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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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馆里连着好些日子都不得安生。里里外外全是穿着中山装的护卫,手拿着刀枪棍棒,挨个阁楼里上去检查。

可相宜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为首的人过来的时候,相宜和和瑛待在一起,都吓坏了。

好在那人对她还算是礼貌,说明了搜查的原因,“相宜姑娘,秦馆出了些事,我们奉命搜查每一间房间,您见谅。”

手下人随机开始动作起来,四处翻找。但凡是能藏人的地方,他们没有一处是放过的。搜查的仔细程度,似乎不只是找人那么简单。

和瑛身上都开始哆嗦,躲在相宜身边,根本不敢说话。

以前她看见过一次。是一位姑娘的阁楼里躲了奸夫,那男人是从正门进的秦馆,都有记录。被护卫找出来之后,拖到秦馆接上直接活活给打死了。

那场面实在太吓人,和瑛一想起来就浑身起鸡皮疙瘩。

“和瑛,别怕。”相宜牵着她的手,将她拉到自己身后。心里也控制不住的想到,幸好姜小姐已经从后面走了……

等到那些人都离开了,和瑛才颤颤巍巍从相宜身后出来。

“姑娘,姜六小姐怕是一时半会来不了秦馆了。”秦馆的大门都给关上了,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开,“您别多想,姜小姐既然出去了,就不会有什么事的。”

相宜安慰她道:“没事儿,我有些了解她。若是与她有关,她总是能有法子解决的。”

只是这段时间没法见她,她总会想念。毕竟,她们才刚刚变成真正意义上亲密的人。

和瑛抽了抽鼻子,还在缓和情绪,“我觉着,您好像跟刚入秦馆的时候不大一样了......”

刚入秦馆的时候,相宜姑娘对大多数的事情都是畏惧的,连一开始王婆过来照顾着,她都不大适应。最后,王婆也就离开了。那时的姑娘,也根本不爱说话。

“人是要变化的,姜小姐说过,这个世界每时每刻也都在变化着。我们若是没有变化,不能顺之潮流而下,那便要被淘汰掉了。”

“我有点羡慕了。”和瑛轻声说道。

“什么?”

“羡慕您和姜小姐这样的感情啊。虽然是两个女人,但比起其他阁中的姑娘们,也好太多了。”

这话不假,相宜默了默,也笑了。

......

戒严三日后,裴婉与桑芊来了净安阁。这次没有带上阿银她们,来的只有两个人。

“和瑛,你也下去吧,我与姐姐们说说话。”

“好。”和瑛替三人上好茶水后,也就回房去了。这几日无事,秦馆的下人们还算清闲,相宜写曲谱时就喜欢一个人,和瑛大部分时间也都待在自己的房间里。

屋子里只有三个人的时候,就好说话了许多。

裴婉与桑芊对视几眼,眼中流露出忧愁之色。

相宜看两人的样子,也能猜到个七七八八的大概,想了想还是问了出来,“是馆发生了什么事么?”

裴婉对着相宜点头,直言道:“是啊相宜。今天我和芊儿过来,也是想和你一起商量商量事情。”

秦馆有很多的姑娘,每个人也都是不同的。安于现状的也不在少数,裴婉会走到净安阁,自是从相宜身上看到了些不一样的东西。从她的曲子里,和她了解的这个人身上,都能瞧出来。

“听闻三天前,姜小姐正好离开?”桑芊问。

“是啊,还好她已经离开了。”

“嗯,离开了就好。短时间内,你们估计不好再见面了。”

相宜追问道:“劳两位姐姐告知,咱们秦馆到底出了什么事啊?”

“咱们身边大部分的姐妹都是为了讨个生活。可人得要活着,才会有生活,对吧。”

裴婉也道:“昨天晚上,我去了馆主的阁中,原本也是为了问清楚这些日子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可意外的是,馆主并不在秦馆之中。或许相宜妹妹你不觉得馆主不在秦馆是什么大事,事实上却是极大的事儿。”

“说白了,秦馆能到现在,都是因为馆主在其中与外国人周旋,如今外国人能进到秦馆,且如此堂而皇之,在我看来,似乎是一种警告。”

相宜心头警铃大作,立刻说道:“馆主是不是会有危险!”

裴婉一愣,马上点了点头。

但是,她随后又说道:“馆主那边,就算我们知道情况也根本无济于事,我们没有能力帮助她。如今能够让她放心一些的,就只有秦馆的姐妹们团结一心的自救。大家心里先得有数。”

相宜在姜折那里已经听过不少有关当代人需得自救的言论,也深以为然。但真到了要实践的时候,她依旧和无头苍蝇一样不知该往哪里走。裴婉和桑芊的出现,无疑也给了她方向。

裴婉道:“据我估计,这几日秦馆就会开放馆内的自由。到时候姐妹们无处可去,定然有不少人会到妹妹这里。妹妹如果方便的话,可以在言语之中提点各位姐妹,要对秦馆未来之危机有所预见。”

相宜忙道:“自然是方便的!倘若真有一日我们要从秦馆走出去,我也希望是我们堂堂正正的走出去,而不是失去庇护之后迫于无奈的离开。”

“裴姐姐!我就说,相宜是明白的吧!”桑芊欢喜的大喊,对相宜已有仰慕的眼神。年纪是小了点,可人却不是腐朽的人。

“嗯。你说的是。”裴婉的眼神似乎更加坚定了些:“如果秦馆终究不能长久,我们也不能让馆主背负太多。该寻求一条我们自己的路,从这里堂堂正正的走出去。”

比起秦馆在秦孟乐苦苦支撑之后轰然倒塌,那么,姑娘们不如先拾起从秦馆走出去的信心,比在这里伤春悲秋要来的好的多。至于这条路在哪里,要用怎样的办法走出去,也都是未知。

前路漫漫,竞者几何。

相宜忽而道:“姐姐们,北方的战事起了,可能用不了多长时间……”

……

这几天,姜折却是没有再离开姜家老宅。

姜老爷子似乎是等到了姜折回来家里,说了该说的话,一口气直接松了下去,当天夜里就昏迷不醒。

姜毅要求姜折留下,姜折也早就没了要离开的劲头。

连着几天守在老爷子的病榻前,几乎寸步不离,姜折的眼窝凹陷,眼底的青色已经十分明显。

下面人端了药上来,也给姜折端了一碗燕窝:“六小姐,厨房煮了燕窝,您喝点吧。快两天没合眼了。”

姜折脱掉眼镜,掐了掐鼻梁,她不经常戴眼镜,只有长时间工作的时候才会一直戴着。这几天,正好眼镜随身带着,没有放在相宜那里。

脱掉的时候,眼前甚至还有点晕。入冬了,天气变凉,早上看到外面还打了霜,也不知道相宜有没有多穿衣服。

“放着吧。我出去走走。”姜折站起来,没有要喝那碗燕窝的意思。

姜折走出门,冷冷的空气就卷着进了她的脖子。

她的娘亲离开的时候,她还是一个婴儿。被裹在襁褓里,连说话都不会说,更别谈陪伴了。不知道相宜的父母离开的时候,她有多么痛苦的感受……

她很想相宜,很想很想。外头刮了偏北风,冷得让人哆嗦。姜折站在天井前屋檐下,甚至觉得从小到大生活的这个地方很陌生。

小时候,兄弟姐妹里最疼她的是大哥,可大哥为了这个老旧又古板的国家牺牲了。二哥没有离开家,选择守在姜家。三姐姐和姐夫去了国外,有了稳定的生活。四哥和五哥也留在苏州镇,做着纺织和学校……其实每个人都在做事,不过见解不同期许不同,仅此而已。

那么,她也有很想做的事。现在她的眼光可能没有那么长远了,目标也没有那么大了。她姜折救不了太多人。

但她有必然要保护的人,比如许相宜,比如……秦孟乐和她的秦馆。

“娘……女儿不想让您失望。如果我去见您的时候,没有做的很好,您也不会怪我的吧。”

答案显而易见,娘亲不会的。

刘副官不知什么时候走过来,停在姜折身后不远处:“六小姐。”

姜折回头:“是你。”

刘副官手里拿着一个信封,恭恭敬敬的递给姜折:“您拿好,里面是去美利坚的船票。”

姜折视线慢慢的下移,落到信封上。米黄色的信封,上面的封口封的严严实实的。里面这是二哥给她的后路吧,应该是一张没有期限的去美利坚的船票。

去留学的时候,她有见过一次。

姜折深呼吸,慢慢道:“麻烦你,还给他吧。这个国家还有很多我放不下的,我不走了。”

刘副官却道:“里面是两张船票,您别急着拒绝。”

姜折愣在当场,连什么时候落下的雨都没记住。

两张船票,是不是意味着她可以带着相宜一起……离开这里,去到别的国家。

相宜那么天真烂漫,纯真善良,她是该有很多的机会去享受她的生命。而在这个国家,她不可能会有这样的机会。生命转瞬即逝,毫不值钱,相宜如果是其中一个,姜折想,她一定难以接受。

要不,让相宜离开这里,去美利坚吧。

这个念头一出来,姜折自己也吓了一跳。她居然在刚才的那个瞬间,想要把自己喜欢的人送到大洋彼岸独自生活。

多残忍的事儿,相宜会恨她的吧。

可她现在很想要被相宜拥抱。

“呵。”姜折自嘲的笑,“我先收下了,麻烦你走这一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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