咚咚咚咚
程潇敲了门,静静地站着。
门开了。
他的手搭在门把上,目光朝着前方,突然拉动了嘴角。
程潇。
程潇轻笑,又是烟味?
许邵东退后一步,给她让路,接触久了,连呼吸声都会熟悉。
程潇抿了抿嘴,跨进了门。
许邵东关上门,随手按下灯的开关。
咔
灯亮了。
明晃晃的白色灯光,在那一刹那,有些刺眼。
程潇眯着眼望向那只白炽灯。
她拉动嘴角,声音淡淡的,也轻轻的。
许邵东,其实你也挺浪漫。
他漫不经心的笑了笑,看上去有些懒散。
苍白的灯光照在他的脸上,却格外的温柔,许邵东往里走了几步,他步子大,三两步就走到客厅中央,他摸出一根烟,叼在嘴里。
程潇注视着他的侧颜,许邵东歪着头,打了下火机,吸了一口。
微微仰着脸,对着冰冷的空气吐了出来。
被寥寥的烟雾和苍白的灯光环绕着,那道身影显得有些憔悴。
程潇走过去,从身面抱住他,他的背很宽大,很坚硬,很温暖。
许邵东一手夹着烟,另一手覆在她的手上,两个人很安静。
你吃饱了吗?
你没吃饱吗?
没。
我也没。
想吃什么?
随便。她敛了敛笑,额头抵着他的背。
干净,简单,清澈的味道,夹杂着一点烟香,一点咖啡香,一点奶香,一点洗衣粉香,一如既往的好闻。
你是不是只会下面?程潇用鼻尖蹭了蹭他的背,还有土豆片。
不然你做?
那你做吧。
想吃什么?又绕了回来。
什么方便?
方便面。
那就方便面。
好。
许邵东下面的时候,她打开画室的门,各种奇怪的味道夹杂着扑面而来,程潇按了下灯,没反应,她望着漆黑的房间,隐约能看到一些轮廓,就在这有如黑洞似得房间里,填满了他的心血,他的心,他的情
她关上房门。
窗外灯火明灭,川流不息。
她看着纷纷扰扰,乱七八糟的世界,心却飞到别的地方。
程潇抬眼,望向夜空。
零星八散,能数的过来。
好在,今夜有月。
月光清冽,不缠绵,不娇柔。
随着他的一声呼唤,她的神思重归。
她看着灯光下的男人,心里头一软,像潺潺温水流淌而过。
她噙着淡淡的笑容,向他走去。
**
许邵东,再给我个碗,这太多了,分一点给你。
又是那个大盆似的碗,盈盈满满,程潇根本吃不完。
她挑了三分之二给他。
两人垂头吃面。
人静,嚼的也静。
程潇咬了口鸡蛋,手艺不错。
她戳了两下面,夹了一小块鸡蛋黄送到他嘴边,张嘴。
许邵东被烫了一下,忍着咽了下去。
程潇像是在笑,又没笑,调侃着问:要是我给你喂了□□,你也吃?
他面不改色的说:你不会的。
程潇看了他一样,说:我怎么不会?
又来了。
你好不容易追上我,舍得吗?
她看着他的笑容,不经意的也勾起一抹笑来。
过了会,她说:我还没跟你说过我的工作。程潇注视着他的眼睛,这个时候你应该问我是做什么的才对。
你是做什么的?
程潇又说:我是一家广告公司的副总监。
许邵东笑了笑,没说什么。
程潇低了低头,我有个哥哥,还有嫂子,奶奶,外公,爸妈离婚了,家里还有个继母。
他低头,像是看面。
我妈妈常年在外国,最近快回来了。
你不说说你家吗?
许邵东夹了一大坨面,塞到嘴里嚼了嚼,囫囵的吞了下去,说:我家有四个人,爸妈和奶奶,都住在四川老家。
为什么没住在一起?
我不是在这边开店嘛。
为什么到这个城市?
他停了两秒,没什么原因,就来了。
成都旅游景点多,游客也多,在那里开不是更好吗?
他咽了口气,喉结跳动了一下,说:那里竞争也大。
程潇神色温和,想要说些什么,话到了嘴边及时停住了。
你的眼睛是怎么回事?
他回她:受了伤。
什么原因?
打架。
程潇笑了一声,问他:多大规模的架,把你打成这样?
许邵东低了低头,没说话。
沉默了。
算了,不想说就不说了。程潇咽下一口面,对不起。
这又不关你的事。
嘴里一阵血腥,她咬到了舌头,火辣辣的疼,程潇忍住了,把血咽了下去。
缓了会,她又问:那,治不好吗?
没治好。
没想过出国治?
吃面吧。
你是怕希望越大失望越大?还是有什么别的原因?许邵东,你不该放弃如果是钱方面的问题,我
他不语,打断了她的话,伸出手摸了摸程潇的脑袋,她吓了一跳。
快吃吧,凉了。
程潇低下头,她知道他不想说这个,也不再过问。
程潇用筷子搅着面,突然问,许邵东,你吃饭会不会吃到虫?
面对突然转变的话题,他的脸有点黑,程潇你恶不恶心?
她噗呲一声笑了出来,以后我帮你盯着,就不会吃到虫了。
他的脸更黑了。
程潇喝完了面汤,放下筷子,我吃好了。
许邵东收拾碗筷,走去厨房,她就这么坐着,看着他。
厨房传来流水的声音,她走了过去。
程潇停在厨房门口,看着低头洗碗的男人,他无论做什么事,都一副很认真的样子,许邵东听到她的脚步声,头依旧低着,轻声道:里头乱,你在外面等着。
她抓着门框,尖尖的指甲上下划了两下,没有理会他的话,径直的走了过去。
程潇自后头抱住他,许邵东停了下动作,手上都是水,用胳膊蹭了蹭她的手,小心弄脏你的衣服。
她不说话,脸贴着他的后背。
他的动作小了点,任由她抱着自己。
程潇别过脸,整张脸埋进他的背里。
许邵东。声音细微。
嗯。
她不说话。
清脆的自来水声时缓时速的流淌,他擦干净了碗筷,她仍旧抱着他。
许邵东。
他转过身,面对着她。
许、邵、东。
一字一顿。
程潇仰面望他。
你为什么叫这个名字?
片刻的怔愣。
他平静的脸上不经意间露出一丝微乎极微的迟疑。
被她察觉。
那你为什么叫程潇。
她认真看他,认真说话,是我在问你。
他顿了两秒,在她看来,像是思考。
父母起的。
你说谎。
他心头一颤。
程潇注视着他的双眸,观察,审视。
思考。
募地,她笑了。
他心头一松。
程潇理了理他的衣服,淡声道:我开玩笑呢,那么紧张干什么。
他僵硬的扬了扬唇角,看上去平静若水,实则思绪万千。
手,冰凉冰凉。
程潇的手从他身上滑了下来,柔声道:天也不早了那我走了。
好。
你早点休息,明天我再来找你。
好。隔了半秒,他又问,你不上班吗?
她笑了笑,明天周末。
我忘了。
那我走了。
嗯。
你也不留留。
许邵东顿了一下,木讷的说:要不,留下?
太不真诚。
程潇径直的走了出去,我回去了。
许邵东跟着她到门口,路上小心。
嗯。
程潇走了。
直到听不到她的脚步声,他才关上门。
他的手冰凉,一直垂着,血液堆积,青筋暴起。
他披着灯光,还在黑暗里。
徜徉,游荡,寻找
一汪静谧的湖水上,落下颗石子,它沉入湖底,永不现世,湖面泛起层层涟漪,微荡。
咔
灯灭了。
光明重归黑暗。
黑暗重归黑暗。
许邵东进了卫生间,他脱了衣服,打开花洒,站到了下面。
水很凉,洒在他坚硬而又脆弱的身体上。
扑打他,淋湿他,占有他。
顺着身体,缓缓流下。
穿越水管,淌进下水道,与万条细流相会,融进那些污秽的,恶臭的脏水中,越来越远,越来越远
末了,他孑然一身。
却满目苍夷。
那两条疤痕,赫赫地。
他的肩之下胸之上还有一个弹伤,穿过身体,一前一后。
另外,胳膊上还有一条疤,也是一前一后,那刀,该是穿体而过的。
其实,他的头顶微侧也有一道伤痕,不突兀,不明显,大概三厘米的长度,因为头发的原因,不易被发现。
总之,
伤痕累累。
累累伤痕。
浴水渐渐温热,在他身上留下一层微渺的气晕,许邵东抹了把脸。
水珠挂在头发,挂在鼻尖,挂在下巴。
他的肌肉紧绷,神色严厉。
看上去凶狠,而性感。
像深夜里的一匹孤狼,舔舐着内心深处的伤口。
他的眼睛闭着,单手支撑着墙。
好像一股回音,一遍遍的冲击着他的脑袋,他的思想,他的灵魂。
【你为什么叫这个名字】
你为什么叫这个名字?
你为什么?
这个名字?
为什么?
为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