硝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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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于蒋磬腿上的枪伤,他和沈逾之断断续续走了接近一个小时才远远看到了沈逾之口中的小村庄。

事实证明沈逾之的记忆力的确算得上是出类拔萃的,即使是过去了这么多年,他仍旧能够带蒋磬沿着那蜿蜒的山路一路走到那个村庄。

只是那多年未见的村庄,似乎有那么几分的怪异。

“等下,”蒋磬拉住了想要沿着山路下至村内的沈逾之,压低声音说道:“我怎么感觉有些奇怪。”

沈逾之停住了脚步,转身看向蒋磬:“怎么了?”

“现在应该是……八点半左右。”蒋磬抬起腕表看了眼时间:“下面那个村子却只有零星几家亮着灯……有些不对劲。”

“他们这些深山里的小村子,休息时间都比较早吧——所谓日出而作,日暮而息。”

蒋磬蹙紧眉头,显然是没有被沈逾之的这话说服,仍旧在自顾自地说道:“……不对,我还是觉得不对。”

“像他们这种村落,很多人家都会养一条家犬吧?既能看家又能护院。”

“而犬类在夜中很容易因为周遭各种环境的变化而警惕……这村子内怎么听不见一声犬吠?”

沈逾之闻言,看向远处那在寂静中风声鹤唳的村落。十几年过去了,这个深山中的村子竟然还没有被人遗忘。仅有的几处灯火也在黑夜中闪烁着,向世人所证明着人类社会在这山谷之间曾经留下痕迹。

“走近些看看。”沈逾之说着,看向了蒋磬的腿:“前面的路不是很好走,你多注意些别再伤到腿了。”

“如果确认了村子没有异常,我就先和你去找他们村的村医帮你换下药。”

蒋磬摇了摇头:“我没事,刚刚咱们的速度不是很快……应该说是很慢了。我的伤口没有那么深,再多坚持一会应该也没有问题。”

沈逾之看了眼他腿上的那圈简陋的绷带,上面甚至因为刚刚的运动而渗出了些深色的血液。不过他并没有直接拆穿蒋磬的谎言,而是垂眸转回了头:

“一会我先下去看看,如果没事我再叫你一起。”

沈逾之这话说得不容置疑,蒋磬似乎是想要反驳两句,但最终还是乖乖闭上了嘴,任由着对方搀扶着他一步一步走了下去。

正如两人在远处看到的那样,这个村子似乎十分萧条。起初沈逾之还侥幸地认为村内没有犬吠声是因为他们离得太远,但是等到两人走近后,才真真正正地确认这个村子内似乎真的是连一只看家护院的家犬都没有。

这个村子显得有些太过安静了,连呼啸着掠过山谷的风都比这个村子喧闹数倍。

两人走到了村子的边缘,只见村口附近竟然正歪斜着停了几辆和这个村子形象完全不符合的轿车。沈逾之和蒋磬对视了一眼,紧接着沈逾之便说道:

“我去前面看一下。”

蒋磬点了点头,眼睛却没有从村门口的轿车上移开。

那辆轿车似乎是经过了很长的一段山路跋涉,即是是在村头挂着的功率不大的白炽灯照射下,也能见到那车的车门、轮胎上,甚至是车头上,都裹着一层厚厚的尘土。而与之有着鲜明对比的则是那车的前挡风玻璃,留下了一道雨刷器的路径和痕迹。

蒋磬看那车越看越眼熟,但那白炽灯忽明忽暗的让他无法看得明晰。他向前走了一步,抓住了沈逾之的手腕,低头在他的耳边小声说道:“等下……你看村口的那辆车,你有没有觉得有些眼熟?”

沈逾之顺着看了过去。他眯起了眼睛,说道:“大众帕萨塔?这种车在路上几乎是随处可见,一时半会我也说不准是不是眼熟。”

“吴越好像……经常开这个车。”

“吴越?”沈逾之不由回头看向蒋磬:“我印象里他好像是经常开帕萨特来着,当时他还说是要碰我车的瓷,要把我车标卸下来自己安上。”

蒋磬噎了一下:“……好像是有这个事。”

“你还记得他车的牌照吗?”沈逾之问道:“是不是临ah58——”

“临ah5820?”蒋磬接过沈逾之的话,神情肉眼可见地松弛了下去:“是他的车……看来他们的人应该是在村子里了。”

-

吴越正抱着周超帮他带来的笔记本电脑在椅子上坐着发愁,院子里却传来了一阵脚步声。

不过吴越也没有放在心上——他们到这个村子的时候发现这个村子里只有几户人家还在这里生活了,其中大部分都是年近古稀的老人。他们与那几位老人交流后便暂时借了几间房子歇息,他也正好借此机会再次追踪蒋磬的定位。

不过没有了周超和任恺的协助,他单独操作起来这种高科技玩意儿就显得有些困难了。他捣鼓了许久都没有顺利定位到蒋磬的位置,心情也不由浮躁了几分。

正巧在此刻,他房间的屋门响了起来。

“进来——”吴越拖长了声音,显得有些心浮气躁:“有事说事,发现什么了?”

谁知来人却似乎不着急说话一样,杵在原地一言不发。

好在吴越暂时没有心思顾及其他,戳弄了两下后不知道是不是点到了什么开关按钮,定位系统竟然顺利运行了起来——但令人意想不到的是,吴越所期待的那一枚光点,竟然出现在了画面的正中心!

也就是此时此刻的屋内!

吴越瞬间抬起了头。

“卧槽,你们是怎么找到这里的?”

吴越从座椅上弹跳了起来,一脸惊恐地看向了面前两人:“我没看错吧?你是蒋磬?你是沈逾之?”

“别看了,蒋磬受伤了。”沈逾之皱紧眉头,忍受着吴越仿佛看猴一般的打量有些不耐烦地说道:“腿上有道枪伤,我之前只给他做了简单的处理……你这有没有医护人员?赶紧给他消消毒,重新包扎一下。”

“哪儿受伤了?”吴越一听蒋磬受伤了立马有些着急。他很快便找到了蒋磬身上的那一道明显用绷带缠绕住的位置,紧接着问道:“怎么弄的?摔到了吗?我看怎么还没有止住血啊?”

“枪伤。”蒋磬显得有些气定神闲,仿佛受伤的不是他一样:“钟霁向我们开得枪。”

“钟霁?”没有听到周忱的名字,吴越感觉有些意外。不过他还是很快便反应了过来,随即看向了沈逾之:“他冲你来的?”

沈逾之没有回答,只是点了点头。

“——小张,把我们队的医生叫过来!”吴越没有选择在这个节骨眼纠结下去,他提高了音量说道:“把他们车上的那些药也都带过来,我们这有人受伤了。”

安排好了一切,吴越这才重新看回沈逾之:“沈顾问,好久不见,我们这次的行动就是为了营救你 和抓捕周忱而来的。”

“时间比较紧急,既然你已经逃出来了,那么周忱就有可能随时逃跑。我们把寒暄的时间省去,能把你这段时间的经历和我复述一下吗 ?”

吴越话音刚落,他的房门就再次被人推开。这次进来的是随行的医生,带着大包小包的东西赶到了屋内。医生进屋后便一眼锁定在了毫无血色的蒋磬的身上,待他坐下后便给他把沈逾之先前给他打得简易绷带拆了下来。

蒋磬的伤口说不上好也说不上不好。由于当时沈逾之给他包扎的环境太过恶劣,那份临时包扎也仅仅只能被叫做是包扎而已——除了将那只金属弹壳取出来了之外,几乎没有丝毫的作用。

医生给蒋磬的伤口上做了消毒,又在他的伤口附近给他打了一针麻药后,便掏出了一根长针要给他缝合伤口。

而这整个过程,沈逾之都一直站在蒋磬的身边,一言不发地任凭对方攥着自己的手。

也不知是他的创面太小还是那医生在众目睽睽之下的超常发挥,总之他的动作很快,三下两下便将那伤口缝合包扎完好。蒋磬轻轻捏了捏沈逾之在他掌心的手,示意他已经没什么事了。

“叶迟没和你们说吗?”沈逾之慢悠悠地回答起来吴越紧十分钟之前的问题:

“她怎么和你们说得?”

“……她说周忱这几天对你的态度很好。”

“……也可以这么说。”沈逾之的目光仍旧没有从蒋磬的身上移开过:“在他发现了我大逆不道又离经叛道的想法后,他就恨不得要我赶紧死给他看了。”

“啊?”吴越质疑道:“你真给他惹火了?刚刚小黎还和我们说你不可能那么蠢惹怒周忱呢?”

“小黎还没有走吗?”沈逾之有些意外,不过他很快便重新回归了平时波澜不惊的状态:“不是我有意惹怒他的,是他在不断试着想要找寻我的底线。”

“不过你最一开始的疑问可以放下心来了,周忱在杀死我之前是不会离开临城的。”

“——那么,钟霁呢?”吴越问出来了他关心的另一个问题:“你们刚说,蒋磬的枪伤是钟霁干的?那沈逾之脖子上这些淤青也是——”

“他死了。”蒋磬平静地说道:“被我杀死的。”

吴越安静了几秒,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但最终还是作罢了。他的目光移到了蒋磬腰间的手枪上:“有没有解释不了的子弹?”

“没有。”蒋磬摇了摇头:“当时沈逾之被钟霁扼住了,他以为我昏迷了……或者是已经死了。”

“虽然事实上我的确是被他打中了,但是沈逾之当时……”

蒋磬稍作停顿,说道:“三枪,一枪在左肩,一枪在小腹,一枪在心脏。”

“……我知道了。”吴越认命地说道:“你们是从叶迟标注的那个位置来的 吗?”

“对,”:沈逾之回答道:“我之前有猜测过周忱会不会带我们去那个……我们之前的地方了。”

“我在里面见到了周老师……他已经瘦到没有人样了。周忱想要我亲手杀死他……但我还是——”

沈逾之的声音有些不自觉的发抖,仿佛他又重新回到了现场,看着周青临宛若幼虫般在地上匍匐蠕动的样子。

而沈逾之的异常却很快便被蒋磬发现。他重新握住了沈逾之的手,轻声安慰道:“没有发生,你没有杀死周青临。”

“我看得很清楚,杀死周青临的人不是你,而是周忱。”

蒋磬的话似乎一直对沈逾之有着奇效,在听闻蒋磬的陈述后,沈逾之竟然奇迹般恢复了正常。他捏了捏垂在他眉前的发丝,继续说道:

“我没能杀死周青临,于是我也失去了在周忱那里的入场券。他那个人,向来是完美主义者。所以当我无法到达他心中对于‘完美’的界定之时,我对他便失去了任何意义。”

“……他要进行他最后的弑父了。”蒋磬喃喃道:“我——我不能让这件事发生。”

沈逾之似乎早就知道了周忱的一切目的,在蒋磬和吴越谈论至此时候也没有丝毫质疑。

“学长?”叶迟的声音从屋外传来,她探了半个脑袋过来:“你来了,学长。”

紧接着,她似乎想起了什么一般:“我在这基本和你所说的完全一样……周忱呢?他人在那里?”

也不知道叶迟的出现究竟是巧合还是她故意而为之的。蒋磬看了一眼自己的腕表,发现离自己来到这间屋子刚好过了半个小时。

“他还会来找我的。”沈逾之似乎并没有在意叶迟的突然出现:“他似乎很享受和我玩这种类似的猫鼠游戏。”

随即,沈逾之的话锋一转。他看向吴越说道:“我们在和钟霁相遇后,我记得很久之前我曾经来到过这个村子。于是便追寻着记忆找到了这里。”

“这里还有多少居民住在村里?”

吴越回忆了几秒钟:“ 也就……五六个吧,还全都是些上了年级的老人。”

“这个村子实在是太过闭塞了。”他继续说道:“这里的年轻人大多都选择了出去打拼,久而久之便形成了现在的局面。”

“尽快将他们转移到安全的地方吧。”沈逾之叹了口气:“既然我知道这个地方……那么周忱是他不可能不知道的。”

“——我猜想他很快就会找到这里的。”

吴越闻言似乎有些不屑,他似乎并不认为周忱能在这满是警察和武警的村落里折腾出什么水花:“我已经让下一批特警尽快来这里集合了。周忱?就他那么一个人,我不信他还能在我们眼皮子底下翻出什么花——”

沈逾之却没有反驳,一副未置可否的模样。

屋内安静了下去,蒋磬仍旧在握着沈逾之的手,叶迟依旧杵在门口没有动弹,而吴越却也在那处站着,目光缓缓挪到了沈逾之和蒋磬交叠在一起的手上。

他似乎是忍耐了半天,最终还是忍无可忍地质问沈逾之道:“姓沈的,我要说句题外话了——你是不是当我是瞎子啊,众目睽睽大庭广众,这么多眼睛看着你,你还和我兄弟这么旁若无人地拉着手?有没有一点羞耻心了?”

沈逾之懒得理他,却也对吴越知道了他和蒋磬那些“小秘密”显得毫不意外。他没有理会吴越神经质地质问,而是垂下眼睛看着坐在床边上的蒋磬:“你羞耻吗?”

蒋磬摇了摇头,反而握得更紧了。

他又看向门口扒着门框紧紧不放的叶迟:“小叶,你羞耻吗?”

叶迟思考了片刻,说道:“是学长是叫我小叶这件事吗……也还行吧,只是从没有人这么叫过我,我只是觉得有些新奇有趣。”

沈逾之重新看向吴越,说道:“看来在场的人中只有吴组长觉得羞耻了。不是我对您的偏见,只是我认为你的确需要去看一下心理医生了。”

说罢,他懒洋洋地举起来了五根指头:“要不到我这看吧,半小时五百块, 已经是优惠过的价格了。”

“我靠?你怎么不去抢钱啊?”果不其然,吴越立即怒道:“你的心可真够黑的,我可是你……你对象最好的哥们儿了!你给我哥们儿治疗免费,给我报价半小时五百?是你疯了还是我疯了?”

“我已经给您打过折扣了。”沈逾之冷笑一声:“你去临城打听打听,和我学历以及实习经历差不多的医生得多少钱?而且吴组长是不是还不知道啊——”

“要是顺利的话,我马上就要继续在f大读博了。我劝你要治病就感觉趁着我文章和博士名额下来之前来找我,不然你以后再问我我还得给你涨价。”

吴越看着沈逾之一副皮笑肉不笑的样子气得牙根痒痒,恨不得打包将他扔回给周忱那里才能解他心中的怒火。他深吸了几口气,这才勉强克制住了自己心中那份阴暗的想法,倒是转头为难起了自己的好兄弟。

“你在这傻乐什么呢蒋总?我还没说你呢,谁准你单独行动的?”

“我给你坐标不是为了让你和个愣头青一样冲进去的,起码等武警和特警来了你再进去吧?”

“你就带了个把破枪就敢一个人进他们的窝点?你要是折在里面我怎么和你爸妈交代——”

吴越本身就对蒋磬这件事耿耿于怀,说着说着竟然也说上了头,忍不住动手戳了戳蒋磬的伤口附近,引得蒋磬倒吸两口凉气。

“——现在知道疼了,当时冲动的时候怎么就没见你思考后果啊?你真的是……我只能说你幸好没当警察,你这样还是每年跟跟风投比较适合你了。”

“——别说话。”

沈逾之本来在听吴越讲话,却忽然脸色一变,目光透过玻璃窗看向了窗外。

几只麻雀飞离了树梢,发出了一阵阵煽动翅膀的声音。

而吴越本身对于沈逾之打断他的讲话有几分不满,但在看到沈逾之的表情后,却安静了下去,压低声音问道:“怎么了?外面有什么事?”

“……刚刚我们来的时候,外面还有些杂音。怎么现在那么寂静的环境,反倒惊起了鸟雀?”

他的眉头紧紧锁在一起:“我怕是……”

砰——

沈逾之话音未落,窗外便响起来了一阵枪响!紧接着,他们再次听到了熟悉的声音,通过那扩音器,传到了村子内每个人的耳朵中——

“沈逾之,出来。”

“如果你不想要那几个老太太出事,你就出来。”

周忱在村头的山包上站着,手中还握着一把仍旧飘洒着硝烟的手枪:

“你一个人,换他们五个人。”

“——我只给你半分钟的考虑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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