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潇四点就醒了,她喝了点酒,换上一条深蓝色长裙,外头随意披了件白色薄外衣,天摸摸亮,就开车去了市里。
这个点没什么人,一点也不堵,这让她心情很好。
小区门口有包子店,八成他的包子都是从这买的。
程潇停好了车,走进了玉龙包子店。
您需要什么。
有豆浆吗?
有。
两杯。
好的。
这个小区有个盲人在你这买过包子?
他啊,对啊,常客。
他喜欢什么馅?
肉的,豆角的,哦对还有土豆的,好像都买过,每天人太多我也记不太清。
那每种来一笼。
她拧着热乎乎的几袋小笼包站在他家门口,敲了好一会门。
程潇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在心里数着数。
一,二,三六,七
九。
咔。
许邵东睡眼惺忪的打开了门。
许邵东,是我。
他手臂搭着门,头靠在胳膊上,打了个哈欠,你怎么那么早?
程潇看了眼手机,不早了,六点半了。
他又打了个哈欠。
许邵东,你昨晚几点睡的?
忘记了,挺晚的吧。他鼻子嗅了嗅,包子?
程潇扬了扬塑料袋,有点沉,给你的早餐。
进来吧。
她把包子放到桌上,许邵东上来就要用手捏,程潇及时拦住了,洗手洗脸刷牙。
他没理她,手伸向包子,被她打了一下,快去。
**
包子们放进冰箱,几天的早晚饭不用愁了。
七点十分,许邵东被程潇拉着去下头散步。
两人去超市逛了一圈,买了些生活用品和吃的。
逛的有些累,就坐在路边的长椅上休息。
待会去我家吧。
你家?
嗯。
去你家干嘛?
摸摸门。
我一个人住。
好。
你不去店里?
你都邀请我去你家了。
周末店里不忙么?
忙的话其他时间去也行。
小张她们两能应付过来。
恩。
一只白猫婀娜多姿的走了过来,坐在长椅下,喵喵叫。
小猫扬着细长的尾巴蹭了蹭他的小腿。
许邵东弯了弯腰,伸过手去,小猫主动把头伸了过来,眯着眼,仰着下巴一脸享受的让他抓痒。
程潇用手指抵了抵猫耳朵,它一缩,耳朵折到后头。
许邵东从口袋里拿出块巧克力,问程潇:猫吃巧克力吗?
不知道。
喂试试?
喂吧。
于是,剥开了给它。
小猫舔了舔,含着退后了几步,躲去凳腿后,程潇勾着头偷看它,小声的对许邵东说:它吃了。
他轻轻的笑了。
它认识你?
不认识。
那它怎么蹭你?
有猫缘?
程潇没说话。
貌似人缘也不错。
她斜睨了他一眼,算是听出来他这话的意思,心里暗暗骂了他一声:闷骚。
太阳开始刺眼了,他没带眼睛,程潇拉着他回去。
路上,她随意的问了句。
你喜欢猫?
喜欢,更喜欢狗。
为什么?
忠诚。
**
程潇走了一条偏僻的路,这样一来,要绕一大圈才能到她家。
车开了半小时,路上看不见什么人,空旷的单行道马路两边是林立的树,玛莎拉蒂缓缓而行,天蓝地深,仿佛就剩这一个高傲的生灵,游荡于世。
你说它张扬,它又沉静若夜。
你说它深邃,它又透彻如水。
你说它摄人心魂,它又简单纯粹。
程潇淡淡的说了句,许邵东,你想开车吗?
许邵东面不改色,稍许冷笑两声,你开什么玩笑。
我没开玩笑。
我不开。
程潇停了车,说:这里没什么人,而且是单行道,不危险。
许邵东微微侧脸,笑的有些戏谑,他漫不经心的回了她一句:程潇,你想什么呢?
我想让你开车她仍不放弃,这是郊区,人少,也没建筑,我当你的眼睛给你指路,不会有问题的,你不想开车吗?
他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气,太危险了。
你怕死?
程潇咋了眨眼,语气里有种明显的轻佻,要死我陪你一起啊。
他捏着她的下巴,抬了一下,语气很认真,别死不死的,活着多不容易。
咔车门开了,他从车前绕到驾驶座,打开车门,对着车里的程潇说:我就陪你玩玩。
程潇走出车,故意蹭了一下他的肩膀,像是挑衅,她什么都没说,到副驾驶坐下。
她盯着许邵东。
他的手搭在方向盘上,轻微的有些打颤。
你这个眼睛可给我当好了。
她应了声嗯。
许邵东系好安全带,程潇不再看他,盯着车前方。
他的脸上不再平静,恐惧,紧张,兴奋,激动
直走就行,道路宽四到五米,两边都是树,别歪。
他没应她的话,按照她说的去开。
过五秒四十五度右转弯。
五,四,三,二,一。
转。
两秒,三十度左转。
他的反应很快,时间掐的也准。
前面直道,可以加速。
车顿时迅即而去。
平稳,沉静,却有力。
程潇倚靠着车座,感受着一种敢以形容的快/感。
她认真的看着前方,轻轻的拉动了嘴角。
许邵东跟她无意中说起过一次,他以前喜欢赛车,没有多说,程潇也没多问。
但是他爱车。
她知道。
有一次她去买东西,许邵东留在车里,程潇回来的时候,看到他的手放在方向盘上。
那是一种形容不出来的神情。
程潇开了车窗,风吹在他们身上,许邵东紧握着方向盘,出了一身汗,风吹在身上,凉飕飕的。
然而,这么多年来,他从未感到如此的放松过。
就像多年前。
放肆,疯狂,神经
她看到。
迎着风,他的唇角微微上扬。
他笑了。
她静静的看着他,看着看着,整片个心惘若沉入深海。
那对清黑的双眸倒映着湛蓝的天空,所有的约束和羁绊都销声匿迹。
被引渡的灵魂,循序渐进,洋溢出自由的光辉。
余光,树影飘过。
程潇缓过神来,失声叫了声。
停
时间太短,距离太近,还是撞到了树上。
幸好,树不大,不高,也不壮。
幸好,他反应快。
他的手微颤,紧抓着方向盘,第一个反应就是叫她。
程潇程潇
她脑袋猛地晃了一下,恍惚了一阵。
接着,她看到了他慌乱的眼神。
程潇他探手过去,摸到她后抱起她的头,在她脸上头上来回摸,没有发现伤口,程潇,你说说话,程潇。
他要下车,慌忙中忘了解安全带,被掰了回来,慌忙的再去解,手是抖得,解半天愣是没解开。
程潇想笑,但她并没有笑。
她覆上他的手,凑过脸去,轻吻住他的嘴唇。
树叶飒飒,从车窗钻进一阵风,吹乱她的头发,拍打着他的脸颊。
草地上,她的蓝裙铺散开来,像翻滚的海浪。
他们两个平躺在草地上,程潇看他,他在看天空。
碧蓝碧蓝,有鸟飞过。
他的世界,一片漆黑。
程潇,以后别再做这种事了,太危险了。
他的声音低沉,沙哑,像阵风一样飘过她的耳边。
不是没出事嘛。
等出事了后悔就晚了,这世界上多少人在死亡和危险中挣扎,呼天抢地的想要活下去,你要好好珍惜生命,别再做任何冒险的事了,你永远不知道下一秒要发生什么,今天的事,也有我的不对,我不该纵容你的,对不起。
程潇无声的笑了。
程潇?
许邵东,你第一次说那么长一串话。
我知道了。
你别应付我。
她又笑了。
因为阳光的原因,他眯着眼睛,近乎闭上。
她抬起手,为他的眼睛遮盖住了阳光,手悬在半空,没有触及。
他的眼上留下阴影。
许邵东,我带你去治眼睛吧。
他有十秒没说话,开口时,说:我说过,不用。
她不做声,盯着天,眼睛又干又涩,疲倦的想要闭上,手也酸了,程潇站了起来,头重重的,一个踉跄险些跌倒,她的声音很小,低的只够他一人听到。
回去吧。
草地不平,高跟鞋不好走,她歪歪扭扭的走向车。
身后传来声音。
我知道。
她也不转头,笔直的立着。
程潇。
程潇,谢谢你。
谢谢你喜欢我,喜欢这样的我。
**
长安湖道多,树多,假山多,地势对正常人来说算不上太复杂,但对一个盲人来说就不一样了,程潇小心的带他走,石梯多,拱门多,弯路更多。
平时三分钟的路程,他们走了八分钟多钟。
程潇领着他进门,她一直扶着他到沙发前。
你先坐,我去给你倒杯水。
刚走两步又回过头来,你要喝什么?
他无声的笑了笑,都有什么?
她挨个答,白开水,果汁,红酒,威士忌,香槟,咖啡,奶茶
白开水吧。
好。
脚步声远了,他也不敢各处走,怕撞到什么东西,许邵东长呼口气,倚在沙发上,他在想,这个房子应该很大,传音很远,把人的声音都压的小了,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香水味道,跟她身上的一样。
程潇带着他各处逛了逛,到了傍晚,她准备和他出门吃个饭,程潇去换衣服,许邵东坐在客厅等她。
叮铃
有人进来了。
许邵东直起身,竖起耳朵听。
很稳,很有力。
皮鞋,人应该不胖。
是男人的脚步声。
脚步声消饵而止,他感觉到来者站在离自己四五步之远。
程旭的声音透露着惊讶,脸上却很镇定。
你是谁?
既然有程潇家的钥匙,定是她的熟人,许邵东赶紧站起来。
程旭注意到,眼前的这个男人乍一看上去和常人没什么区别,但不难发现,他虽然面对着自己,眼睛却注视着别处,程旭握着公文包的手紧了紧,不怎么高兴。
听许邵东说:我是程潇的朋友。
程潇的朋友?我怎么没听说程潇还有个这样的朋友?他在讥笑,透着轻蔑,哦对了,好像听她提过一次,她给买盲杖的那个朋友就是你?
是我。
这时,程潇走下楼梯,刚看到程旭,怔了一下,随即介绍道,许邵东,这是我哥。她走了过来,庄重的说:这是许邵东。
程旭笑了笑,放下公文包,倒了杯热水,抿了口,许先生,幸会。
许邵东也点头,你好。
程潇倒了杯水,递到许邵东手里,让他们两坐下,自己也倒了一杯。
她端正的坐着,双手轻握放在肚子前,哥,他是我男朋友。
程旭的手顿了顿,笑容有些僵硬,一字一顿的重复了一声,男朋友。
程潇喝了口水,烫的舌头麻麻的,她忍了忍,没表露出来,她在等程旭的反应。
结果出乎意料。
邵东,潇潇,吃过饭了吗?
没有。程潇说。
许邵东放下水杯,淡语,那我就不打扰你们,我先走了。
他刚站起来,程潇拽住他的衣角,头仰着盯着他,什么叫不打扰我们?
程潇。
她依旧仰着头,盯着他的脸。
程旭哼笑一声,起身揽住许邵东的肩膀,两人个子差不多,这么揽着还挺登对,像兄弟。
邵东,一起吃个饭,第一次见面,今个我请客。
她哥开口,再拒绝就是不识时务了,许邵东点头,麻烦了。
程旭又笑了笑,不麻烦,怎么会麻烦呢。
程潇坐着,看着二人,程旭也看着她,四目相对,程潇拉动嘴角,对他笑了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