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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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年祝君好高二,在于广城第一中学读理科火箭班,成绩算不上拔尖,年级五六十名的模样,路梨矜托关系见了校长和她班主任,直接拿到了她的历史成绩。

“我们学校每年都会从县份上特招第一名,有免学费政策,每个月还给六百块钱的生活补助,这孩子是当年她们县状元。”校长拿着祝君好写不到第二页的履历单认真介绍着,“招生时候还受了点阻碍,她自己不太想来广城读书,想待在家里照顾家人,但是她家里人坚持,给她签的字。”

还不谈关注学生心理健康的年代,成绩几乎是放榜式公开,她靠着中考成绩进的火箭班。

入学摸底考试时落至两百余名开外,整个高一的成绩沉沉浮浮,一百多名徘徊,直到高一期末才考出了入学的最好成绩,年纪二十七名,足够留在火箭班的名次。

班主任叹了口气讲,“我校没有走班制度,也就是高一期末的考试能让她进火箭班,所以拼了这一把。我其实很喜欢这孩子,勤奋又努力,就是心思不全在学习上,但能理解,有时候也不忍心苛责,她的条件确实跟不上。”

话里许多未尽之言路梨矜都明白,她也曾经历过窘迫的时刻,但显然祝君好比自己当年要更难捱。

唱戏和声乐于路梨矜是信手拈来的技能,世人评价路梨矜时,总说她是被老天爷追着喂饭的人。

她自己也能在领奖台上谈笑自如地开玩笑讲,“我天生就会唱歌,我知道的。”

而祝君好不是,在互联网上发布翻唱歌曲,是她繁重学业和生活重压下的解压方式而已,此前根本没有考虑过走声乐艺术类的道路。

“我校的升学率颇为可观,按照祝君好目前的成绩保持到高考,打底能考个不错的211。”班主任继续说下去,“当然,具体我们还是要看她的个人意愿。”

没人能替另一个人决定人生走向,路梨矜深以为然。

她在祝君好放学后见到了自己的小徒弟。

少女比自己矮小半个头,板板整整的穿着校服,扎高马尾,小圆脸、眼神灵动,笑容腼腆,左脸有浅浅的酒窝。

“多谢你。”祝君好磕磕绊绊地用粤语讲。

路梨矜轻抚她的脑袋,也拿粤语回,“我要先讲,多谢你。”

你是我在难熬深夜里捡到的蒙尘星星,教你唱歌成为了我孤寂人生中为数不多的意义之一。

祝君好住学校宿舍,她们就在学校附近的茶餐厅解决晚饭,猪扒包黑椒味浓郁,艇仔粥料足入口绵密,菠萝油的酥皮脆到掉渣,唯一的问题是嘈杂,不合适谈论正经事。

最终路梨矜打包了两杯冻柠茶和咖喱鱼蛋,跟她坐在学校操场的看台上讲的。

多数成功人士的前尘都被写得艰难坎坷,方显出走到今时今日全倚仗自我的坚韧努力,人均得出个鸡汤传记。

但路梨矜没营销过这种,甚至还是勉强靠着专业技能过硬,才压过了楚淮晏非要强捧的事实,以至于连崇拜她如祝君好,能了解到的,也都是路梨矜出身于戏曲世家、师从业内大拿、毕业于中央音乐学院,科班出身,一路顺风顺水的天才。

“其实不是你想的那样的,我当年选择考央音读声乐歌剧的唯一原因,就是读这个可以辅导艺考生赚钱,我十九岁之前,也多为生计所困……”路梨矜跟祝君好讲心里话,说自己那会儿参加歌唱比赛只为了赚钱,无情的赚钱机器,但讲到十九岁后时,还是卡了壳。

一中校史近百年,参天榕树伞盖如茵,狡黠月光透过叶片间隙,疏落如残雪。

楚淮晏是路梨矜不算漫长人生中,注定绕不开的一笔,浓墨重彩到改写她一生。

路梨矜将吸管咬到变形,才平静的叙述起来,“我十九岁后遇到个顶好的人,跟他相爱,抛开那些恨海情天的心态纠缠,我得到了他跟他家里的鼎力相助,才成就了今天的我。”

没什么不可说,连粉饰都不需。

这是个酒香也怕巷子深的时代,如果不是恰好自己在海外隔着时差刷5sing,而祝君好发布的时间上传人少,她们甚至不会“相遇”。

“我看过你的成绩单,好学校跟去唱歌,你现在就只能选一个。”路梨矜稍作犹豫,还是诚恳而残忍地讲,“成名要趁早,我其实也不敢保证你一定能红透半边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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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红靠捧,大红靠命,路梨矜没楚淮晏的背景,因为咬不准,干脆很直率。

她继续讲下去,“但我可以给你足够的钱,缓解你目前的经济困难。”

祝君好偏头笑盈盈地望着她,眼底有星光灿然,“可是师父父你帮不了我一辈子的,起码目前的我,还是希望能先专注学业。”

“行。”路梨矜莞尔,倾身和她贴额头,“那加油吧,小君好。”

祝君好点头,三步做两步的跃下看台,回眸冲着看台上的路梨矜招手,清声哼唱起《木纹》。

“毕竟那段如沐春风,早刻进百年长的信。

在信中,圈圈紧扣,情感多深厚。

前因非因错种……”

路梨矜拍手为她打拍,又与她合唱了高潮部分。

“来年树倒、身影孤、烟花散。

年轮未可推翻,化不淡。

就怕新婚的一晚,临终贪一眼,徒添几分慨叹。

分开简单,抹去往事极难。”

抹不去的事就刻在心里,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忘不掉一个人而已,又不犯法。

****

路梨矜此次回国的日程被拉得颇长,在广城和港城多,在帝都的很短,生怕迟则自己生变。

奶奶走的第一年,她照例回来扫墓。

熟悉的四合院被打理的一尘不染,看起来是有人定时定点的过来收拾,屋外的石桌上还有空置的烟灰缸,不难想象是为楚淮晏备的。

路梨矜走得很急,没有换锁,楚淮晏也并未在她离开的日子里有过任何叨扰,甚至不需要小肚鸡肠的拉黑,只对楚淮晏屏蔽了朋友圈,就能消失在他的世界里。

许多时刻路梨矜都觉得他们俩也算是模范前任。

君子绝交,不做纠缠、不加恶语。

合则聚,不合则散,挑不出对方在这段感情里半分不是,都在彼此立场考虑过,才得出如今的现状。

这套四合院原本就是楚淮晏购置后赠予,路梨矜对他闲来无事坐在院中抽过烟的事实假作不知。

帝都的深冬,寒风凛冽,墓园四周枯木萧索,惟碑前鲜花红烛贡品色彩鲜艳,以奇异的方式打破肃杀气氛。

路梨矜缓步拾阶而上,走到奶奶墓前,才发现已经有人放了白花,花瓣尚鲜嫩,约莫祭者比她早来,有意错过,杏仁露的易拉罐抹着还温,拿来是该是滚烫的。

唇角勾起抹苦笑,楚淮晏这人当真守信,答应过奶奶会好好照顾自己,分手了也有做到。

路梨矜从包里翻出厚实的坐垫,又将一条暖橘色的围巾系到墓碑上,给自己撕了两只暖宝宝贴在膝头,把冻红的手捂到回温,开盖喝了小半听杏仁露,才慢吞吞地剥起自带的贡品。

桔子汁水被冻过,摸起来硬邦邦的,她垂眼,很仔细地剔着周围的白色丝络,就像是奶奶照顾自己那般。

入口清甜爆汁,路梨矜戳了下墓碑上奶奶的遗照,开始巨细无遗地汇报起过去一年的生活。

她讲自己选择了离开,在明知道楚淮晏一力抗下所有,甚至撕掉他母亲遗愿的字条后,仍旧头也不回的离开;讲在洛杉矶遇到的故友和新人,讲师母身体康健,替她来给奶奶带好;讲自己收了个很可爱的小女孩当徒弟,仿佛看到过去的自己……

又说起偶尔去华文学校义务教小孩子唱歌的事。

“有一次我教他们唱《七子之歌》,非常适合童声合唱的曲目,结果有个小朋友唱着唱着突然哭了出来,她就拿哭腔唱着,你可知“macao”不是我的真名姓?我离开你的襁褓太久了,母亲!但是他们掳去的是我的**,你依然保管我内心的灵魂。”

呼啸北风如刀,擦过脸颊,路梨矜转身抱膝,逆着风向坐,凝视着遗照中和蔼可亲的老人,哀婉说下去,“后来我才知道,她祖辈是土生土长的澳门人,清末偷。渡来旧金山讨生活,澳门是她素未谋面的故土。”

人对鬼神之说的信奉,多是从至亲至爱之人远去开始的。

路梨矜始终觉得李澄和奶奶在天上看着自己,冷风扫过,红烛光灭,她正想再点,却又奇迹般的燃起。

仿佛是奶奶在用这种方式给到她回应。

陪着奶奶待到午后,路梨矜才离开,被毛呢大衣包裹的后颈如芒在刺,她几番回头,没有看到任何东西。

****

今年没有任何理由在国内过年,路梨矜返回洛杉矶之前,约了应长乐在机场见面,顺便亲自把生日礼物送给她。

机场附近美食荒漠的惊人,她们选最清净也最难喝的咖啡厅。

“还回来吗?”应长乐一如既往的言简意赅。

路梨矜莞尔,“要回的,我总不可能一直在外面,会想我们小长乐。”

应长乐其实还想问些什么,欲言又止。

“长恨此身非我有罢了。”反是路梨矜直接答了出来,“我知道你想问我和楚淮晏,但没办法,不是所有人都有我们小长乐这么命好的。”

没有妒意,陈述事实而已。

语文不及格的应长乐隐约记得苏轼这诗后句写的是“忘却营营”,大概是不知几时能忘却功名利禄奔波的意思。

要真选的是名利,那路梨矜其实不该远走,帝都偌大,几乎没人能比楚淮晏捧得起她。

然而这念头转瞬即逝,应长乐点头,“前途坦荡。”

她们的生日都在十二月底,往年也一起过过,路梨矜悠悠问,“生日有什么愿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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应长乐云淡风轻回,“快点儿长大。”

“长大对多数人来说不好事,我小时候也想快点儿长大来着。”路梨矜眼睫半敛,“不过对小长乐算,长大就可以泡曲楚了。”

玻璃外不时有飞机起落,滚轮磨蹭着跑道,被距离稀释过的声响不再轰鸣。

应长乐挑眉,桃花眼水光潋滟,“但我还是没明白你那句诗的意思。”

“……”路梨矜叹了口气,鉴于对她文学储备的了解,换了个通俗易懂地解释,“人人都道神仙好,唯有功名忘不了,功名利禄我都有了,现在就想当神仙。”

应长乐面无表情地竖起大拇指,“懂了。”

后来舒悦窈给应长乐讲苏轼,又提到这句诗,说起这天的旧事,舒老师把自己编的教案一扔,躺倒在沙发上,念叨着王安石的诗,“愿为五陵轻薄儿,生在贞观开元时,斗鸡走犬过一生,天地安危两不知。”

跟梨梨就是这个意思哈,“已为盛世小神仙,斗鱼养猫过一生,情情爱爱两不沾。”

应长乐捡起教案试图自行努力*挣扎,评价道,“那不挺好?”

“梨梨反正挺好的。”舒悦窈表示认可,旋即一顿,“主要是楚淮晏的死活咱们也确实不怎么在乎来着。”

过去一年多,楚淮晏忙着京航的改革,少与朋友们见面,实际上大家也都到了岁数,念书时候可以恣意纵情,真到即将毕业,就开始奔赴各自的沙场,吃到了家里的红利,就总要继续抗起大梁。

****

中间路梨矜其实和楚淮晏见过一次,在一场葬礼上,自。杀的女孩子叫萧如心,路梨矜最早知道这个名字是在报纸上,占了半个版面的天才少女。

【珍爱生命,请不要因为任何事情放弃自己生命,小说为情节需要加工。】

据说是曲楚他们的青梅,很小就跟着母亲移居美国,后来因为她弟弟回国,路梨矜和她的交情不算深厚。

萧如心自。杀的诱因直指花了很大心血的实验项目失败。

没人有资格评价理想主义者在理想幻灭后作出的抉择。

葬礼上来人太多,楚淮晏代表楚家,站第一排,路梨矜是好友,居末尾,隔着攒动的素色人影,连对视都不曾发生过。

只有葬礼结束后工作人员收拾花圈时,意外的将路梨矜和楚淮晏送的,很短暂的摆在过一起一下子。

半个多月后,路梨矜意外的收到了楚淮晏的消息。

他们的聊天内容仍停在2015年1月。

chy.:[你有两张明信片寄到我这了。]

一只梨梨:[?]

楚淮晏利索的发了照片过来。

chy.:[图片]

路梨矜放大后才看清,是当年跟叶清一起,在校门口时空邮局写的,给未来自己的信,有段时间很流行这种信件,但没多久就消亡,电子通讯取代了纸质信,店家纷纷倒闭,店主携信失踪,时间久了连写信者本人都忘了这件事。

那会儿她还是学生,居无定所,对这种东西不太相信,又在预备与楚淮晏分手,于是随手写了楚淮晏下榻的酒店,谁料五年后当真寄到。

叶清的那张不知怎地贴在了自己的背后,店家失误,被一并寄给了楚淮晏。

[如果非要给在胡彦身边这七年做个评价的话,那开始就错,错到如今,谁都难辞其咎,但哪里都值得,恋恋不舍。]

而自己的那张字更少,甚至非原创,是路梨矜成名曲《合衬》中的一句歌词。

[其实哪有天长地久,得到永远比失去多。]

叶清的后半句,跟路梨矜的整句连起来,恰好能凑成她与楚淮晏过去五年半的总结。

chy.:[还要吗?]

一只梨梨:[不了。]

楚淮晏很快发了个视频过来,两张明信片火里卷边,化为灰烬。

往事如尘,都付笑谈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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