朋城。
快凌晨三点的时候,小熊酒吧打了烊。
大批大批的顾客从散客区鱼贯涌出,有几个熟客和凯文打招呼:
“走了啊凯哥!”
“咦,这不是小陶吗,还没下班儿呢?”那人露出惊诧的目光。
陶阮蜷在高脚凳上,不冷不热地仰起脸冲他打了个招呼。
那人见状一屁股坐下来就要和陶阮搭讪,可屁股都还没坐热,就被凯文扬起冰桶给轰走了。
“谢了。”陶阮懒洋洋地说。
凯文看他一眼,“怎么回事,平常你第一个溜,今天倒好,陪我一起下班了。”边说边从吧台柜子里抽出大门钥匙。
陶阮的场子早就结束了,复工第一天,刘潼担心他身体受不住,只给安排了一场,结果他倒好,硬生生拖到现在。
这也就算了,偏偏坐在吧台也不喝酒,就那么枯坐着,俩大眼珠子里什么都没有,空得令人心慌。
“那么早回去干什么。”回去也是一个人,空荡荡的。
陶阮说,说着眼神落到凯文身后的酒柜,“给我调一杯吧,凯哥。”
“干什么,你还想喝酒?”凯文一脸戒备地盯着他。
“就一杯。”陶阮伸出手指比了个“一”,比完又冲他笑,语气软乎乎的:“不然我今晚睡不着。”
笑得比哭还难看,凯文心里不是滋味儿,但还是转身给调了一杯。他只当俩人吵架了,认识这么多年,什么时候见陶阮这样儿过?
吵架归吵架,怎么还能让人难受成这样?凯文嘴上不说,心里默默给韩骥记了一笔。
“赶紧喝,喝完送你回家。”
“不用送。”
“少废话!不然你别想喝了……”
见状陶阮也不再推辞,有凯文送他回家,起码回去的路上不再是孤单单一个人。
……
另一边,天空泛起鱼肚白之际,视线里终于出现可供停泊的口岸。
李漆站在甲板上,神情晦暗。
“那群雇佣兵,和你有没有关系?”
韩骥并未立刻回答。
“你可别告诉我全都是巧合,”李漆撩起眼皮,“谁信。”
“如果李少不信我,那我说再多还有什么意义。”韩骥无谓地挑眉,“对面是什么人你不会不清楚,要是我真有那么大的本事,又何必处处受限于你。”
潜艇越来越靠岸,发动机的轰鸣声也越来越大。李漆沉默许久,半晌才冷冷看了他一眼:
“我还能相信你吗,韩总?”
韩骥闻言摊开双手,整个人呈一种极度舒展的姿态,“信不信由你。”
“不过,”韩骥话锋一转,“既然文森和他的雇佣兵选择在码头埋伏,就说明他们手上也没拿到那批货,我们还有机会。”
“机会?”李漆嗤笑一声,“还不是你一句话的事。我的生死,现在可全掌握在你手里了。”李漆阴恻恻地说。
韩骥闻言也笑,“我说了不算,得它说了才算。”他指了指自己的脑袋。
“那韩总可得好好养伤了。毕竟,我还指着你恢复记忆,你说是不是?”
潜艇靠岸,轰鸣声戛然而止。李漆盯着他,皮笑肉不笑。
韩骥报以微笑目送,在李漆走下甲板的刹那,眼中的笑意顷刻间消失殆尽。
“老大,后面还有人在跟。”
回去的路上周齐开车,路虎后面紧紧跟着一辆黑色大众,从他们上车的那一秒开始就一直在跟。
“让他们跟。”韩骥冷冷扫过后视镜,“进地下停车场。”
“好。”
路虎在下一个左转路口拐进商场入口,韩骥干净利落地抽出手机里的电话卡,换上车里准备好的另一张,很快便编辑好了一条短信。
阿杰的回复同样很快。
周齐专心开车,在偌大的地下停车场绕了一圈又一圈,直到身后黑色的大众消失在后视镜。
“老大,接下来我们去哪里。”周齐问。
“阿杰会过来找你,你先跟他走。”
“那你呢?”周齐皱眉。
韩骥停顿了,片刻后才说:“我要去找陶阮。”
周齐略有些惊讶地挑眉,但也没说什么,反而勾起嘴角:“放心,包在我和阿杰身上。”
他们之间无需多言,周齐重新发动车子,在负三楼f口成功和阿杰汇合。阿杰开了辆牧马人,下车的瞬间把手里的钥匙抛向韩骥,两人很快交换了位置。
牧马人扬长而去,透过后视镜,阿杰瞟见黑色大众重新出现在视野里。
“走吧,玩玩儿他们。”他混不吝地笑。
周齐偏头看他,两人会心一笑,“坐稳了。”周齐低声说。
话音刚落,发动机的巨大轰鸣声在地下停车场里发出回声,经久不散。
---------------------------------------
“我说祖宗,”凯文哀嚎,“你知道现在几点了么?五点,凌晨!”
他追悔莫及,从没有哪一刻像现在这么后悔过。还说什么只喝一杯,他就不该相信陶阮的鬼话!
“行了,你真的不能再喝了,”凯文一把夺过醉鬼手里的酒杯,“陶阮!”
陶阮被他莫名拔高的音量吓得一愣,愣完又下意识找酒杯,发现杯子在凯文手里,伸长了胳膊就要去够。
“祖宗!”凯文又叫了一声。陶阮伸的是受了伤的那只胳膊,知道疼了,嘴巴一瘪,眼睛里立马汪了好大一泡眼泪。
凯文知道他难受,重话都舍不得说,气叹了一声又一声,只能低声哄着:“不能再喝了,再喝回不了家了,还要进医院。”
“医院,不要去医院!”哪知陶阮一听这两个字,立马反应很大地坐起来。
“好好好,不去医院,我们回家。”
“他不让我去医院,他赶我……”陶阮自顾自地说。
“谁赶你?!”凯文不明所以,但立刻像只护犊子的老母鸡,“谁敢赶你?”
陶阮不说话了,趁凯文生气的间隙又抱起酒杯偷偷喝了一大口,待凯文反应过来的时候,酒杯已经见了底。
“……”
“你真是我祖宗。”
这回凯文说什么也不纵着他了,两手往陶阮胳肢窝下面一抄,把人提溜起来就要往酒吧门口走。
架着陶阮他不好关门,只能虚揽着,让陶阮的脑袋暂时搭在他肩膀上。
但即使是这样,怀里的人还不安分,一双爪子虚空乱挥。“我警告你陶小阮,要是你再不老实我就把你扔这儿了,爱喝多少喝多少,我才不管你……”
凯文絮絮说着,酒吧大门的锁是u形锁,贼沉,他一心二用,废了好大劲才锁上了。
“得嘞。”他伸手去揽陶阮,肩上的重量却蓦地一轻——
头顶鸭舌帽的男人接过陶阮稳稳揽在怀里,高大挺拔的身影瞬间将怀里的人完全笼罩。
韩骥一身黑,身上还残留着硝烟和鲜血的味道。
视线相撞,在看清来人的瞬间凯文松了一口气,但脸色却不太好看,甚至在韩骥伸手触碰陶阮额头的时候冷哼了一声。
“现在知道紧张了,早干嘛去了。”
韩骥一顿,沉声说了句“抱歉。”
“和我说干嘛,和他说啊。”凯文用下巴指了指陶阮,窝在韩骥怀里的陶阮浑然不知,不自觉地偏头朝韩骥胸膛埋得更深。
“……”凯文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韩骥单手撑住他,朝怀里紧了紧,“麻烦你了,我带他回去。”
凯文摆了摆手,伸手从陶阮外套里掏钥匙交给韩骥,“快带走快带走。”
察觉到有人碰自己,陶阮不高兴地皱起眉,一边躲凯文的手一边往韩骥怀里缩,一通动作看得凯文眼睛都直了,恨铁不成钢地戳他脑袋:“小白眼儿狼。”
“快给整走!”
韩骥点了点头。
“等等!”凯文突然在身后叫住他,收起了脸上的调笑表情,无比郑重地说:“对他好点。”
“我认识他这么多年,他身边很少有什么人。别总让他难受。”
韩骥沉默了,良久,“我会的。”
凯文闻言冲他摆了摆手,转身走了。
韩骥立在原地,表情沉重。直到怀里的人发出一声嘟囔,他一开始没听清,凑近了,才听到陶阮说:
“说好了下次要请你喝的,下次是、什么时候?”
韩骥呼吸一紧,“你说什么?”
“要请你喝酒。”
“我是谁?”
陶阮不说话了。
“……”韩骥叹了口气,在台阶前蹲下身子,将陶阮背到背上,缓缓走了出去。
牧马人停在酒吧门口的拐角,几步路的距离,他却走了很久。
甚至想慢一点、再慢一点。
背上的人像是睡着了,呼吸很轻,但一呼一吸之间的灼热仍旧不可避免地喷洒到后背。韩骥单手撑住车门,在车前停顿了很久,疯狂贪恋着背上来自陶阮的温度。
直到晨光熹微,路上已经开始有了行人,韩骥才打开车门。他作势要将陶阮放下来,可脖子上的一双手却猝不及防收紧了——
紧接着,颈窝传来一阵湿意。
陶阮带着哭腔的声音惊雷般在他耳边炸开:
“你骗我,韩骥。”
被他紧紧抱住脖子的男人身体瞬间僵硬,久久没有动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