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阮再醒过来时,已经是下午三点了。
他已经很久没有这么昼夜颠倒,以至于都快忘了自己曾经就是这么日复一日生活的。
宿醉的威力不小,陶阮呆坐在床上,手里还攥着那只草莓熊。
“真丑。”
他很嫌弃地说,下一秒却把草莓熊放在胸口紧紧贴着。
半晌又觉得应该不关宿醉的事,是昨晚的梦后劲太大了,很真实,真实到陶阮有些怅然。
再大醉一场就好了,回到昨晚的那个梦里,要是他抱得再紧一些,说不定就能晚一点醒来。
韩骥或许就不会走了。
就算要走,他也能再多抱一会儿。
“什么乱七八糟的。”陶阮觉得自己魔怔了,喝酒把脑子喝坏了。
他又在床上坐了很久,最后实在是受不了自己一身酒气,下床进了浴室。
洗完澡镜子上又起了一层薄薄的水汽,陶阮故技重施,在镜子上写了一段话。可这一次直到他把所有的字都写完,身后也没有出现那个人。
“要是你真来了,我就该害怕了。”陶阮叹了口气,脑海里想到韩骥突然出现在身后的场景,大概和恐怖片没什么区别。
科幻片也有可能,穿越时空什么的。
“哈哈。”想着想着陶阮乐出了声,但很快,镜子上的字被水汽覆盖了。
“恐怖片也不是不行。”他轻声说。
“你现在在哪里,安全吗?什么时候回来?”
“还不如把我忘了呢。”
陶阮又叹了一口气。
离开医院的前一晚,其实他根本没有睡着。
天知道他有多高兴,在清楚地感知到韩骥的每一次触碰时,巨大的喜悦几乎将他淹没,可顷刻间,一盆冷水迎头浇下——
韩骥要再度去往海港。
那种无望的等待,陶阮这一辈子都不想再经历。
他情愿韩骥是真的把他给忘了,而不是在李漆安插的眼线面前演戏,起码这样他不用再因此而冒险。
源源不断的水汽已经完全将镜子上的字覆盖了,陶阮走出浴室,想给自己倒杯水喝。
他机械地打开冰箱,恍惚之间,却看见了料理台上还来不及归位的烧水器。
陶阮愣了一瞬,他从来没有喝热水的习惯。
也许昨晚是凯文送他回来的,又或许是自己喝蒙了不记得也不一定。
陶阮没太在意,继续机械地点开外卖软件,随便选了一家。下完单后他窝进沙发,竟然又短暂地睡着了,还是敲门声吵醒了他。
“您好先生,请确认收件人信息。”
门外站着的却不是外卖员。
陶阮皱着眉,签收了这份写着自己名字的快件。他拆开外面的包装袋,礼盒里装着的,赫然是一套精致熨帖的西服。
“别忘了你答应过我什么。穿上它,来参加明天的晚宴,我会派人来接你。”
陶阮将纸条死死团在手里,捏皱后面无表情地扔进了垃圾桶。
他拎起西服,一个酒红色的领结瞬间掉落,蝴蝶结形状,看上去和西服有些违和。
陶阮皱着眉,心头突然浮起一阵怪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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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虎没回别墅,反而沿着完全相反的方向,驶进一家隐蔽性极强的公馆。
周齐和韩骥并排,很快便有专门的人引着他们走向了更深处。
此座建筑面积惊人,与其说是公馆,倒不如说是一座古堡。韩骥不动声色地观察,越往里走,眉头皱得就越深。
看来是他低估了宁政华,也低估了这个曾经雄霸一方的家族。任谁也想象不出,在朋城寸土寸金的区,竟然隐藏着一座如此雄伟骇人的建筑。
“二位,这边请。”带领的人推开眼前的最后一扇门。
周齐顿了顿,迈出腿的瞬间,竟生出一丝犹豫。
“怎么。”察觉到他的反常,韩骥微偏过头,随即了然地捏了捏他肩膀,“走吧。”
门里的人,是宁柯的爷爷,宁政华。
周齐自问已经做好了准备,可当大门被缓缓推开,在接触到里面的人向他投来的视线时,他还是忍不住皱眉。
那是浑然天成的、来自上位者的目光。宁政华年逾七十,眼神却丝毫不见混浊,反而像鹰隼一般,仿佛一眼就能将人看穿。
周齐感到一丝微妙的不适,然而,还不等宁政华开口,一道身影急急地扑了过来——
“你没受伤吧?快让我看看,我都担心死了……”宁柯眼神粘在他身上,上下其手地将人摸了个遍。他自己因为太过担忧而不察,周围的一干人却早已变了脸色,尤其是正前方端坐着的宁政华。
周齐一把攥住他胡乱摸的手,宁柯不明所以,小声问他:“怎么了?”
“咳——”
直到听见正中央的人不轻不重咳了一声,宁柯才后知后觉。但他也不觉得有什么,瞪着眼睛看向自己爷爷,大有倒打一耙的架势。
宁政华不看他,转而看向一旁的人。
“你就是周齐?”
“是。”
周齐等待着他的下文,哪知宁政华话锋一转,“这一次有我出面替你们摆平,下一次,下下次,你们怎么办?”
“爷爷——”宁柯不满地皱起眉头。
宁政华抬了抬手,并未看向自己的亲孙子,“敢私吞这么大数目的货,你们胆子不小。”
这批货现在在他手上,活脱脱的烫手山芋,要不是宁柯央求,他是断然不会蹚这趟浑水的。昨晚海港暴动,宁家的人伤亡不小,根据传回的消息,除了李家二少,对面竟还有来自境外的雇佣兵。
渐渐的,宁政华目光里带了审视,“我很好奇,你是怎么和这群人扯上关系的?”
直觉告诉他,面前这个叫韩骥的年轻人,恐怕不止表面看上去这么简单。
“追债公司,私吞毒品,”宁政华眯起双眸,“告诉我,你想做什么?”
气氛逐渐僵持,宁柯在一旁看不下去,“爷爷!你这是干什么,在审犯人吗?”他提高了音量,迫使宁政华不得不把目光放到他身上。
“如果知道您今天是这种态度,我是不会同意让他们过来见你的。”宁柯皱着眉头,看样子十分不满。
周齐同样眉头紧皱,不过并不是为宁政华的态度。他安抚地用手背碰了碰宁柯,哪知宁柯会错了意,转头对着爷爷态度更加骄横:
“您有什么问题全部问我好了,是我求您帮忙的,你审我吧!”
“……”周齐萌生出想把他嘴捂起来的想法。
宁政华面色不虞,眼看着就要动怒,周齐不动声色地侧身挡住宁柯。
“干什么?”宁政华早就洞悉他们眼皮子底下的小动作,“我要想收拾他你拦得住?”
“过来。”
宁柯不情愿。
“过来!”
宁政华猛地抬高音量,宁柯吓的一哆嗦,心不甘情不愿地乖乖走到他身边。虽然爷爷宠他,从小到大没舍得动过他一根手指,但他对爷爷的敬畏那是刻进骨子里的。
“小兔崽子,我就是把你给宠坏了。”宁政华恨铁不成钢地用力戳他脑门,“什么时候被人卖了都不知道。”
宁柯呆愣。就这么猝不及防的,他成功领到了来自爷爷动他的第一根手指。半晌,他揉着脑门,反应慢半拍地小声反驳:“他才不会卖我。”
宁政华冷眼瞧自家孙子。是,他是早就把周齐的背景调查的一干二净——父母双亡,十八岁以后一直跟在韩骥身边为恒域做事。背景还算干净,可他跟在韩骥身边做的什么事?
就凭他在海港截下的那批货,掉一百次脑袋都不够。宁柯不管不顾就往里跳,这不是胡闹是什么?
宁家就这么一个孙子,宁柯从小承受的就比同龄人要多,他真是含在手心怕化了,千娇百宠地护着长大,又怎么可能眼睁睁看着唯一的孙子往火坑里跳。
他绝对不可能让宁柯有任何危险。
“我不管你们想做什么,怎么做,”宁政华语气骤然变冷,“这是我最后一次帮你们,稍后我会派人带你们去取货,在此之后,别再和宁柯扯上瓜葛。”
“爷爷!”宁柯不可置信,愣愣地转过头,后知后觉才明白宁政华的意思,“我不要!”
然而宁政华不看他,冷声吩咐身边的人:“把小少爷送回家。”
“放开我!”宁柯用力挣脱,“你骗我!你说想看看我喜欢的人是什么样子,什么叫别再和我有瓜葛,我不同意!”
距离宁柯几步之遥的周齐狠狠一怔。
宁柯一边挣扎一边看着他,眼眶立马变红了。周齐皱着眉,竟以韩骥都没能阻止的速度箭步冲了上去,单手钳住扯着宁柯胳膊的男人,“放开他。”
韩骥顿感不妙,下一秒,不知从哪里冒出一大群保镖,看样子是宁家的手下,很快便压制了周齐。
宁政华眸光闪过一丝冷意,“劝你别不自量力。”
宁柯死死抱住周齐不放,声音里带了哭腔,周齐奋力和一群保镖缠斗,场面乱成了一锅粥。
“宁老,”就在这个时刻,韩骥突然开口,“您刚才问我想做什么。”
宁政华示意保镖停手。
“很简单,我要李漆和整个李家倒台。”韩骥沉声说。
宁政华似是被勾起了好奇,“哦?为什么?”
良久。
韩骥目光平静,“我是个警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