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蒋磬的眼皮跳了跳,他下意识看向了陈晓梦病房的窗外蓝天。
吴越正在和陈晓梦谈心,然而正如沈逾之所说,陈晓梦目前的心里壁垒十分坚不可摧——毕竟她见到吴越和自己的第一句话就是“上次那个戴眼镜的沈顾问去哪里了”。
蒋磬缓步走到了窗边。陈晓梦的病房是在住院部的三层,从这里看下去视野十分不错,几乎能将整个院区一览无遗。
——就像现在,蒋磬垂下目光看向不远处的池塘,隐约看到了池塘边有一只瘦弱的青蛙。那青蛙似乎是感受到了蒋磬的注视般,没怎么犹豫便跳入了深不见底的池塘内,瞬间不见了踪影。
“……蒋磬,蒋磬!”
蒋磬回过神来,连忙转头看向了出声叫他的吴越。吴越的双手架在膝盖上,床上的陈晓梦则是将脑袋深深埋进了被子里。除了她正在打吊针的手,蒋磬甚至看不见任何她裸露出来的部位。
“怎么了?”
蒋磬收回目光,与吴越对视:“你怎么不继续了。”
“那个——”吴越显得有些扭捏。他摸了下鼻头,瓮声瓮气地继续说道:“要不我们试一试沈顾问的方法?”
蒋磬哼笑一声,压低声音嘲讽他道:“不说人家思想觉悟不够高,人不够靠谱了?”
“别废话,”吴越充耳不闻,用力拍了拍蒋磬的后背:“要不是沈逾之没来我又着急想要口供,不让怎么会让你顶上啊。”
“这个陈晓梦现在就认准沈逾之了,刚刚一见是我脸直接都垮了下来……沈逾之魅力有这么大吗,连着只见了一面的小姑娘都喜欢他。”
蒋磬将吴越搭在他肩上的手拿了下来,又顺手将吴越推远了几寸:“你可别乱说啊,一定是你凶神恶煞地吓到了人家,少拿你审讯那套往我们证人身上放。”
吴越不可置信地看着蒋磬:“我凶?我哪里凶了?我明明对她如沐春风、和声细语、若林秋水好不好——”
“你要这么想我也没办法。”蒋磬整了整自己的衣领看向吴越:“而且她对沈逾之最多只能算作个吊桥效应,连爱慕也算不上,你不要瞎说。”
“哈?”吴越看着蒋磬的背影,有些莫名其妙地小声嘀咕:“人家喜不喜欢沈逾之该你什么事啊?况且从小到大大家都是说你蒋磬脸臭,可从未有人说我吓人……我看你到底能怎么和我一样如沐春风。”
蒋磬坐在了病床前的板凳上,上面还有着吴越留下的余温,这令蒋磬心底感觉有些别扭,于是他动了动身子,将右腿叠在了左腿之上,清了清嗓子,然而说话的声音却有着十足的别扭:
“咳……陈晓梦,你还认得我吗?”
陈晓梦听到和她说话的声音变了,停顿半刻才将眼睛从被子中露出,看向了坐在床前的蒋磬。只是一秒后她又再次缩了回去,细细地声音从床榻中传出:
“不认识,我没有见过你。”
蒋磬本能地想要提及那天的事情,只是他在说出口时却想到了沈逾之早晨和他说的话,于是犹豫了一下,最终只能委婉地说道:“就是……之前我们见过的,我曾经在你们店里买过东西,就是……那天。”
吴越在一旁看蒋磬吞吞吐吐地向陈晓梦说明当时的情况,几乎都要笑出了声。但是他碍于陈晓梦的在场只能咧了咧嘴,夸张地向蒋磬无声地作出“哈哈”的口型,不留情面地嘲笑着他。
只是吴越还没耀武扬威多久,陈晓梦倒是将自己的脑袋露了出来,仔细地看向蒋磬的脸。然而这种赤裸裸地打量让蒋磬心里发毛,他嘴角僵了僵,迫使自己保持着自认为“和煦”的表情管理,艰难地问道:“哈哈晓梦,你是想起我来了吗?”
“原来你长这样。”陈晓梦审视完蒋磬说道:“原来沈学长喜欢的人长这个样子。”
陈晓梦的声音不大,但在这安静的,仅有三个人的病房内,就犹如一记平地惊雷般砸在了几人的心上。
蒋磬:……
吴越………………
陈晓梦似乎没有注意到室内的气氛变化,自顾自地继续道:“你们的感情似乎不错,为什么沈学长今天没来呀?”
如果吴越的目光能够化为剑,那么蒋磬早就被吴越刺成筛子了。
蒋磬躲闪过吴越带着审讯意味的目光,镇定地和陈晓梦解释道:“他上午在学校参加研讨会,听说你醒了我们就先过来找你了……晓梦,有什么和我说也一样,你那天除了看见了那个男人还有没没有其他的发现?”
“或者说你能不能尽可能详细地和我们描述一下那个男人的长相?这对我们来说十分重要。”
陈晓梦的神情肉眼可见地放松了下来,眼睛看向右侧的果篮陷入了思考。与此同时,吴越也状似无意般走到了蒋磬的身边,右手搭在了他的肩膀上,用力地捏住。
陈晓梦就在他们的面前,蒋磬只能强忍着吴越的压力继续保持着僵硬的笑意。他肩头本身柔顺帖服的布料都被吴越拧出了一道道的褶皱——如果现在看去蒋磬的肩膀,那里一定有着几道不浅的红痕。
吴越崩溃地俯下身去,在蒋磬耳边一字一顿地问道:“啊?蒋总?沈学长喜欢的人?感情不错?”
“那个男人当时带着口罩和棒球帽。”陈晓梦依旧没有注意到吴越和蒋磬之间古怪的气氛——或者说她并没有精力去在意,她全身心投入在了回忆那天的案发现场这件事上。
陈晓梦提及那天浑身还是忍不住地发抖,蒋磬顶着重压递给她一杯热水。陈晓梦接过来,轻轻抿了一口,瞬间水蒸气便冲着她扑面而来。她条件反射般闭上了眼睛,继续道:
“……谢谢你,我好多了。”
“不过可以看出来他的年龄不是很大,那个人一看就是经常健身的样子。”陈晓梦挪开杯子,看着手中水杯中的白水:
“我记得……他好像是从撞进我们店里的皮卡车中下来的。”
蒋磬的好脾气终于到了头,他再也无法忍受吴越,毫不留情地抬脚踩在了吴越新买的白鞋上,面不改色地说道:“你和他曾经有十分近距离的接触,他当时看到你了吗?”
“我想……没有。”陈晓梦垂下眼去:“我当时正巧在倒下柜台之后,或许就是因为有着道掩体的缘由,他没能看到我。”
“不然……”她声音减弱了下去,似乎还存着一丝侥幸般的后怕:“我现在就应该无法在这里和你们说话了。”
“你是怎么注意到那个人的身材的?”吴越拿起本子刷刷地记录着:“我记得那天晚上夜色很浓,这应该并不是很容易被注意到吧。”
陈晓梦呆滞一秒,随即蹙起了眉毛。她似乎也说不清自己到底为什么会在那么多特征中偏偏注意到的是那个人的身材。经由吴越的这么一或许是无意的提醒,她这才发现自己竟然没有注意到那个人的其他特征,甚至她连他的高矮也记不太清,却只能记得他的的身材似乎很健硕。
沉默半晌后,陈晓梦才忽然发出了声音:“……我知道了,警官。”
“那天他穿了一件短袖衣服,我注意到他的身材仅仅是因为……”
“他的肤色。”
陈晓梦举起自己挂着吊针的手背,针管中的液体因为她的动作也停下向下滴落的状态。陈晓梦看着自己的手背喃喃道:“我好像很少见到有男生有那么白净的皮肤……”
蒋磬抬头看向吴越,吴越的表情严肃,点了点头,随即拍了拍蒋磬的后背,示意他可以结束问话了。
于是蒋磬站起身来,将吴越递给他的本子拿在手中,核对着刚刚他们的对话,又将陈晓梦手中已经渐渐冷静下的水杯取走,放在了她床头的置物柜上。
“晓梦,谢谢你的配合。”蒋磬抬起头来,看向陈晓梦:“你提供的线索很有价值,今天辛苦你了。”
“我知道回忆这些对你来说其实是一件十分煎熬的事,不然你也不会非要等沈逾之来才会说的。”
蒋磬说着,从自己的口袋中拿出了一块早就准备好的巧克力递给陈晓梦——那块巧克力是沈逾之最喜欢的一个牌子,有时候沈逾之在家里写论文的时候都会找出一块含在口中。
人们在吃甜食的时候会产生让人幸福快乐的多巴胺。蒋磬为了今天和陈晓梦见面,特意为她拿了这块巧克力。
——其实是沈逾之在他临走之前要求他带上的。沈逾之一向喜欢吃甜食,家里了常常备了许多的甜食——包括巧克力。不过沈逾之平时更多的是早晨时将那些巧克力融成巧克力酱,然后在打一杯咖啡作为摩卡喝。
然而陈晓梦在接过这块巧克力之后却没有蒋磬所设想的欣喜。她见到这块巧克力反而愣了一下,食指和拇指捏住了巧克力外皮的金纸,反复看起来了这块十分常见的巧克力。
蒋磬停下了即将出门的脚步,回头看着陈晓梦这一略显怪异的举动。
他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解释道:“这是沈逾之最喜欢吃的一个牌子,他和我说过甜食会让人产生出快乐的情绪。我怕你一直沉浸在那天的……恐惧之中,就给你也带了一块。”
“你对巧克力过敏吗?对不起,我之前并不知道……是我太唐突了。”
“不……不是。”陈晓梦的目光仍旧钉在手中巧克力包装纸的英文之上:“这种巧克力……在我们的店里也有卖的……我见过它。”
蒋磬的目光重新转移到了那块看起来平平无奇地巧克力上,巧克力外皮上印着一些花体的英文单词,然而这种巧克力却在市场上并不难见到。
“我见过它!”陈晓梦扬起头来,就连她病床边的吊瓶也因为她剧烈的动作而晃了晃。她的语气从一开始的迟疑变为了现在这样的坚定:
“——我见过这块巧克力!就在——就在——”
她似乎有些语无伦次,于是深吸了一口气,略作停顿才说道:
“那天,那个冲我……那个伤到我的人。他在从车上下来的时候正巧经过了我们店里卖糖果的货架。”
“我当时躺在地上,迷迷糊糊地睁开了眼睛……看到他似乎从第二排的货架上拿走了一板巧克力——”
“如果我没有记错二排的糖果是什么的话……那他拿走的就是……这个牌子的巧克力。”
蒋磬不由想到了那时他还存有不多印象的货架,在那之上似乎真的有着一叠写着相似文字的巧克力。他似乎能跟随着陈晓梦的示意看到那双白皙的手在货架前留恋,最终握住了那块沈逾之最喜欢的巧克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