在被窝里,眼泪横流。
就那样,没有声音地,流了整整一个晚上的泪。
从那以后,他就在心里暗暗发誓,从今以后,绝对不让自己的父亲再瞧见自己的小伙伴。
那天晚上,他从父亲那双眼睛里,读到了他对自己的厌恶。
如今,他已经十七岁,还是辨不清,那天晚上,来自这个世界上与自己关系最亲近的男人,那么深的一份厌恶,到底是对隐鹦的还是对自己的。
然后此时此刻,他懂了。
那份厌恶,是对隐族的。
因为他拥有了一只隐族的鹦鹉,所以,连带着,也是对他的。
终究,对他汒帅来说,父亲,不过是他一直自欺的理想中跟自己最近的那个角色;而隐鹦,才是现实中真正的唯一的跟自己最近的那个角色。
父亲厌恶这只隐鹦,原来都是因为他的兄长,长年被关在隐族的日月湖下。
呵,真有意思,这怎么能怪到小小一只鹦鹉身上呢!
汒帅,看到站在黑夜里的自己,对素未谋面的兄长的厌恶,到达了一个前所未有的点。
他甚至,从来没有像此时此刻这般,如此厌恶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