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陶阮下班。
朋城的夜晚,冷风瑟索,一路上八百米都遇不见个人,刮风的声音倒是能听得一清二楚。
叮咚一声,手机响。
他顺着裤兜摸进去,手机壳上的草莓熊微微凸起,指节正好卡在熊脑袋上,他低头拨弄两下才悠悠地点开聊天页面。
备注潼哥的人发来一条消息——
今晚辛苦了,陶子。那帮人玩嗨了,说的话别放在心上。
还没回复,朋克男头像很快又发过来一笔五百块的转账,陶阮点了接收,把草莓熊揣回兜里,继续往家走去。
拐了个弯,几步之后,隐约看得见小区最高的电梯楼。
“幸福家园”是三环附近的一处居民小区,他住的那幢紧挨着街道,一楼是一排整齐的商铺,底下还打了几层水泥台阶,与人行道隔绝开来。
台阶前面,有一个垃圾桶。
若是之前,换作任何寻常夜晚,陶阮会观察小区里还亮着几个窗户,对街24小时便利店的收银员有没有偷偷打盹,却唯独不会注意到这个垃圾桶。
但现在,垃圾桶发出沉闷的碰撞声,紧接着,他看到了一条腿。
陶阮心里一惊。不会遇上什么午夜凶杀案了吧?绕是习惯了走夜路,遇上这种情况也没几个人不怵的,陶阮顿了下,捏着裤缝拧起秀气的眉头。
就算真是命案,也总得有人报警。
这么想着,他抬腿朝垃圾桶走去,同时屏住呼吸——
先是另一条腿露出来,呈一个屈膝的姿势,视线逐渐往上,黑色的夹克,领子微微翻起来。
是个男人。
陶阮视线上移,却在下一秒,猝不及防撞上一双凶狠的眸子——
男人眼角和嘴角都在流血,颧骨肿胀,垂在身侧的手腕上,擦痕和淤青错落着。
还是个极英俊的男人。
但现在是凌晨三点半的大街,任他再英俊的男人都差点给人吓出心律不齐来。陶阮胸膛砰砰砰的,后知后觉地退后半步,继而冒出一个念头:
还好,没死,不用报警了。
不对,伤成这样,还是要报警的。
他掏出手机,可没想到,上一秒还“虚弱”的男人,下一秒倏地就站了起来。陶阮只觉得眼皮子前刮过一阵风,男人已经一把攥住他要拨电话的手腕。
陶阮没拿稳,手机摔到了地上,草莓熊支架重重的摔在地上,“咔挞”一声与手机壳分离开来。
“……”
“别报警。”男人的声音低沉、又沙哑,陶阮从没听过这样的声音,像放进磁石里狠狠揉过一样。他错愕地抬头,男人松开他的手。
男人从头到脚一身的黑,黑夹克上有许多褶皱,左肋骨下的位置还有长长一条口子,像是被匕首划出来的,而下半身膝盖处则沾满泥灰。他左腿微微弯曲,下颌收紧,眼神很警惕,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气场。
陶阮盯了片刻:“好啊,我不报警。”他勾唇,“但我有个条件。”
“什么?”
肩膀以下,整条胳膊都在隐隐作痛,腿上的伤使他无法长时间维持直立姿势,韩骥单手撑着膝盖,目光自上而下地扫视眼前这张过分清秀的脸。
即使是这样的姿势,他还是要比眼前的青年要高出一个头。
“跟我回家。”
“……”
“你身上的伤,需要处理一下。”陶阮解释。
韩骥从他身边走过,一个眼神都没分给他。
两人堪堪擦身的瞬间,陶阮做了个自己都意想不到的举动——他伸手拉住了男人手腕。
“松开。”
韩骥沉声狠狠一甩,陶阮被甩了个趔趄,晃了几步,险些摔倒。
“你!”
“滚开。”
韩骥冷冷地说。
陶阮腾一下就火了,白皙的脸像被火烧红了,“不识好歹!”
他觉得自己好像有那个大病,脑子一抽要领个陌生人回家,关键是,竟然还被拒绝了!
陶阮暗自恼怒,心中难堪,脸上也挂不住,他扭头就要走,闷头走了几步惊觉走错了方向,面色不善地又折返。
路上的车更少了,又静,只有街边路灯还亮着。
然而,谁都没注意到,一个人影突然从他们身后冒了出来,粗重的喘息声在寂夜里刺耳极了。陶阮回过头——
“陶子,是我啊!”
陶阮定睛一看,是刚才在酒吧里纠缠自己的混混,名叫王家明。
王家明咧开嘴,一身酒气就往陶阮身上贴:“陶子、陶陶,我爱你!你看看我……”
“滚!别碰我。”
看个屁,陶阮正心烦,他黑沉着脸飞快往前面一避,一个跨步之后和韩骥的距离猝不及防被拉近。但下一秒很快又皱起眉——他闻见一股很重的血腥味。
王家明不依不饶,很快追上来,眼神混沌,嘴巴却一直说个不停:“真的,从见到你的第一眼我就喜欢上你了,那天你穿一件白t恤,短裤,腿又细又直,看我一眼简直要把我魂都勾走……”
“放屁!谁他妈看你了。”陶阮又皱起眉,眉头能活活夹死一只苍蝇,“给我有多远滚多远。”
“你等等我呀,小陶!”王家明着急忙慌去追,结果“嘭”一声撞到现场的第三个人,“让开,挡到老子了。”他不耐烦地说。
见那人黑漆漆的一身站在原地没动,王家明见状拧起眉毛:
“聋了吧你?给老子——”
边说他边抬起手,可话还没说完,凌在半空的手在电光火石间被韩骥狠狠一拧,以一个非常人的弯折角度悬空。
韩骥面若寒霜,“滚。”
“操、操操!你他娘的又是从哪里冒出来的,诶哟疼疼疼,操!放开老子……”
妈的,这男人手劲忒大,王家明疼的龇牙咧嘴,捂着胳膊关节不住求饶,感觉自己胳膊都要被拧断了。
陶阮静静站在原地,看着他轻松制住混混,男人脸色比起刚才可以说难看了十倍不止,更加可怖和暴戾,可陶阮竟然不觉得害怕,相反的,他松了一口气。王家明扭曲的脸在某一瞬间,突然和记忆里那张永远狰狞的脸重合了,陶阮悄无声息地捏紧拳头,从心底涌上一股酣畅的快意。
一旁的道路正中驶过来一辆电摩托,油门的轰鸣声由远及近,骑车的人好奇地减慢速度,探头探脑。
陶阮面无表情地看过去——两秒后,电摩托咻的蹿了出去。
“草你妈的!!”
身后突然传来一声暴呵,陶阮惊诧地回过头,只见王家明狞笑着,显然是恼羞成怒,他抡圆了拳头,猛地就要往韩骥脸上招呼。
“小心!”陶阮皱起眉,朝着男人吼了一声。
“嘭!!”
陶阮心跳短暂地停了一拍——只见王家明身体腾空又落地,口吐出一大口鲜血,趴在地上起不来了。
“不想死就给我滚。”韩骥寒声说。
陶阮愣愣地看着他,男人嘴角的血几乎凝固了,停在收得很紧的下颌角,侧脸线条锋利,像一把开了刃的匕首。
刚才韩骥结结实实踢的那一脚,皮肉碰撞发出沉闷的声响,让他想起了许多年前同样沉闷的午后,和那些落在他身上的拳头。拳打脚踢的声音、偶尔潮湿的雨季,让人喘不过气的筒子楼……
“咳咳、你给我等着……”
王家明连滚带爬地跑开了,良久,陶阮才怔怔地回过神,他看向男人,半晌后才轻声说,“你还好吗?”
凌晨的街道上只剩下他们,此刻正静的出奇。韩骥攥着拳头弓下腰,额头冒出的汗和血液混在一起,稀释了那一片干涸的血液。
“都受伤了还逞能。”陶阮上前一步,对着他伸出手。
韩骥粗喘着,气息锋利而沉默。
“滚。”
“就不滚!”陶阮大声说。没来由的,内心叫嚣着一股莫名的冲动——他不想男人就这么走了。
陶阮故作平静,他终于能和弓下腰的男人平视:“老是滚滚滚的,你还会说其他的吗?我就带你回家处理一下伤口,你那么抵触干嘛?好心没好报的……”
说着说着,倒把自己说得心酸——好不容易见色起意一回,竟然出师不利!
郁闷。
韩骥却懒得搭理,绕过他转身走了。
陶阮这次也不拦,抱起胳膊在他身后平静地说:“你不跟我回家我就报警!”
前方的身影顿住了。
陶阮继续道:“你现在这副样子,谁看了都会报警吧。别说我没提醒你,这条街一过就是商区,凌晨两点半还不回家的人一抓一大把。”
说完他有点紧张,于是屏住呼吸。
果然。
韩骥缓慢地转过身,无言地打量着陶阮。他眼神很沉,气质更是凶悍,皱着眉头盯着你的时候简直快要让人窒息。
陶阮心脏砰砰跳。
“你家在哪。”
陶阮知道,他这是妥协了。难得听见他说“滚”以外的字眼,男人声音很有磁性,又低又沉,还怪好听的。陶阮不自然地别开眼,半晌才低声说,“就在你身后的小区。”
“喏,就这幢。”
他们身后的这道门是小区侧门,很小一道,连保安亭都没有配,陶阮率先走了进去,待男人也跟了进来,两人在草坪里的小道上走了几十米。
猝不及防的,陶阮停下脚步。
韩骥皱起眉头。
陶阮缓缓转过身,声音里带着犹疑:
“等等,你怕警察。你该不会是坏人吧?”
“……”
陶阮越想越心惊,都怪自己见色起意,现在才后知后觉。
什么人会怕警察啊?天。
韩骥把他的反应尽收眼底,冷漠地说:“现在知道害怕了。”
陶阮也看他:“你到底是不是坏人啊?”
韩骥不说话。
陶阮锲而不舍。
仿佛过了很久,“不是。”
陶阮:“哦,好。那走吧。”
作者有话说:
小陶行为,切勿模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