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租界,公馆。
来自法兰西的莫瀚先生,接待了秦孟乐。
下面人给秦孟乐端上来一杯咖啡,放在她面前的茶几上。
“莫瀚先生,您……这次找我过来,是……”秦孟乐控制不住的畏惧眼前的男人。
这个男人鬓角已经有了白发,叼着个烟斗,饶有兴致的看着秦孟乐:“秦小姐是个聪明人啊,需要我多说吗?”
秦孟乐不敢直视他,选择躲开他的视线:“我不懂您的意思……”
“是么?我以为按照礼尚往来的规矩,我已经给过你们警告了。”莫瀚也坐下来,用烟斗不轻不重的敲打出里面的烟灰,“秦小姐觉得,是日本人进了秦馆还不够明显吗?需要将秦馆的人的尸首都挂在城墙上,或者是需要有炮弹的响声,才能算作是提醒吗。”
秦孟乐大惊,立刻站起来,“不!别......我知道了,我知道您说的意思了。”
在秦馆的时候,秦孟乐就想到了问题源自于哪里。只是......那么长时间过去了,她竟然对法兰西的这群人心存侥幸。是姜折回来之后,她的生活过得太过安逸了么。
“莫瀚先生,上一次我已经将日本人的情报交到了您这边。现在距离上次才不到两个月......以前,咱们都是三个月交易一次。”
莫瀚却是哈哈大笑起来,“秦馆主啊,你们中国人确实不行,难怪这个国家会变成这个样子,根本就不知道变通。”
“您是什么意思?”秦孟乐心跳很快,莫瀚用秦馆的人威胁她,那么明晃晃的威胁,还是第一次。
“你们的北方不是开始打仗了吗?你们苏州镇的人难道会什么都不知道?”天下的时局在变化,难道与秦孟乐之间的交易就不会有变化吗?简直愚昧。莫瀚忽而严肃道:“这个国家不是他们日本先打开的大门,就该见者有份,这里的东西和人,所有的特权都应该是平均的,不能够一家独大吧。”
“之前我给您这里送的日本人的情报,都是我亲自去那边偷来的,短时间内,我......”去一次日本人的公馆,她秦孟乐就得去掉半条命。
莫瀚还是笑,阴翳的眼睛盯着秦孟乐,像盯着一头猎物,“可我们一开始就说好了,可不管你用什么样的代价,我们要的就是那边的情报,其他的可不归我们管。你用什么方法拿到他们的情报都好,我们只看结果。”
至于在日本人那里受的什么苦,遭的什么罪,谁在意呢?
“他们既然有下一步的行动了,公馆那头肯定也有相关的情报,可你呢?秦馆主你可是什么都没给到我们。就这样的态度,我们要怎么样才能够合作下去呢?”
日本人已经想对秦馆这块地方动手了,大约三年前,就有意将秦馆这块地方划进他们工厂建造的范围内。这几年,一直都是靠着法兰西这边的庇佑才能够暂时无虞。
这就意味着,秦孟乐在其中周旋的时间远不止三年。这三年里,她甚至没有一日心头是松快的,每日每夜都在想,下一次要拿去跟法兰西公馆交换的东西。
秦孟乐几乎是乞求道:“您再多给我一些时间好吗?我可以找到有价值的情报给你们的,只要、只要你们不将手伸进秦馆里就行。我......我们合作了那么久,您能信任我的,对吧?”
“我是能再信任你,可时间不等人啊,秦馆主,你自己心里要有数。”莫瀚重新给自己的烟斗里装满烟丝,点火,猛吸一口:“日本人的速度很快,恐怕几个月就要南下了。我们也不想多等,毕竟这个国家的东西是属于大家的,他们拿去的太多了,利益会不平衡。总要提前防范起来。”
秦孟乐只能道:“好......我知道,我会马上去办。”
她眼睁睁看着莫瀚走到她面前,毫不留情的将烧的通红的烟丝按在她的手背。手背皮肤与滚烫的烟丝接触的瞬间,就冒出白烟来。
她疼得冷汗淋漓,还是不停的保证道:“我、我可以的。您放心。”
“可以就好。让人等是很不绅士和礼貌的行为。”
......
秦孟乐再出秦馆,已经变了天。
南方按理来说不会在这个时节就下雪,今年的冬天格外的冷,秦孟乐一抬头,已经有零零散散的雪花飘落下来。
陈姨很快跑过来,将大衣披在秦孟乐的身上,心疼的要命:“馆主......您受苦了。我们、我们快回去吧。”
她的脸色太差了,几乎苍白的没有什么血色,走出公馆的时候,像个没有生机的木偶人一样。陈姨吓坏了,只想快点将她带回去,让她好好的休息。
秦孟乐却伸出手,将被烫伤的伤口露出来,摆在陈姨面前,“不回去了。”
“您的手!这是......”陈姨说话都在抖。
秦孟乐却笑:“没想到这一天来得这么快......陈姨啊,我可能没法子好好的回去了。”
“您说什么傻话呢!可别这么说,您的身子也是一天好过一天的,医生也说了只要好好的养着,不再碰那些东西,一定都能好起来!”
“陈姨,您一直陪着我,比谁都清楚。去了日本人那里,我哪一次是能站着走出来的呢。”
陈姨愣了片刻,才反应过来,“不是还没到时间吗,怎么......您又要去吗?!”
“嗯。”秦馆是她秦孟乐的命,她没有不去的法子。事已至此,也只能苦笑,做不了任何的改变。
时局变化,谁能想到北方战时一下子就起来了,南下似乎只是时间的问题。法兰西那头着急,什么手段都一起用上了,哪能单单放过秦馆呢。
“如果、如果她来了,千万不要让她知道任何的细节。”秦孟乐还是担心,比起自己,更加担心姜折。她实在是太了解她的阿折了。那个性子温和的姜折,实际上比谁都在意她这个姐姐,比谁都在意那些往事。要真的知道她在日本人那里受的罪,是万万忍不下的!
“陈姨,她好不容易和相宜有了开始,就让她好好的过自己的生活,不要再牵扯其中了。”秦孟乐也了解陈姨,晓得到了最后,陈姨疼她,必然会想方设法的给她寻一个生路。
可那条生路,不是她想要的。
陈姨闻言,情绪激动起来,“可您又何辜呢!难道您生下来就是要为秦馆付出的么?!这世上哪有这样的事情!”
且不说馆主所做的根本没有除了自己之外的第二个人知道,就算被人知道了,也不知道那些人要怎么戳着馆主的脊梁骨,要怎么骂她!所以一直做这样的事,真的值得吗?陈姨说不出什么来,她为馆主觉得不值。
秦孟乐:“有的。这样的事儿怪不得任何人,是我自己的选择。您也要记住,我做的这些事,无需别人知道,这样可能反而是给我留住了体面。”
在日本人那里,她秦孟乐就是个妓子,是个玩具,能被放在案板上供人赏玩的玩具。她可以被他们轮转交换,可以做国人所不齿的所有事,只要最后能摸到有用的情报拿去交换。她可以豁出去所有,也不在意所有。
只有一次,秦孟乐真正害怕过。
那是她第一次被日本人掐着脖子,掐着下巴,含住了烟杆子,吸第一口鸦片的时候......
鸦片又叫大烟,她那个时候才知道,原来大烟是这个味道,那么苦又那么涩,很快就让她不知道身处何地。肢体被人随意的摆弄着,赏玩着,她似乎都没有了知觉。只有生理的眼泪是骗不了人的,她在这些人的**苟且偷生,还要在他们的**偷东西......*
怎么这么疼呢?醒来之后的秦孟乐哪里都疼。那个时候,她多害怕啊......
不过,古话说了,一回生二回熟,几次下来她甚至都习惯了。只是每次结束之后,拖着狼狈不堪的身子回家,她总是还会为自己掉几颗眼泪。
她很想念姜折,也不止一次的后悔过。如果......
如果那个时候,她拿着姜六小姐给的金条子就这么离开秦馆,那一切是不是就能不一样了。
她还没同任何人袒露过心意,没有和任何人说过。
她多爱那个时候的姜折啊,她爱那颗捧到她面前的赤忱的、热烈的心。可她真的有法子去和姜折走出任何一步吗?
想来是完全没有可能的。
所以这份喜欢,就应该跟秦孟乐这个人一样,带着污点,带着一副残躯离开这个世间,永远埋到地底下去。
“馆主,咱们不去了,不去了行不行啊!”陈姨哭着说。
秦孟乐拍了陈姨的肩,跟她一起往秦馆的方向走,之后还牵起陈姨的手:“您陪我走一段吧,我这脸色估计看起来不好,得回去重新化个妆。您替我化吧,保准让那些人就瞧不出我的心事来。”
她说这话时还笑着,“我房间里有些东西,回去之后麻烦您给我送去裴婉哪里,还有一份送去相宜那里。”
她给相宜备了一份礼物,也给秦馆选了一条后路。
若是她没能护住秦馆,秦馆便只有一条路可解。不是去向任何人求助,而是,需要从内而外的“走出去”。姑娘们如果有了那份走出去的心,那便可以没有秦馆这道门了。
裴婉那一条,就是秦馆最好的后路。
“北边有很多学生都在游行,尽力为国家争取权利。陈姨啊,您也不要对这个国家失望,总有人能带着它向前走去的。”秦孟乐抬头望了一眼天,仿佛可以从云层里看到太阳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