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悬

39 / 115 章 · 3,913

逢秋剑与韩璧,孰轻孰重?

韩璧站在岸上,立刻露出了玩味的笑容。虽是性命攸关之事,但他脸上却无一丝紧张之色,反而是期待地望着沈知秋,等待他揭晓答案。

“你要取他的命,就先折断我手中的剑。”沈知秋的目光,已经冰冷如数九寒天,不过只言片语间,竟是杀意凛然。

陆折柳清晰地感受到他外露的气势,影踏剑虽然仍未出鞘,可是剑气已是汹涌澎湃,由此可见,沈知秋这回是真的动怒了。

陆折柳被他如此威逼,却忽然笑了起来:“我明白了。”

沈知秋:“什么?”

陆折柳却不再理他,只是朝着岸上的韩璧朗声道:“韩公子,你好本事,能将人哄得如此贴贴服服,我自愧不如。”

韩璧笑道:“天生的东西,你羡慕不来。”

陆折柳:“你真以为我不敢杀你?”

韩璧:“你确实不敢。”

陆折柳:“哦?”

韩璧气定神闲道:“你若是现在就杀了我,之后要怎么跟外头的上千个人交代?”

岐山距离京城很是有一段距离,陆折柳绝不可能为了见沈知秋一面就孤身前来,何况韩璧之前已是让韩半步回京散播消息,为陆折柳造势,务必要让他当上这次讨伐扶鸾的领头人。这样能大出风头的好差事,陆折柳绝不可能拒绝,即使知道此事可能有诈,他还是会愿意选择将计就计。

退一步说,即使陆折柳坚决拒绝,但是面对着韩家的施压,这个锅他也必须要背。

如今看来,陆折柳是已经带着联盟到达岐山附近了。

他们此行目的便是讨伐扶鸾和营救韩璧,若是韩璧死了,不管是什么原因,陆折柳都难辞其咎。

陆折柳:“你分明人在岐山,却能运筹帷幄,对外头的事了如指掌,韩公子,这回确实是我低估你了。”

“你先别忙着说我的好话。”韩璧朝他摆了摆手,转而向白宴问道:“你的好朋友陆折柳带了上千人要来围攻岐山,我如今就是想问一问教主大人,你还撑得住吗?”

白宴:“……”

韩璧见他沉默,也不追问,只是对沈知秋喊道:“沈知秋,你挡住别人聊天了,还不赶紧退下来。”

沈知秋:“……”方才不是要打架吗?他疑惑地望了韩璧一眼,得到他点头的暗示,便连忙踏水而过,飞回了韩璧身边。

“陆先生,看在我们也算是朋友的份儿上,我这里有个生意可以邀你合伙。”韩璧声线一旦故意低沉下来,便自然而然地带了几分引诱的意味,“你替我剿灭扶鸾教,然后声名钱财,我韩家尽数可以赠之,如何?”

顿了顿,“至于教主,若是不希望自己的心血就此毁于一旦,亦可来投靠于我,我韩家虽然不算滔天富贵,一个扶鸾教还是养得起的。”

韩璧完全是看戏不嫌事大,话刚落音,便留下白宴和陆折柳两人隔水而望,自己拉着沈知秋转身就走了。

天坑到石室的路,他们已是比较熟悉了。

一路上,沈知秋都沉着脸,韩璧擅长察言观色,对方的心情自然是瞒不过他的眼睛,他遂开口问道:“你怎么了?”

沈知秋嗫喏了会儿,才低声道:“你方才为何对他们说那些话?要让他们投靠你?”

韩璧放慢了脚步,慢慢地解释道:“不过是寻常的离间罢了,白宴得知陆折柳有心出卖他,即使两人利益如何紧密,也难免心有芥蒂。”

“难道他会和十五……不对,是陆折柳决裂吗?”

韩璧却摇了摇头,沉吟道:“我不过随口一说,他未必会信,加上陆折柳巧舌如簧,想必会哄骗于他……总之,他们决不决裂也是无妨,我只是要在白宴心头种一根刺罢了。”

沈知秋其实没有完全听懂,不过他还是点了点头:“哦。”

两人又往前走了一段路,然而韩璧心里还是有着疑虑,趁着石道里私下无人,他握住沈知秋的手肘,将他转过身来,轻声问道:“你到底怎么了?”

沈知秋茫然道:“没有啊。”

说罢,他又低下头去。

韩璧见他这个样子,不禁蹙了眉头,不轻不重地捏住他的下巴,要他抬起脸来:“你方才应我的话太过随意,若是平时,你不会只有一声‘哦’,而是略一思考以后回答我‘你说得有理’。”

何况,沈知秋一路上躲避他目光的动作实在太过于明显,叫他完全忽略不了。

沈知秋被他一吓,连忙道:“你说得有理。”

韩璧被他逗得扑哧一笑,瞬间又意识到自己方才被沈知秋带跑了,于是换回了严肃的语气质问道:“你老实说,到底怎么了?”

沈知秋先是想要摇摇头,却被韩璧捏着下巴,动弹不得,两人的身量相差不大,沈知秋微抬着脸,便已经能完全对上韩璧的视线。

他总感觉自己从未这么近距离地与人对望,目光相逢处,似有眼色相钩。

于是不知不觉地,他便把实话如盘托出:“你和陆折柳,原来也是朋友……”

沈知秋最初以为,这未必是真的。

可是他仔细一想,当初韩璧之所以会落入扶鸾教的机关暗道,不就是因为答应了陆折柳的邀约吗?更重要的是,韩璧方才对陆折柳说的话:“看在我们算是朋友的份儿上……”这便是承认了两人是朋友关系了。

沈知秋性格何等磊落,从不背后道人是非,因此,他也说不出要韩璧立刻与陆折柳绝交的话。可是,陆折柳明显是对韩璧心怀恶意,若是韩璧要和他结交友好,沈知秋亦觉深有不妥。

韩璧本就想过坦白,只是没想过要这么快坦白,然而沈知秋已经问到了这里,他怎么也不好再隐瞒,只得松开他的下巴,轻声道:“我确实曾经与他是朋友,而且,我一早就知道他是十五,只是没告诉你。”说到这里时,韩璧咬住曾经二字,重音强调。

此事叫沈知秋始料未及,惊讶道:“你早就知道?”

“陆折柳曾向我说过一些往事,与你说的……稍有出入。”

韩璧便把陆折柳曾经说过的与沈知秋道不同不相为谋之事全数告知于他,当然,韩璧没有忘记隐去派人至燕城调查的那一段。

沈知秋:“原来如此。”顿了顿,“你为何不告诉我?”

韩璧原本是个多么能言善道的人,如今却败在沈知秋的一个问题之下,久久无言。

这要他怎么回答呢?因为觉得有朝一日你们仇人见面的场景会很有趣?还是说我本来打算扶持的人是陆折柳,对你并没有多大兴趣?

韩璧排除了这些实话,又考虑了各种各样搪塞他的言辞,最后却连一句都说不出口。

沈知秋见他沉默,便微微偏了头去,心头更是浮出一味难言的情绪,像是有双手不停地挤压着他的心脏,总而言之,就是憋屈。

韩璧:“我不告诉你,你很难受吗?”

沈知秋摇头道:“没有。”

韩璧:“那你为何不愿理我?”

沈知秋想说没有,可是心里又是真的不想理他,最后只好闭口不言。

韩璧深深地打量他一眼,旋即蓦地一笑,问道:“再好的朋友也有秘密,我不过是这么一件小事隐瞒了你,你就对我生气,为什么?”

被他这么一说,沈知秋也想问,为什么?

韩璧对他向来很好,不仅是相谈甚欢,少有争吵,两人更是亦师亦友,也一起经历过生死关头,他因为韩璧而无意间服下雪鹭丹寒毒,韩璧亦甘愿为了替他解毒而以身犯险,可谓是两心相照,各有所得。

韩璧不过是对他略有隐瞒,他何必如此难受,活像是受他欺骗?再说了,韩璧虽然没有告诉他真相,可是方才他所言所行,无一不是站在自己那边。

沈知秋这么一想,便只觉得是自己对待韩璧太过于苛刻,一时也不免愧疚起来:“也许是我想岔了些。”

韩璧轻笑道:“也许你没想岔,而是你想得还不够多。”

沈知秋:“啊?”

韩璧:“这样吧,等你想明白了自己为什么生气,我就向你解释隐瞒之事。”

沈知秋低声道:“是我对你太苛刻了,我不该生气的。”

韩璧:“不对,你慢慢再想。”

沈知秋见他摇头,只觉得是韩璧故意不想与他交换答案,于是找借口逗他,想到这里,他难得地有气性起来,背过身去便想走了。

韩璧:“你去哪里?”

沈知秋头也不回:“回去慢慢想。”

韩璧低头笑了笑,缓缓地跟着他身后,一边转移话题一边叹道:“陆折柳大概是真的气坏了。”

沈知秋听他忽然提起陆折柳,也放慢了步子等他跟上来,问道:“为何?”

“你不愿意用我的命换回逢秋剑,便是原因。”

“逢秋剑在他手上,又不会长脚跑掉,我迟早也能拿回来。”沈知秋肃然道,“可是,你若是出了什么事,我到哪里去把你找回来?”

韩璧失笑道:“你方才真应该把这话在他面前再说一遍。”

沈知秋茫然地看着他:“啊?”

韩璧这回笑得连眼睛都弯了起来。

两人即将行至石室门前,远远便见到青珧在门前等候。

青珧一路小跑而来,对着沈知秋笑道:“我想与你说话。”旋即又瞟了一眼旁边的韩璧,“单独的。”

韩璧挑着眉,不冷不热地看了她一眼:“说什么?”

青珧低头道:“不告诉你。”

韩璧:“……”

沈知秋见韩璧面色不愉,也不敢贸然答应,只好闭嘴四处看风景。

韩璧思忖了片刻,沉吟道:“这样吧,你在外头等一阵,我要给他的肩伤换药。”

提起肩伤,自然就不得不想起沈知秋中毒的理由,青珧顿时哑口无言,连忙点头。

韩璧便拉着沈知秋入了石室,取了早已备好的布巾伤药,道:“把衣服脱了。”

沈知秋从善如流,解开腰带,把衣领向外翻开,露出受伤的一侧肩膀来,里头因为方才他与陆折柳的较量,已经微微沁血,染得洁白的布巾隐约现了红色。

“伤口果然裂开了。”韩璧一边给他换药,一边蹙着眉头说道。

沈知秋却很是讶异:“你怎么知道我伤口有事?”方才他明明伪装得很好,一路上也没有喊痛。

韩璧没好气地瞥他一眼:“你和陆折柳仇人见面,你的影踏剑忍得住不出鞘吗?”顿了顿,他又淡淡说道:“这样也好。”

沈知秋不知道韩璧说的是什么好,只得微微笑道:“我确实对他出了一剑。”

片刻以后,沈知秋忽然叹道:“你不知道,十五他变了好多,我第一眼见到他时,竟是完全认不出来。”

韩璧:“此话何解?”

沈知秋:“他往日是多么飞扬跋扈的一个人,你光是看着他,便觉得快意恩仇不过如此……可是,我方才与他重遇,我只觉得这个人陌生得可怕。”

陆折柳的眼睛里再也看不见属于“方鹤姿”的骄傲和洒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璞玉般收敛光华的气质,他的神情是死寂的,话语间也很少流露出情绪,他更沉稳了,也更孤高了。

脸还是那张脸,人还是那个人,只是无论沈知秋怎么看,都感觉他不再是十年前的那个人了。

韩璧:“他经历十年隐居,想必已经学乖了些,自然不同以往。”

沈知秋叹道:“但愿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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