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滚完鸡蛋, 贺厘的眼睛还没有立刻消肿，眼睛一圈都泛着粉色。她坐在床上，腿微微曲着, 只穿了睡衣, 没穿袜子。
可能是昨天哭的太久, 贺厘说话的时候嗓子带着细细的痒和轻微的疼。
付屿即使垂着眼，贺厘的一举一动, 哪怕是细微地眨了一下眼，都被他尽收眼底。
付屿向来认为撒谎没有任何意义, 毕竟绝大多数的谎言最终都会被拆穿, 还不如一开始就说实话。
但此时此刻, 看着面前的人湿润的乌黑的眼睛。
付屿的喉结上下滚动，微微侧开眼, 说了个下一秒就会被拆穿的谎话：“没有。”
看着付屿脸上凝重而认真的神情，微微颤动的睫毛。贺厘因为后半场的梦产生的郁结消散了不少。
此时前半场轻松的梦仿佛得了空子, 重新钻回了贺厘的脑海里。
梦里微微青涩的少年的脸和面前的人的脸渐渐重合。
贺厘想起沈同矢坐在轮椅上, 用冷冷淡淡的表情看着她，声音平静：“你想得美。”
和现在的场面反倒形成几分反差。
贺厘把自己冰凉的手贴在脸上，曲起的腿伸直，静默了片刻，她把手重新放下来，看着付屿：“谢谢。”
付屿给贺厘倒了温热的白开水。
贺厘端着水杯, 看着付屿把窗帘拉开。
远远没到太阳升起来的时间, 即使拉开了窗帘, 外面也是一片漆黑, 反而因为快到凌晨，熬夜的人也陷入了睡眠, 所以整个世界显得更加寂静。
应该是趁着贺厘睡着的功夫，付屿回楼上换过了衣服。昨天两个人出去时付屿穿的里面的开衫毛衣已经被换成了一套更简易和日常的厚卫衣。
床边有桌子，桌子旁边摆着椅子。
付屿把装着鸡蛋的碗放在桌子上，拉完窗帘回来自己则坐回到椅子上。
贺厘的手在被子上挪动了两下，问出心里话：“我那天晚上哭了，第二天早上起来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被贺厘盯着，付屿其实有无数应付的措辞，但他全部都说不出来，还是说了实话。
付屿起身，坐着的位置换到床边，和贺厘四目相对，他的神色认真，语气带着安抚意味：“既然是不开心的事情，已经忘了，就没有必要再想起来了。”
贺厘眨了下眼睛，低声哦了一声，她的手指微微动了动，才道：“我现在记起来了。”
空气里安静了几秒钟。
贺厘感觉到有双手落在了她的头顶，很轻很轻揉了一下她的发丝，男人说话的声音特地放的柔和：“贺厘，我希望你开心，你不要难过。”
听见付屿毫不作伪的话，看着他的侧脸，贺厘有一瞬间晃神。
无数疑问从她心底冒了出来。
她有什么好呢？
她值得付屿对她这么好吗？
贺厘忽然很轻微地挪动了一下手，像溺水的人捉住了救命稻草那样，贺厘的指尖碰上付屿的指腹。
不过短短几秒，对面就已经反客为主，将她的手握紧。
贺厘下意识挣了挣，没挣脱开。
贺厘抬眸，在和付屿四目相对的一瞬间，她忽然产生了一种错觉，在这一刻不但她的手里落尽付屿的手里，她也跟着一起落进付屿的手里了。
贺厘下意识加大了力度，把手抽了回来。
但是是她主动伸的手，又是她莫名其妙把手又抽了回来。
贺厘不自觉感到几分焦灼。
解释的话在嘴里憋了憋，贺厘终究没有说出来，她最终胡乱找了个话题，把刚才的事情岔开：“签名呢？”
付屿似乎知道她在想什么一样：“帮你扔过了。”
贺厘才想起来昨天晚上她哭的时候说的话。
她问签名也确实是想把它送出去，起码不要放在她自己身边，心烦意乱的。
没想到已经有人帮她先一步做好了决断。
贺厘一时间没说话，她听见付屿说：“贺厘，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如果你觉得你这么忙做不好，那就交给我，我帮你做。”
贺厘忽然眼眶红了下，她舔了舔有些干涩的嘴唇，想说谢谢，却又觉得这两个字不足以表达她的感情。
在贺厘掉下眼泪之前，付屿的指腹轻轻贴到了她的眼角：“别哭，眼睛还肿着。”
这段时间一直困扰贺厘的问题好像终于要水落石出了，就像一直在大雾里行走，忽然之间，太阳出来了，雾都散了。
原本看不清的部分一下子明晰了起来。
这段贺厘一直觉得不清不楚、不明不白的感情，在此时此刻，她终于想好该怎么回应了。
付屿似乎是心有所感，他把碰着贺厘眼角的手收了回来，神色虔诚：“贺老师，你要不要认真考虑一下我的追求？”他停顿了下，似乎是在组织措辞，片刻后，才继续道：“让我来实现你的所有愿望。”
这次他没说生日，擅自扩大了范围。
他继续说：“你不愿意也没关系，我会等你，直到你愿意。”
贺厘还没回答，一声突兀的手机铃声打破了两个人之间的氛围。
付屿掐掉手机铃声，重新看向贺厘，等着她的回答。
贺厘尚且还没说话，手机铃声再次突兀的响起。
“……”贺厘刚才那股涌上来的情绪一下子散了不少。
付屿明明没什么神色变化的脸，周身的气质却莫名神情幽怨了起来。
贺厘吞咽了一下口水，道：“你先接电话吧，万一有什么要紧事呢？”
景正的声音从电话里传来：“付屿，合作的项目怎么样了？”
付屿揉了揉眉心：“这才几点？还没到上班时间。”
景正理所当然道：“这公司也有你的一半呢，作为老板二十四小时都是工作时间，就没有非工作时间。”
付屿第一次听到这种歪理。
他的视线还没从贺厘身上移开。
付屿迅速道：“我请一天假，工作我会在线上处理的，发我邮箱就行。”
然后利落的挂了电话。
虽然电话已经挂了，但刚才那种恰到好处的微妙氛围感早已消失。
付屿帮贺厘把被子拉过来盖上：“天还早，再睡一会？”他看着贺厘，语气沉稳，让人心安：“我守着你，你放心睡吧。”
外面的天隐隐已经有要亮的趋势了。
贺厘安静地点了下头，重新窝回杯子里。
付屿没有去公司，他把电脑放在贺厘床边不远处的桌子上，线上办公。
他帮贺厘把杯子里快凉的水换掉，才坐下打开电脑准备办公。
贺厘微微抬眼，目光不自觉地落在付屿身上。她的手上似乎还残留着付屿手上几近滚烫的温度。
贺厘抿了下唇，继续看过去。
哪怕是略微幼稚的卡通画风的桌子，也挡不住付屿周身清冷的气质。他开始办公的时候重新戴上了眼镜，神色冷淡起来。
是和贺厘平时见面时候的相反样子。
付屿的电脑就摆在桌子上，死毫不避讳贺厘，大大方方地任由贺厘大量。
修长的手指微微曲起，在键盘上打字。
贺厘只稍微地扫视了一眼过去，应该是付屿公司的事情。她下意识地准备收回视线。
却在看见聊天框顶部备注时目光顿住。
聊天框上面的几个字霎时间仿佛被加大加粗落尽贺厘的眼睛里。
'
百瑞科技——徐林。
这几个字落进眼睛里，让贺厘藏在被子里的手下意识地攥紧。
在情绪大起大落之后，贺厘居然难得的冷静了下来。
她的心里忽然冒出一些猜想。
为什么这么久不曾联系过他的徐林最近锲而不舍地想要联系她？
明明她态度都摆明了不待见对方，徐林却还是装作不知道的样子继续来试图跟她联络同学情谊。
这些问题在这一刻全都有了指向性。
只不过徐林是怎么知道她和付屿认识的呢？
这个问题在贺厘心里绕了一圈，又很快被抛到无关紧要的行列去。
看着付屿在键盘上打字，贺厘忽然产生一种冲动，想问一下付屿知道她和徐林认识吗？
但贺厘踌躇了一会，话又憋在心里说不出来。
万一跟她没关系呢？
徐林找她是因为别的事情呢？
贺厘原本有点回暖的手脚又逐渐不知不觉变得冰凉起来，她思绪太过于专注，因此没注意到付屿已经起身过来了。
付屿自然而熟稔落在贺厘的脸上，他仔仔细细地看了一下贺厘的眼睛：“消肿了一些，比早上好多了，我再给你倒杯热水。睡不着就起来，勉强自己。”
付屿敏锐地察觉到贺厘的心不在焉，他顺着贺厘的视线看过去，恰好落在了电脑聊天框上。
这个项目的最终合作方付屿还没敲定下来，已经拖了很久了，原本打算今天彻底敲定的。
想起来昨天贺厘的突然失态，和昨天晚上他收到的关于吴承程的资料。
对方的高中一栏写着临川一中。
和贺厘一个学校。
因为贺厘的高中他有部分参与，所以付屿先入为主的以为贺厘现在的状态是因为高中后发生的事情。
如果……如果是高中的时候呢？
如果贺厘跟她高中的同学关系并不好呢？
更何况徐林只是用和贺厘认识在他这里当了敲门砖，更没有联系过贺厘。
付屿知道贺厘不可能为了朋友来找他让他帮忙，所以也就没问贺厘。
他探手帮贺厘把落在两鬓的发丝捋顺。
贺厘手动了动，在付屿碰到她脸侧时，最终没有动作，任由对方帮她把头发弄好。
贺厘半仰起头，抿了下嘴，欲言又止。
付屿把手收回来，忽然起身，在贺厘不解的神情下，把电脑拿到床边。
电脑屏幕上的聊天记录就这么一览无余地落进贺厘眼睛里。因为付屿这突然起来的动作，她有一瞬间懵，抬眸重新看向付屿。
付屿微微往里坐了一点，隔着睡衣，贺厘都能感觉到他身上略烫的体温，和难以忽视的气息。
贺厘下意识往旁边了一点。
下一秒，她的手被付屿握住，然后放在键盘上。
付屿的手要比她的手大一圈，这样的动作毫不突兀。
付屿就这么握着贺厘的手，带她在键盘上打字。
聊天记录上有很多专业术语，贺厘能看个大概，是徐林在和付屿谈一个项目，从两边的态度不难看出这个项目是付屿在主导地位。
聊天框了只有一行字。
［经过多方面考量，我们觉得此次合作］
后面的字没打。
付屿松开手：“后面是合适还是不合适，贺老师你说的算。”
贺厘还在键盘上的手滞住，她抬起眼看向付屿，发现付屿也在看着她。
贺厘意识到付屿现在没有在开玩笑，她下意识地想松回手，旁边的人却好像看穿了她退缩的念头。
“贺老师，别总这么心软，我在帮你欺负人。”
付屿开始说话，贺厘才意识到他们两个之间的距离有多近，低沉沙哑的男声轻易地就落进她的耳朵里，对方说话时喷洒出来的呼吸仿佛都落在她的耳廓上。
贺厘有些许急促，被付屿按住手。
付屿握着贺厘的手，在键盘上打下“合适”两个字，然后往前了两格。
贺厘的手指就贴在键盘上的字母“b”上，她的手指只要稍微动一下，不超过三秒钟，就能得到想要的结局。
贺厘深吸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