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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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是历史的人质,路梨矜活过的小半生都在不断印证这一事实,甚至对于自己徒弟走上相似的道路也无能为力。

祝君好的母亲在春节过后腹痛难忍,确诊了胰腺癌,万幸是早期,不幸的是胰腺癌系预后最差的恶性肿瘤之一,被称为“癌中之王”。

“师父,借我一笔钱。”祝君好开口时果决,路梨矜甚至能隔着网线,想像出她对着屏幕的坚毅眼神,“我会休学,签公司,努力赚钱治好我母亲。”

路梨矜没有反驳,只是答,“好,我帮你。”

原本计划好的路线都在一夕之间被摧毁,统统可以归咎为——我没有时间了。

要如何稳扎稳打的读书毕业赚钱呢?难道对着墓碑说我现在出息了,您在天上看看我吗?

祝君好顺利通过层层考核,成为阅响的签约歌手,路梨矜刷脸让舒悦窈为她量身定制了词曲。

春草芳菲时,粤语方言区大街小巷就已萦绕着祝君好的单曲《洪流》。

少女音色凄婉又不失倔强,低低地控诉着命运。

时代再如何改变,灰色都如如影随形。

祝君好在某场选秀比赛中被暗箱控票,节目方试图让她来当炮灰衬托别人用以炒作,路梨矜决不允许这种事情发生。

“王导,别来无恙啊。”涂了酒红色猫眼的修长手指敲着桌面,路梨矜笑得轻蔑,她不喜欢虚与委蛇,也有资格讲话,“我今天来是为了祝君好,她是我捧的人,绝不给任何人作陪、不为任何事让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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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逊陪笑,沏了壶茶讲,“你也消消气,我哪儿知道君好是你的人啊,这不是大水冲了龙王庙,一家人哪有说两家话的。”

路梨矜不接茬,一双杏眼直勾勾地盯着王逊,眼下泪痣不再生动,反而是多了几分冷肃。

圈子里呆久了就会发现,天之骄子也好、一无是处也罢,都不过是资本之间博弈的棋子,随便的恶意剪辑就能让大众对你的印象达到低谷,再难翻身。

‘黄金白璧买歌笑,一醉累月轻王侯’的大前提是有黄金白璧。

广城四季绿树如荫,落羽杉挤在窗外,遮住大半日光,谈话间里阴冷,王逊被路梨矜看的如芒在背,大脑飞速运转,权衡着如何给到另一方交代。

最终王逊叹气,拉家常似地讲道,“梨矜啊,你说奇怪不奇怪,当年楚淮晏就坐在你现在坐的位置,和我说你的事情,那时候你还不到二十岁,今天我像答应他一样承诺你,今后只要是我着手参与的项目,没有人能挡君好的路,可以吗?”

路梨矜终于有了别的动作,她抿了口茶,点点头讲,“一言为定。”

出来时候王逊亲自送她,路梨矜走出很久,才回头看向高耸入云的大厦,周遭车水马龙,恍惚如布幕般流淌。

她与楚淮晏当然像,是曾同床共枕的亲密无间、是枕膝彻夜长谈的无话不说,行事的杀伐果断,自然也都由他亲授。

没什么不能直面与接受的,路梨矜不认为所有的经历都将构成自我,比如她年幼时家人重男轻女,就该剔除摒弃,全盘接受不过是懦夫做的事,而奶奶的勇敢坚毅、李澄的传道授业、楚淮晏的为人处事、顾辞的与命运抗争……才成就了她。

过去的事情永远都在那里,不惧任何人重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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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底是合法持枪的国度,安全系数不算高,街区近日频发枪击案件,凶手系团伙作案,一直没能落网,搞得人心惶惶。

师母的家人不甚放心,连夜驱车接人,他们热络地希望路梨矜一并前往旧金山暂住,等风头过去再回来。

路梨矜回绝了,且把自己打包好的食材送给了他们,“我应该会回国小住一段时间,暂时也不在这边,放心吧。”

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

况她师妹半个月后结婚,原本就有计划回去参加婚礼。

她机票买得临时,大清早起飞,夜里来了灵感开始填词,写累了起身,从玄关踱步到客厅,时不时的望会儿鱼缸。

无由栖在飘摇的水草里,巨大的白色尾翼像是绽开的花瓣。

路梨矜单手握着本,钢笔划下“躲”改成“栖”,站站坐坐又躺会儿,创作者的通病,写不出来时候就自我移动。

独居三层楼,卧室的窗帘没有拉,月光铺陈满地,路梨矜鲤鱼打挺般的从床褥上跃起,将脑海里浮现的两句词记录下来,又抄起柜里的吉他,拨弦来到窗前,轻哼着刚刚完成的小节。

目光倏然被什么牵引着,不断向下,最终定格在家门外道路对面一点。

那人负手立在两盏路灯的中间,身材颀长,月光笼着他,给周身渡了层毛茸茸的薄光。

距离不远不近,肉眼不能完全看清楚容貌,但仅凭背影就能在拥挤人潮中认出的人,怎么会有错?

楚淮晏昂首看过来,目光如炬,路梨矜指尖稍顿,她没有躲闪,反而又再度拨起弦。

心思纷乱,肌肉记忆促使她弹奏。

很基础且容易的曲子,周杰伦的《晴天》,竟然都错了音。

初见是个暴雪夜,一无所有被闺蜜和未婚夫背叛的小女孩与位高权重的太子爷。

而今是个明月夜,功成名就、资产上亿的“歌后”与同样位高权重的太子爷。

身份勉强能够并肩,这次换了他来仰视自己。

这五年来,只论情份,是路梨矜亏欠楚淮晏多些,但感情里哪有平衡处,你爱我一分,我就能精准的还你一分吗?

情愁有千钧,实际也不过一首歌,循环两次的时间罢了。

现在大家都过得挺好的,你不需要背负骂名、众叛亲离,就为了跟我一起,我要你过得快乐自在,如愿扛起两个家族的命运,哪怕相忘于江湖。

没想到失去的勇气我还留着。

但是故事最后,我还是说了再见。

路梨矜转身回到床头,继续专心琢磨起词句。

这夜她没有睡,也再没有回到过窗前。

清晨从车库把车开出来前往机场时,那辆扎眼的库里南扔停在原位。

隔着防窥膜,都看不见彼此车内的情况,路梨矜不知道自己的表情有没有垮一下,她轻踩油门加速,朝着大路驶去。

太阳跃出地平线,前路没有遮挡物,金光明亮到刺目。

****

结婚的师妹是当年共路梨矜参加票友会,同享一只门钉肉饼的那位,她目前就职于另一家a4广告公司,跳槽原因是泡到了原公司的ceo。

大家都调侃她闷声不响干大事,还好没有一直唱戏,要不去哪儿遇此良人。

凤冠霞帔厚重,化妆师精细地在新娘脸上勾描花钿,师妹不方便做表情,只能憋着气,等化妆师完成的间隙,跑语连珠地反击,“那我宁可能靠唱戏维生!不认识他也罢!”

假设没任何意义,大喜的日子,满屋哄笑,正整理着扇面的路梨矜忽地顿了下动作,又很快的理起扇面的流苏,穗子轻柔的扫过掌心,带起酥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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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抬眸,仔细地环顾处处都营造着欢喜气氛的房间,似是要记住这一刻。

跟楚淮晏一起哪会儿,路梨矜感觉自己这辈子都不会有场名正言顺地婚礼,现在也是时候看看未来的,当如何参考了。

师妹的婚礼出奇的圆满,新郎与新娘都是创意设计方面独当一面的人物,审美优秀,对自己的婚礼有绝对的话语权。

人造雪花带着碎闪,洋洋洒洒地飘下,激光灯照亮台上拥吻壁人,宾客们在室内飘雪的氛围里惊呼感叹。

路梨矜听师妹说过他们的相遇,加班到后半夜的职员,出门打不到车,大雪夜,意外的跟落下证件但是清早要出差的ceo遇上。

童话般的相遇,童话般的结局,羡煞旁人。

她举起手机定格下这一幕,发了条仅自己可见的朋友圈。

[然而如何路不同,曾同行寒夜深雪中。]

*

上车饺子下车面,路梨矜熟稔地从冷冻层摸出四只榆钱鸡蛋馅饺子又摸出四只韭菜鸡蛋的,候在锅边等水开。

还是奶奶离世之前包的,她一开始就知道自己时日无多,想为路梨矜留下些什么。

但那会儿路梨矜已经什么都不缺,不缺钱、不缺人爱、唯一的亲人就在身边,于是老人包了许多许多的饺子,吃不完都包装好冻了起来。

路梨矜以为是无聊打发时间,得了空就会主动帮忙和面擀皮,她们一起包了许多馅,多到把冰箱冷冻层塞到满满登登才停下。

吃掉空出些许的地方,奶奶又会强迫症般的马上包好补上空。

当时只道是寻常。

圆滚滚地饺子浮到水面,路梨矜垂眼捞出,端着盘子坐在庭院里吃,冻得太久了,馅料早就失去了原本的鲜甜,面皮的韧性也不足,但是好吃,非常好吃。

夏日多雨,墙角的青苔发疯般蔓延,覆盖原本的青灰色。

回洛杉矶之前,路梨矜接到曲楚的电话,讲大小姐病了,希望她能过来帮忙哄会儿孩子,自己有个学术会议,实在没法缺席。

难以回绝的理由,毕竟也算是自己看着长大的小女孩。

事实证明让一个常年面无表情的少女装病,实在过于为难人,路梨矜把自己带来的水果洗好,端到她床边,懒洋洋地讲,“你往里点儿,让我也躺会儿。”

空调开到20度,没正形的裹着被子,在床上吃水果。

“比起你会答应装病,我更好奇,曲楚是怎么能同意的?”路梨矜灵巧地削着苹果皮,好奇问。

应长乐蹙眉,淡声回,“他不同意,跟楚淮晏吵到快动手,是我主动的。”

少女摊开手掌,无声地和路梨矜索要了半块苹果,小口咬着,含混而缓慢地复述了两句,“曲楚说他有许多种方法留下你,他讲没有的,抛开名与利,你们谁都奈何不了谁。”

“……”路梨矜沉默了很久,才涩然答,“是也不是。”

楚淮晏自然一万种施压的方法,更能以卑鄙无耻的方式留下她,就比如说他们一起拍的视频照片。

但是他从没有这样想过。

十六七岁的早慧少女,实际上什么都明了,路梨矜知道应长乐会答应的理由多少有,万一自己想回头,却找不到台阶下呢?

些微的咀嚼声和空调出风声填满了偌大的卧室。

良久后应长乐堪堪开腔,她的声线原本就冷清听不出什么感情,客观起来更像是把利刃,划开水面,露出藏在水下的万丈冰川。

“曲楚今天能继续学医读博、能力排众议把我养在身边,皆因为楚淮晏一力抗下所有。”

所以楚淮晏提了,这个情面应长乐于情于理都要给,但也实在没什么可多劝的了。

挽言从前早说尽了。

“我都知道。”手上粘着果汁,路梨矜贴脸去蹭应长乐的,“没关系的小长乐,对了,我给顾温买了只玩偶,带来了,你回头去看她时候帮我带过去。”

顾辞于前年年初诞下一女,随自己姓,单字一个温,近年来她带着女儿和应谨言常住东京,帝都和应家的杂乱纷扰都波及不到三人。

*

噩耗披头盖脸砸过来的时候,应长乐正在拉弓对靶,那箭正中十环,此后应长乐再没有握过箭;路梨矜正在家里练习豫剧,唱到剧情高潮迭起处,被电话声打断,此后路梨矜再也没有唱过豫剧。

再见楚淮晏是在顾辞和顾温的葬礼上。

一场相见,争不如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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