并非完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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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完叶迟的自述后,吴越没有说话,而是通过后视镜看向了后排座椅上端正坐着的叶迟。

与她略带松弛的话语不同,叶迟的坐姿此时此刻却显得端正许多。其实从叶迟的很多社交细节上都能看得出来她是一个很有教养的人——或者说是她正如同她自己说的,她的心底也摆放着一直潘多拉的魔盒,是由杨教授亲手打开,也为杨教授的生命画上了一个十分惨烈的休止符。

吴越看了不过两秒的后视镜,叶迟便敏锐地发现了那道注视着她的目光,盯着后视镜笑了笑。

在这一点上,叶迟和沈逾之十分相似。叶迟也同沈逾之一样,平时的笑容更多的像是伪装之下刻在面具上的笑容,让人几乎无法触及到他们内心最真实的想法。这种笑容往往意味着疏离与客套——就算你认为你们之间的关系有了更加进一步的发展,但其实拥有那笑容的本人却丝毫没有将你划入他们的世界。

吴越飞快地挪回了目光,仿佛欲盖弥彰般和副驾驶上的吴黎说道:“还有多久能到?”

“啊?”

吴黎被他这没头没尾的问题搞得没有反应过来,车内寂静几秒后才发现吴越是在和自己说话。她赶忙找出上车前吴越交给她的卫星导航,说道:

“——还有……七公里的路程。按照现在你这六十迈的速度,我们还得一个小时多些吧。”

吴越被这颠簸非常的土路弄得心浮气躁,语气又重新恢复到了先前的样子:“一个小时到哪里?蒋磬的定位还是没有移动是吗?”

市局刑侦支队在这次的行动之前,邓局特意给他们每个领队都配发了几个定位器。蒋磬也有一个,只是在吴越给他打电话之前,就已经很久没有挪动过了。

“没有。”吴黎摇了摇头:“还是在我们目的地的东南方向,这半个小时内都没有动过。”

此前,叶迟一直在安静地听着两人的对话,但在听到蒋磬身上有定位器之时,她忍不住出声道:

“吴组长,定位方便给我看看吗?”

“——不行!”

但吴越还没说话,吴黎便先一步拒绝了:“为什么给你看!我们现在还不知道你是不是内鬼呢!给你看了万一你偷偷向他们传递了消息怎么办啊?”

叶迟眨了眨眼,显然有些委屈。她举起了自己被拷起的双手,掌心打开冲向吴黎展示了一圈:

“吴大小姐,我在上车前你们不就已经检查过了吗?别说什么通讯设备,我特意换了条裙子来见你们的,现在身上可是连现金和食物都没有呀。”

“你们挑选的这条路本身就比较偏僻又不好找,就算是有人来这里和我接头,那我估计也要等上他很长时间——”

叶迟说着,头稍稍向着一侧偏了偏。她的发丝随着她的动作垂落了下来,几缕乌黑的秀发浅浅遮挡住了她乌黑而清澈的眼仁,颇有几分我见犹怜的模样。

“我现在可是真的依附于你们生存了, 学妹要多多照顾我了。”

吴黎抖了抖,本来渐渐松弛下的心又被叶迟短短几句话重新提了起来。她闭上嘴想要装死,幸好吴越此时也顺着她的话说了下去:

“的确不能给你看,你就老实在这里待着吧。去哪里、怎么去,都由我们定。”

随后,吴越话锋一转,继续说道:“我之前在档案里看过你的家庭信息,但都不是很详细。我们还有一段时间才能到地方,不如你给我们讲讲你那对神秘的双亲?”

“——他们知道你杀人了吗?”

然而叶迟却没有在第一时间回答他这个问题,而是自顾自地说着:“吴组长,你们在周青临和周忱那里查到了不少阿片类药物的线索吧。”

“没错,我们怀疑他们非法贩卖阿片类药物。”吴越顿了顿,没有再纠结于叶迟为什么避开了他的问题:

“我们国//家对于阿片类药物管制十分严格,几乎仅仅允许用于麻醉或是缓解癌症的疼痛。这玩意要是滥用的话,很容易形成强烈的药物依赖。”

“阿片类的药物依赖丝毫不亚于人们对于甲/基/苯/丙/胺的依赖。”叶迟缓缓说道。

“那么吴警官应该不知道,我有着强烈的药物依赖,并且现在已经快到达了我戒断反应的极值——”

叶迟的嘴唇一张一合,而她看上去却丝毫没有大众印象中那些产生戒断反应时候的种种丑态:“所以接下来,在我强烈戒断反应时候说的话,我想并不能够作数。”

“——那都是我幻想出来的。”

吴越再次看向后视镜,看到了那反光镜中冷静的叶迟,毫不留情地说道:“虽然我不是专业搞禁毒的,但我知道以吗fei为代表的阿片类药物,他们的半衰期大多都在四到六个小时之内。”

“我禁毒的同事就在现场,你认为他们会不会带专业的检测工具在车上?”

叶迟笑了笑,那笑容仍旧是无法见底的——她几乎是平静地通过后视镜与吴越对视:“这不重要。重要的是,我接下来的话无法成为我的供词。”

“——我的父母,他们都知道。”

-

沈逾之平躺在森林深处裸露出来的泥土上,双眼微微眯起,透过交错着的树木枝干看向了层叠之上的夜空。

临城的秋越发颓态,而深山中的早冬之夜也并不好过。或许是沈逾之的错觉,他仿佛感到在此时此刻临城的冬日突如其来地降临在了这个辽阔又拥挤的土壤之上。

周遭的虫鸣许是被那浸湿泥土的浓重血液吓破了胆,在这渐渐消隐下去的杀意中小心翼翼地过活。

在他耳边的还有些紊乱的呼吸声——那是蒋磬的声音。然而沈逾之却似乎还没有从刚刚的搏斗中反应过来,仍旧直勾勾地望着遥不可及的星穹。

他抬起一只手,指尖轻轻贴在了自己脖颈的那道紫青色的痕迹上。

——这里的夜空倒是没有丝毫变化,无论是过去还是曾经。

“……你还好吗?”

蒋磬单手按在自己的腿上,那里刚刚被钟霁打伤了。他低着头撕扯下衣服上的一块碎布,又从自己的马丁靴中抽出来了一把崭新的匕首,递给沈逾之。

“帮我一下。”

闻言,沈逾之的手指动了动。随后,他试着忘记自己身侧仍旧有余温的钟霁,看向了蒋磬的眼睛。

很难想象那竟然是蒋磬的双眼,沈逾之在心中暗暗想道。他没有再多地犹豫,右手从自己的脖颈处撤下来,双手撑着地面坐了起来,又借着惯性跪坐在了蒋磬的身前。

而蒋磬也几乎是以同样的姿势,与沈逾之四目相对。

“会很疼的。”沈逾之的声音有些沙哑:“弹壳的位置很深吗?”

蒋磬深吸一口气,将手中的匕首递了过去:“不深,但是再不剜出来可能就不只是疼了。”

沈逾之握着匕首的手顿了顿:“这样会不会感染?”

蒋磬想了想,示意沈逾之在他的外衣口袋里找一找。

“这是……火机?”

沈逾之看着自己手中那一只小巧又光滑的金属物品:“这是你的吗?看起来用了很久的样子……你抽烟吗?”

“不抽了。”

一缕橙黄色的火光在蒋磬的眼眸中点亮,他和沈逾之一起,安静地注视着那道扑闪着的火苗——这让他不由联想起来了生日蛋糕上的蜡烛,那是许愿用的。

也不知道沈逾之到底是不是在听蒋磬讲话,他只是“嗯”了一声,将手中的匕首在那渺小的火光上认真地用火烤着。

“不抽了?”

“对,我已经不抽了。”

“戒掉好。”沈逾之松开了火机,反手将匕首握在手中,头也不抬地说道:“香烟中的尼古丁和焦油都在世卫组织所公布的一级致癌物的名单上。酒精、香烟……这种能够让人上瘾的东西还是少接触为好。”

“——而且,”沈逾之抬头看了蒋磬一眼:“我不喜欢那个味道。”

黑夜中,蒋磬与沈逾之那黑白分明的双眼再次对上。都说眼睛是人与人之间无形的桥梁,在曾经的数万次对视之中,他总是认为自己无法看透沈逾之,甚至是在整夜的肌肤相亲中都无法拉进他们的之间那被对方有意无意隐形掉的鸿沟——

然而在这黑夜中、潮湿中,在这甚至他无法准确叫出名字的深山中,他第一次感受到了那道由沈逾之亲手筑起来的壁垒被他本人一举击碎!

只是,那夹杂着酸涩的惊喜还未正式占领他的心头,肢体上的疼痛便先一步抵达了他的神经。蒋磬的身体因为刀尖上蛮横的力道而不住颤抖了起来,他的双手瞬间攥紧,狠狠地嵌入了他们身下的土壤之中。

“很快就好了。”沈逾之将刀尖又向着那翻开的血肉中探了几分,与此同时,他耳边蒋磬的喘息声也瞬间重了几分。他咬住刚刚蒋磬递给他的那块还算洁净的布条,头也不抬地曲起食指蹭了下蒋磬紧紧闭起的双唇,随后便强硬地将自己的那根指节塞到了他湿润温暖的口腔中。

“没有麻药……疼的话咬我。”沈逾之顿了顿,继续说道:“别咬断了就行。”

“——你最近……是不是又抽烟了?”

随后,他的右手向上一抬,那颗嵌入蒋磬伤口内的金属弹壳就被他毫不犹豫地取了出来!

只是沈逾之想要转移蒋磬注意力的想法却没能实现,蒋磬仍旧是发出了一声难耐地闷哼。他的整个身体缩了起来,头深深垂了下去——即使在如此的夜幕之下,也能够看到他的后背正在不由自主地颤抖着。

不过令沈逾之意外的是,自己左手食指上的疼痛却没有如期而至。反而是对方在自己将手指塞入他的口中时,他便没有用力,而是轻轻用舌尖舔/舐过了他那紧紧曲起来的食指关节。

沈逾之来不及多想,便将手中的布条紧紧缠绕在了蒋磬的腿上,右手转而搭在他那因为剧烈疼痛而陷入土壤中的手背上,垂眸看着因疼痛而冷汗直冒的蒋磬。

“我本来想……出其不意的。”

等蒋磬似乎缓过来几分时,沈逾之不由解释道:“没有麻药,稍微转移一下注意力也能缓解一些你的疼痛。”

蒋磬仍旧无法动弹,杵在原地喘着粗气。他的声音细若游丝,但仍旧回答道:“在你问出那句话的时候我就知道你要做什么了……”

“……”

沈逾之心想难道自己做什么事都能被其他人一眼看穿了吗,哪知下一秒就又听到了蒋磬那虚弱的声音:

“没有,是因为我比之前更了解你了。”

蒋磬似乎是真的缓了过来,腿上那钻心的疼痛也没有之前强烈了——虽然他走起路来还是会一瘸一拐使不上劲。他看向了钟霁的方向,说道:

“他……”

沈逾之没有随着他的目光看去,而是一直注视着面前的蒋磬:“死了。”

“你救了我。”沈逾之顿了顿,补充道:“又一次。”

蒋磬从钟霁的尸体上收回目光:“之前他不是一直忍着没对你下过手,为什么突然……”

“因为周忱。”

沈逾之沉默片刻,陈述道:“他发现我和他想象中的那个人有了偏差。”

“和十年前一样,那些残次品没有丝毫活下来的必要。”

蒋磬张了张嘴,似乎是想要反驳沈逾之刚刚说的话。哪知沈逾之先一步冲他摆了摆手,继续说道:“可我并不觉得现在的我是什么失败的或者是残缺的。”

“我们见过的,谢致君、杜鹏、叶迟。无论是他们中的哪个人,都不是我想要成为的样子。”

沈逾之的声音平静,似乎这些话已经在他的心底思虑过了很久,由他反复斟酌了许久这才和蒋磬系数讲出:

“现在的我有亲人,有朋友——甚至是我从前从未想到过的爱人都在我的身边陪伴着我。”

他看向了蒋磬的双眼:“所以就算是我有了什么所谓的弱点,我也不认为那是什么坏事。”

“……人,都有弱点。”沈逾之的声音放得很轻:“有了软肋,有了弱点……或许这样才能说做是一个完整的人。”

说罢,沈逾之摇了摇头,不想再继续下去这个沉重的话题。他看向了寂静的周遭,问蒋磬道:

“你只有一个人吗?吴越和邓局知道我们的位置吗?”

“我和小任一起来的。”蒋磬吐出了一口气,回答道:“我怕你出事,就先进来找你了,任恺在外面等着和武警还有吴越汇合。”

“你现在能联系到吴越吗?”

“能。”蒋磬点了点头,从腰侧拿出了他们的对讲机:“邓局给我们配了个这个……无线电卫星通话。就是怕在山里其他通讯设备的信号不好。你等下,我和吴越说——”

蒋磬拿着对讲机按了几下,随后那对讲机便发出了一阵杂音。

沈逾之看向那已经被摔得面目全非的对讲机,沉默了下去。

“……喂?能听见吗?”面对这杂音,蒋磬也只好硬着头皮继续道:“喂喂?吴越?能听见吗?”

“滋——滋——”

那对讲机里仍旧没有任何人的回话,发出了一阵电流的声音。

“……没关系。”沈逾之站起身来,随后拉着蒋磬也一同站了起来:“这个地方我还有点模糊的印象,我十年前在这待过。”

“从这里向南走一公里有一个小村庄,我们可以暂时先去那里躲一躲。”

“周忱他——”沈逾之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轻飘飘地说道:“他现在的目标可能是我们的命了。这片树林他比我们熟悉百倍,我们只好拖一拖时间等到吴越他们来找我们了。”

“我身上还有个定位器,我想吴越联系不上我们的话会根据这个定位器追踪我们的位置的。”

“那……把你的对讲机放在这里吧。”沈逾之说道:“这种军用卫星电话是有黑匣子的,他们能够根据信号找到我们的位置……这样也算是有了两手准备了。”

“……但愿吴越能够尽快带人找到我们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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