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拙

38 / 115 章 · 3,472

沈知秋不是没有想过,再一次见到他的情景。

十年以前,他翩然而至,犹如仙人入了凡间,引来八方风雨,继而他挥袖而去,留得燕城满目凄凉,也埋下他与沈知秋之间理不清的恩怨情仇。

他曾是沈知秋最好的朋友,更是沈知秋全心喜欢的人,他欠了沈知秋一剑和无数句解释,然后抢走了逢秋剑,此后十年,渺无音讯。

沈知秋以为自己能记得清他的每个细微之处,可是当他真的站到沈知秋跟前,却连轮廓都在记忆中模糊起来了。

“你是谁?”沈知秋茫然地问。

陆折柳:“……”

过了会儿,沈知秋又道:“你变了好多。”

陆折柳先是一愣,继而轻笑道:“我哪里变了?”

只听一声剑鸣。

影踏剑应声而出,剑光璀璨如九天银河,卷着扑面而来的凌厉杀气,沈知秋踏虚成实,顺着湖面涟漪划浪而行,不过瞬间便跃至陆折柳的面前。

那剑势携着风雷而至,叫人避无可避,竟是直指陆折柳的心口!

哪怕是陆折柳身形巧如灵蛇,也赶不上这一剑的速度,顷刻之间,他目光一锁,握着腰间的寒妄剑往前一挡,剑鞘恰好对上了影踏剑的剑尖,两者相碰之时,似有劲风呼啸,唤得金玉之声。

然而,影踏剑只是停着,剑尖再无寸进。

沈知秋:“十五,你的剑慢了。”

十年以前的燕城,陆折柳所假扮的方鹤姿可谓是惊才绝艳,沈知秋的剑虽快,却从未有一次能逼退他到如此境地,不仅无法如十年前一样以身法摆脱,再施以还手,如今的陆折柳在面对沈知秋时,甚至连出剑都来不及,只能勉强以剑鞘挡住攻势,更勿论要像旧时一样回击。

陆折柳脸上的笑意渐渐冷了下来。

“我没有变。”他轻声道,“沈知秋,是你变了。”

沈知秋反手收剑,肃然道:“我离开燕城以后,机缘巧合之下拜入墨奕,至今已是十个年头,我的剑境自然高于当初。”

“是啊,你运气总是很好的。”陆折柳嗤笑道,“十年前遇到了我,有我教你如何剑气双修;后来遇到了萧少陵,教你剑术,带你拜入剑宗第一大派;如今还巴结到了韩璧……沈知秋,你命中到底还有几个贵人,倒是都叫出来让我见见。”

沈知秋:“你和他们,是不同的。”

一个城府深沉、从一开始就另有所图的人,如何能跟真心待他好的人相比?

陆折柳笑道:“也是,我如今这等微末之身,如何能跟你的韩璧公子相比。”

沈知秋这才感觉不妥,蹙眉道:“你知道韩璧?”

陆折柳闻言,扬声笑道:“怎么?你的韩公子没有告诉你么,我和他是十分投契的朋友,他初见我便十分欣赏于我,不仅送我贵重礼物,还出高价只为买我一副字画,我们无所不谈……哦,他确实从未向我提过沈知秋这个名字,怕也是对你不甚在意吧。”

此话挑拨之极,沈知秋却不以为然,只是问道:“十五,你到底想骗他什么?”

站在沈知秋面前的这个人,心是冷的,血也是冷的,他不可能和任何人交心,即使是韩璧也不可能。

他和沈知秋做朋友,是因为想要逢秋剑。

他和韩璧做朋友,唯一的解释就是,韩璧身上有他想要的东西。

“沈知秋,十年了,你脑子还是一样有问题。”陆折柳虽然是在笑,那笑意里头却夹杂着恼怒之意,“你不去怀疑韩璧是在危难之中利用你保命,却来质问我想要骗他什么?韩璧是什么人,你知道吗?他这种出身背景的人会有真心吗?你就这么相信他不会欺骗你?”

“我信。”沈知秋笃定地重复了一遍,“我愿意信。”

沈知秋知道自己不聪明,有时候还很鲁莽。

只是,他心中始终萦绕着一个情景,那时窗外正是落日熔金,车厢里的韩璧神色柔和,然后笑着对他说:“你跟我做了朋友,就不能反悔了。”那时候韩璧的表情,似是微微笑着,语气也很随意,唯独眼神很认真,认真得让沈知秋提不起半点疑虑。

他是韩璧的朋友,怎么能凭着别人的一言半句而毁诺。

“你……还相信我吗?”陆折柳忽然问道。

沈知秋先是一愣,然后摇了摇头。

两人就此陷入长久的沉默。

结果,这回先说话的人还是沈知秋:“逢秋剑在何处?”

他说这话时,右手已是握紧了影踏剑柄,他与陆折柳之间不过三步距离,以他如今的造诣,这距离不过一剑之差,因此,剑虽已经收回,仍旧威慑不减。

陆折柳笑道:“你想要回逢秋剑?”

沈知秋肃然道:“这是我亡母的陪葬之物,自然不能落在旁人手上。”

“我可以还给你。”陆折柳深深地望他一眼,“只是,我要你用韩璧的命来换。”

他话刚落音,沈知秋便抬起了头,脸上尽是不可置信的神情。

此时,位于谈论中心的韩璧却在好整以暇地和白宴品着茶。

白宴难得地身穿素衣,容色寡淡地坐在韩璧对面,出言道:“韩公子,你已在我岐山仙境游玩多日,不知观感如何?”

韩璧手持骨扇,在掌心轻轻一握,笑道:“岐山虽然隐秘,妙处却是不少。”

“哦?”

“尤其是凤鸾台。”韩璧垂着眼,似是在回想当日欢愉,“里头那位朱蘅姑娘,与我十分投缘。”

白宴神色不变,淡淡应道:“朱蘅是我的妻子,平时羞于见人,只能请韩公子多些亲临凤鸾台,替我好好开导她了。”

韩璧一听这话便觉十分古怪,白宴谈起朱蘅,口吻竟是如此疏远。一般的男人若是听说别人与自己的妻子十分投缘,不管他待妻子感情如何,他的心里也必定会有所不悦。

白宴却是反其道而行之,话里甚至还暗示韩璧多去凤鸾台找朱蘅玩,可见他对朱蘅确实是半分恻隐也无,继而他转念一想,白宴既然能将朱蘅送给他人亵玩以笼络贵人,又怎么可能会把朱蘅放在心里呢?

韩璧:“我便恭敬不如从命了。”

沉默半响以后,白宴忽然一笑:“韩公子,你可真是沉得住气。”

韩璧立刻便知道他是在说沈知秋与陆折柳见面一事。

“人在屋檐下,总是不得不低头。”韩璧摇了摇头,“何况,你们若是要对沈知秋下手,会有千万种方法,我无论如何也防不过来……最关键的是,若是要杀,早就杀了,何必要见这一面。”

“沈知秋?你可算是肯把真话说出口了。”白宴笑道。

最初韩璧与沈知秋困于地道之时,他明知这扶鸾教与陆折柳有所勾结,又清楚知道十年以前陆折柳与扶鸾教曾要置沈知秋于死地,他们若是知道沈知秋仍然活着,难免不会痛下杀手,因此,他才随口把沈知秋说成是他的管事韩半步,为得就是当下能保住他的命,其后能瞒一日便是一日。

然而,在陆折柳要求见沈知秋一面的时候,韩璧便知晓陆折柳并不想杀他,只是此举背后目的为何,韩璧暂时还不清楚。

“他们故人重逢,想必此时正是相谈甚欢,要把我就此支开,不愿我去打扰也是自然的事。”

此时,韩璧清晰地发现,在他说到相谈甚欢这个词的时候,白宴的下颚线条微微地收紧了一下。

他在忍耐些什么?

白宴不带情绪地冷哼道:“沈知秋在我们眼里,跟死人没有区别,实际上,他早就该死了。”

韩璧仍是笑着,眼神却倏地锐利起来,忽然低声说道:“听起来,教主与陆折柳似乎已经相识许久了。”

白宴闭口不答。

韩璧继续笑道:“我与陆折柳相识不过数月,却是知晓不少他在京城的经历,教主可愿一听?”

白宴依然没有回答,可是同样也没有反对。

韩璧便挑了些琐碎之事,比如陆折柳夸过某位名家的墨宝,常穿哪种颜色的衣服,喜喝何地出产的茶叶,还有京城人对他的一些评价,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想到哪里便说到哪里,直到韩璧自己都感觉无趣,白宴却还是沉默地听着。

最终,韩璧叹道:“我曾把他看作朋友,却没想到他竟算计于我。”

白宴总算是愿意开口,但一开口便是解释:“韩公子言重了,若没有陆先生从中牵线,你我又怎么能有今日这样的对谈呢?”

这话无耻至极,然而韩璧没有反驳,只是笑道:“此言有理。”

一盏茶已经饮尽,一旁的热水也已经放凉,白宴站起身来,径直往外走去:“你也是时候去见一见他了。”

白宴与韩璧走至湖边时,已能见到湖心岛上的梧桐树下,沈知秋与陆折柳两人对峙。

陆折柳余光一瞥,眼里便有了韩璧的身影,顿时笑道:“韩公子,你来得正好。”

韩璧一头雾水,只得望了一眼沈知秋,只见他立刻转过身来,带着一脸的无措。

韩璧:“沈知秋,过来。”

沈知秋被他这么一唤,先是习惯性地听他的话,朝着韩璧走了两步,片刻后又像是想到了什么,望着白宴摇头道:“我、我不是沈知秋。”

韩璧知道他又犯蠢了,便朝他挥挥手道:“现在谁都知道你就是沈知秋了,听话,过来。”

沈知秋正想踏水上岸去寻韩璧,却听见陆折柳扑哧一笑,朗声说道:“韩公子,折柳与你多日不见,甚是挂念。”

折柳?!

“你就是……陆折柳?”沈知秋沉声道。

陆折柳笑道:“我现在只有一个名字,便是陆折柳。”

赤沛的客师陆折柳,是造谣他师兄萧少陵的幕后黑手,还利用任松年之事试图陷墨奕于不义,不仅如此,他还与扶鸾教设计掳走韩璧……原来,陆折柳就是十五?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沈知秋赫然发现,十年过去,这个人仍然像道阴影化作的浓雾,时刻笼罩在他的周围。

“知秋。”陆折柳的语气温柔,目光却化作一道利箭,直直冲向岸上的韩璧:“逢秋剑与韩璧的命,你选一个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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