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门寡妇

5 / 35 章 · 9,790

罗城·仁丰里·馥春记胭脂铺

“奶奶忙着呢。”

正坐在春日的暖阳下纳着鞋底的掌柜娘子听见人声,便抬起头来一看,却正是梳头的花大娘站在面前。

“哎哟,是花大娘啊。这是到哪块去了呀?”掌柜娘子停了手中的线,笑吟吟地问道。

“刚给你们东家奶奶梳了头回来,路过你们铺子,就正看到奶奶在这里晒太阳叻。还是奶奶悠闲。”

“我这哪里算是悠闲呢?”掌柜娘子举起手中的鞋底笑道:“这些事也是要有人做的。对了,我听说那蓝大奶奶与国公爷的亲事已经定了,是吗?”

“咦,奶奶不晓得啊?今儿就是吉日,所以才赶着给你们东家奶奶梳头去了。”

“啊?今儿个就是吉日?不会吧?!我听说前儿个国公爷才相看的,昨儿放的定,怎么今儿就过门了?这也太不合礼数了吧。”

“因那国公爷说‘捡日不如撞日’,那钱家也怕夜长梦多,两边都急着把事儿办了,且皇历上今儿也是好日子,故而才这么赶的。”花大娘解释道。

她看了看左右,又凑上前来轻声道:“告诉奶奶,不合礼数的事情多着叻。不晓得奶奶听说没有,前儿那个国公爷去相看时,这个蓝大奶奶竟私下里会了那个国公爷。也不晓得说了什么,只听说逗得国公爷十分的开心,故而这亲事才成了的。我就说这蓝大奶奶是有手段的。”

“不管怎么说,这回东家太太算是称心了。”

“就是唦。所以太太干脆好人做到底,因那蓝家已经没人了,故而这花轿还是从钱家发出去的。只是,你道是哪个接的亲?竟不是国公爷本人,是那个独眼的将军!此又一个不合礼数的。不过,因他是国公爷,身份有别,这也在情理之中……”

***

蜀岗?北郊?国公府(原甘泉旧宫)

凌雄健骑在“月光”的背上,站在新建成的吊桥边,耐心地等着新人的轿子到来。

不知道为什么,他隐约有点担心。他想,万一轿子里面竟是空的,他该怎么办。

他冲自己苦笑了一下。原以为前几次被人甩对他并没有什么影响,事实上,在他内心深处还是在意的。

“来了,来了。”小林看着远处的一队人马叫道。

只见远处,在三月乍暖还寒的春风里,那一行刚刚冒出新绿的嫩柳丛中,一队红衣的吹鼓手和一顶喜气洋洋的花轿缓缓而来。

在前面引领着花轿的,是凌雄健的卫队。若不是在春风中翻飞的猩红色斗蓬,那清一色的黑盔黑甲真会让人误以为这是押送囚犯的队伍。

走在最前面的是副将“老鬼”姚志承。

到得近前,老鬼拉住马。一抬手,马队立刻分作两路,由凌雄健的身边转至他的身后列队站好。老鬼则拨转马头,退到凌雄健的身边,紧挨着“月光”站住。

那媒婆哪里见过这场面,早被这马戏似的场景给镇住了。那些吹鼓手也瞪起眼睛,有的甚至忘记了手中的乐器,曲调顿时乱了套路。

很快,媒婆清醒过来。她忙上前冲将军行了一个曲膝礼,刚要开口讲话,只见凌雄健威严地一抬手,媒婆不由自主地一缩脖子,话又收了回去。

见将军举手示意,几员彪形大汉立即从他的身后跑了出来,从轿夫手中接过花轿,“蹬蹬蹬”地抬过吊桥。

凌雄健一言不发,只是拨转马头,跟在花轿后面也走过吊桥。

老鬼率领着马队紧紧地跟在他的身后。

吹鼓手和媒婆正准备也走上吊桥时,一队卫兵立刻拦住了他们的去路。

小林从怀里拿出一包银子,笑咪咪地送到媒婆手中,客气地道了一声“辛苦”,便也转身追上前面的队伍。

紧接着,吊桥被缓缓地拉了起来。

媒婆望着壕沟对岸渐渐远去的花轿,抱着银子喃喃道:“新人进洞房,媒人扔过墙。这还没进洞房呢,媒人就扔过墙啦!”

***

轿子摇晃了一下,可儿连忙伸手抓住两边扶手。她注意到,轿外的吹乐声竟然渐行渐远,落在了身后。

她不禁疑惑起来,怎么回事?

代替乐声的,是在花轿的前后方以及两侧传来的整齐划一的跑步声和清脆的马蹄声。

她这是到了哪里?

虽然是第二次嫁人,坐上大花轿却是头一回。可儿很想掀起盖头偷看,又害怕被人发现。她想,很有可能已经到了国公府。

一想到她所嫁的那个传闻多多的人,蓝可儿的心脏便又开始“砰砰”地乱跳起来。

可儿一直希望自己能够乐观一些,她总是愿意相信事情有好的那一面。不过,即使她选择对坏的那一面视而不见,其他人也不见得就会让她如愿。比如,昨日春喜就曾费尽口舌,想要让她明白,她的允婚是多么的不智。

昨日,当国公府下聘礼的马车到达钱府时,春喜吓得差点儿没有背过气去。她怎么也不相信,她家姑娘竟然会真的在认真考虑嫁给那个传闻中可怕的人物。而且,她似乎还十分天真的认为,当那位国公爷不再需要她时,会愿意放手让她自由,并且还会给她一笔安家费——这实在不象可儿平日里会有的作为。因为她曾无数次教导春喜,说男人的承诺比挂在树梢的枯叶更不可信任。偏偏这一回她竟然忘记了自己曾经说过的话。

更让春喜气闷的是,那个整天阴阳怪气的柳婆婆竟然也站在姑娘那一边,全力支持着她这个鲁莽的决定。

虽然有着柳婆婆的支持,春喜的怀疑仍然感染了可儿。随着时间的推移,坐在颠簸的花轿中,她也开始觉得自己太过鲁莽了些。她怀疑她是不是凭着不可靠的直觉做了一个错误的选择。

“没什么大不了的。”可儿按着激跳的胸口,再一次无声的安慰自己。“车到山前必有路,船到桥头自然直。什么事情都能找到解决的办法的。没关系,没什么好害怕的。”

事实上,这一路来,她便一直象念经似的,念着这几句昨日她用来安慰春喜的话。

突然,轿子停了。

可儿屏息等待着媒婆撩开轿帘。

可是,等了半天,外面竟然没有一丝动静。

蓝可儿绞纽着双手,不禁又胡思乱想起来。

是不是将军后悔了,不要娶她,要将她退回钱家?

或者,媒婆是骗子,将她骗到了荒郊野外,准备拿她做人肉包子?

终于,她忍不住了。

她悄悄掀起盖头的一角。

轿子里一片阴影,什么也看不清——轿子似乎是停在某个光线不良的地方。

她大着胆子把盖头又往上掀起一点,只见轿帘严严实实地垂着。

正在她考虑要不要也掀起轿帘偷看时,帘子突然被人打开。蓝可儿的双眸立刻迎上一双微微眯起的、眨着蓝光的利眸。

凌雄健等人都出去之后,这才走近花轿。

站在轿帘前,他犹豫着。

虽然,前日在吉祥客栈见过可儿后,他便决定他并不讨厌这个有着一双猫眼的女人。不过,现在他却开始有些怀疑,他是不是给一时的假相给迷惑了。世间真有如此有趣的女人?他有些担心他做了一个不可挽回的错误决定。

这种犹疑不定对于凌雄健来说倒真是一件稀罕事。他向来以果敢决断而著称。

凌雄健努力回想着轿中人的模样,但是除了那双象猫一样黑白分明的眼睛外,他再也想不起其他的细节了。

也许,事情真的安排得太过仓促了一点,他想。只是,此刻花轿已在眼前,已经没有任何后悔的余地——而且,犹豫不决从来就不是他的性格。当有疑问时,他宁愿选择直接面对。

于是,他伸手撩开帘门,却不期然撞上那双与记忆中一模一样的,象猫一样明亮而好奇的眼眸。

“啊。”

蓝可儿惊呼一声,连忙放下盖头,嘴里一边慌乱地道着歉,“对不起,对不起……”

凌雄健不由被她的模样逗乐了。虽然只是惊鸿一瞥,他却已经肯定,这正是那日见到的那个让他感到十分愉快的女人。

他现在想起来了,那个女人还有着一副白皙而细腻的肌肤。

“这里没有别人了,你出来吧。”他闷笑道。

蓝可儿愣在轿子里惊魂未定。

这突然的一瞥带给她的视觉冲击远远要比前日来得大得多!他那异常魁梧的身材和线条深刻的五官在在地提醒着她,为什么人们叫他“石头将军”。

“出来呀。”凌雄健催促道。

虽然不是第一次听凌雄健说话,可儿却是第一次注意到他的声音低沉而洪亮。

与他的身材正成比例。她想道。

“怎么?你们这里的规矩该不会是要新郎抱新娘出轿吧?”

“不用。”

可儿连忙回道,她慌乱地摸索着轿门。

“我觉得,你该把那玩意儿拿下来,这样才能看清路。”

那男人似乎认为她的状况很好笑。

可儿不由地红了脸。她提醒自己,“那个男人”现在已经是她的夫君了——虽然只是暂时的。

她伸手摸摸盖头,讪讪地解释道:“老人们说,这盖头不能乱掀,得新郎倌掀,不然不吉利。”

“嗤,胡扯。”

凌雄健发出一声不以为然的嗤鼻声,却仍然上前一步,一把扯下红盖头。

蓝可儿因他粗鲁的动作而吓了一跳,本能地低下头去。

轿子里黑乎乎的,什么也看不清。除了那闪着光的凤冠,凌雄健只能隐约看到凤冠下粉白的脖颈。他的脑海里突然跳出那松松的衣衫领口下微微凹陷的锁骨。

他的胃部猛地一缩,顺手把红盖头往可儿手里一塞,便转身退开。

“现在,你可以出来了吧?”

可儿瞪着手中的红盖头,犹豫了一下。事已至此,前方不管有什么,她都只有接招了。

她深吸一口气,暗暗给自己鼓了鼓劲,坚定地走出轿子。

一抬头,可儿吃惊地发现,原来轿子竟然是停放在一间宽敞的大房间里。

在她的正对面,房间的中央放着一张巨大的床。

这是一张无比豪华的大床。床的四周象堡垒一样围着雕刻着各色图案的镂空画屏,从画屏的镂空处,可儿隐约可以看到青色的纱缦存在的痕迹。

画屏的后方,床前设有一张雕着精美饰边的脚榻——这张脚榻甚至比可儿在钱家的床还要宽大。

床上,一条大红锦被横置在正中央,两个枕头在锦被上面亲昵的依偎在一起。

可儿的心不由地又乱跳起来。她虽然是一名寡妇,却是一名知道会发生什么,却又从来没有真正经历过该发生的事情的寡妇。

“过来坐。”

凌雄健的声音吓了她一跳,她连忙将视线从大床上转开,匆忙地扫视了一眼屋子。

只见,在床的东侧,空荡荡的房间当中,一个木制台子上放着一只巨大的大沙盘,沙盘上用粘土堆积着一些看上去象是山丘的东西。在那些东西上面还有一些制作精巧的小人和马匹的模型。东窗下一张木案上则堆放着各种工具,看上去象是一个木工作坊。

而在床的西边,则是一整面墙的书,从天花板到地板都是。地面上则四处散放着一些卷起的画轴。在书架的前方,一张大案上更是乱七八糟地堆放着一堆堆的纸张。西窗下则放着一张卧榻,上面同样乱七八糟地堆放着一些书籍和图册。

可儿的手不由一阵发痒,她很想过去把那些四散的东西收拾起来,放回原位。

“你饿了吗?”凌雄健问道。

可儿转过头来,这才注意到,在她的身后还有一桌丰盛的酒菜。她本想矜持地摇摇头,肚子却发出一阵很不给面子的响声。她不由又红了脸。上轿前,她只就着柳婆婆的手,象征性地吃了几口莲子羹而已。

凌雄健着迷地看着红晕慢慢爬上新娘子的脸。人家都说江南出美女,这新娘子虽然不是那种让人过日不忘的美人儿,却也自有她的动人之处。

新娘子的身材不高,凌雄健猜测她大概只能勉强达到他的肩头。那身大红色的宽大喜服并不比那日的青色衣衫更能显出她的体态。不过,好歹显示出她那削瘦的肩部线条。

对于他所要求的管家婆,这个女人似乎生得太过于纤细了一点。凌雄健暗忖。不过,如果她仍能如同那日所表现出来的那样能干和直爽,这倒也不算是什么缺点。只是……他看着她低垂的头想道,不知这是否是她的本性,还只是她一时的表演?看着她那羞红的双颊,凌雄健开始有点怀疑是否真是给自己找了一个错误的新娘,他微微蹙起眉头。

“过来。”他命令道。

一个敢在黑漆漆的小房间里,与陌生男人谈判婚姻条件的女人会害羞?凌雄健却有些不信。

可儿抬起头来,只见她的“夫君”正岔着双腿,双手背在身后,威严地站在桌边等着她过去。那张如同刀劈斧砍而就的脸庞使他看上去更显凛然不可亲近——她立刻醒悟到,他正期望她能表示出一点点害怕的模样。

可儿犹豫了一下,决定还是不要伪装,以自己的真实面来面对他比较好些——既然一开始便让他看到她的真性情,那么她便没有必要再伪装出另外的模样了。

她抬起眼,坦然地望着他,向他走过去。

凌雄健有着一副久经日晒的黝黑肌肤。他并没有依照风俗穿着大红的喜袍,而是穿着一身猩红色的战袍。那强壮的肌肉硬是将这件战袍撑得满满的。腰间,黑色的皮制护腰束着窄小的腰身,使得他的体形呈现出完美的倒三角形。长袍下,两条修长而结实的腿蹬在一双黑色牛皮官靴内。可儿想,他的脚肯定有自己的两倍大。

凌雄健看着蓝可儿摇曳生姿地向自己走来。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意识到,这个女人竟然又是大胆地直视着他的双眼走过来的。

他伸手摸摸鼻梁,满意地暗自点头。看来,他的记忆并没有愚弄他。比起他认识的其他女人,这个女人真是少有的大胆而直率。

等可儿走到他的身前,凌雄健这才发现他估计错误了,这个小女人甚至还达不到他的肩头,只到他的胸口而已。

她可真是娇小,不知道她有多重。凌雄健突然兴起想要抱抱她的念头。

他清了清嗓子,又摸了摸鼻梁,看着桌上的酒菜,道:“吃吧。”说着,便坐到桌边拿起筷子。

蓝可儿的视线随着他转移到桌上。桌上陈列着很多的菜,却没有一样是称得上色香味俱全的。

事实上,这桌饭菜不仅看上去不好看,吃起来更是难以下咽。

她明智地放弃了那盘看上去就知道没有熟透的鸡块,尝了尝卖相还算不错的鱼。却发现上了当,那鱼倒是熟了,却像是没有放盐。而且,很明显,鱼胆破了,整盘鱼都是苦的。最后,她只得挑剔地选择了几根炒蔫了的蔬菜,就着那带着焦味同时却还有夹心的米饭咽了下去。

可儿注意到,整桌饭菜中唯一可以称得上合格的,算是桌子中央放着的一盘馒头。那盘雪白的馒头蒸得火候正好,而且面也发得很好。但是,当她从馒头里挑出一根长长的头发后,便再也没有胃口吃任何东西了。

她放下筷子,看着凌雄健。

凌雄健意识到她的目光,便抬起头来。

“这是厨房里做出来的饭菜?”可儿问。

凌雄健看了看夹在筷尖上的一块肉,肉皮上还带着未拔净的毛发。他把肉块翻了一面,假装没有看见,坚定地将它塞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之后才回答。

“应该说府里还没有正式的厨房。原来那个厨子被发现手脚不干净,偷偷跑了。这是老陈的手艺。不过,他本来就不是厨师,能忙出这一桌子的饭菜已经够难为他的了。”

可儿点了点头,自言自语道:“难怪你需要管家。”

凌雄健停住送到嘴边的馒头,思索了一下,放下筷子问道:“你吃饱吗?”

可儿看着面前没有动几口的饭菜,无奈地点点头。事实上她并没有吃饱,但是,如果让她吃下这些保证会引发胃疼的东西,她宁愿饿着。

“那好。到这边来。”

凌雄健站起身来,向房间西侧走去。

可儿跟了过去。

凌雄健一边从那堆散放在书桌上的纸张堆中翻找着什么,一边对可儿说道:“那天我对你说过,我需要一位能管理家务的妻子。媒婆向我保证,你是扬州城里最会当家的媳妇儿。”他找

到了他所需要的那个纸卷,抬头望着可儿。“你是吗?”

“是的。”

可儿点头保证道。她暗暗觉得好笑,不知道别人的新婚夜都以什么为话题,肯定不会是这个。不过,既然凌雄健已经申明他需要的是一个“能管理家务的妻子”——即主要是能管理家务,其次才是妻子——可儿也就不准备拿自己当新娘子看待了。

凌雄健倚着书桌,望着可儿自信的模样。他也许选对了人。不过,这还要看看她的真实本领后才能下定论。

他点了点头,继续道:“我们搬来扬州虽然已经快三个月了,家里还是几乎什么都没有。说实话,我和我的人都没有管理家务的经验。以前在军营时,似乎并没有那么多的杂事。后来在京城,”凌雄健摸摸鼻梁,停顿了一下,“呃,我有一个老管家,也不需要操这些心。现在,府里的事务就只能仰仗你的才能了。我希望,这内宅的事务你能全部承担起来。你能做到吗?”

他伸出手,将纸卷递到可儿的面前。

“当然能。”

可儿接过纸卷,感觉自己就像是一位从将军手中接过令箭的士兵。她好奇地打开纸卷,只看了一眼便笑了。只见纸卷上第一行写道:“保证仆人按时打扫干净院落。”

令可儿感到好笑的是,在“按时”和“干净”这几个字的旁边还特别加了一个圈。

“这是什么?”她忍着笑,好奇地问道。

“这是我对内宅一些要求。”凌雄健看着可儿的笑靥,不由问道:“有问题吗?”

可儿不想嘲笑新嫁的夫君,却仍然忍不住让嘴角上翘起来。

她重新卷起纸卷,道:“这上面所列的都只是仆人们需要干的最基本的活儿,根本就不能算是什么要求。请将军放心,我一定会将内宅管理得让您满意的。只是……”她停顿下来。

“请讲。”

“只是,我需要知道我的权限所在。哪些事情是我可以管的,哪些事情我不该管。”

“只要是府内的事务你都可以管。对了,如果需要用钱,或是有什么问题,你只管找小林。他是府里的总管,明天我会带你去见他。”

可儿点了点头。她看着手里的纸卷,又问道:“将军可知道府里有多少人?那些人的工作都是怎么安排的?”

凌雄健摸了摸鼻梁。可儿这才发现,在他的鼻梁的一侧有一道细细的伤疤。他的手指正在那道伤疤上来回移动着。

“应该有一二百号人吧。具体他们都做些什么工作……你要问小林。不过,我想小林应该也不太清楚。他一直比较精通于帐务上的事,对于管理家务,他跟我一样是外行。”

可儿听出了他对那个叫“小林”的人的护卫,不由微微一笑。

“我想,那位林先生那里应该有花名册之类的东西吧。”

这提醒了凌雄健,他连忙点头。

“啊,对。是有这种东西。明天我让他拿给你。”

可儿点了点头,默默地在心里筹划着明天需要做的事情。

此时,门外的天色已经全黑了。那四处高挂的灯笼将这空旷的房间照得如同白昼。

当她从恍惚中醒来,抬起头时,正瞧见凌雄健目不转睛地看着自己。突然,一种喘不过气来的感觉袭上心头,可儿猛然间意识到,如此空旷的房间里,就只有她和凌雄健两人。

她拼命地在脑海里搜索着还有什么问题要问,却怎么也想不起来。

“呃……,如果没有什么事情了,我想……,我想知道,我住在哪里。”

凌雄健诧异地看着她。

“当然是这里。还有哪里?你不是嫁给我了吗?”

可儿蓦然红了脸。她不知道凌雄健对她的情况了解多少。也许,他以为她是一个寡妇,就该对夫妻生活了解很多。

“我……我以为……我们会分开住的。”她嗫嚅道。

凌雄健的胃部又是猛地一缩。说实话,他并没有仔细考虑过新婚之夜的问题。他甚至没有考虑过一位妻子与一位管家有什么

不同。但是,现在,他突然意识到,管家与妻子是不一样的。

他有些窘迫地转身去,看着自己的卧室。这间卧室全然是为了他的方便而布置的。他的婚事对于这间卧室的唯一影响只是在各处都被贴上了大红喜字而已。

显然,这间卧室并不适合女人居住。然而不知怎的,凌雄健并不喜欢让可儿单住的念头。

他转头看着可儿,发现她的脸又红了。她可真是一个会脸红的女人。他想道。

可儿偷偷瞥了凌雄健一眼,只见他正皱着眉看着自己。无来由地,又是一阵心慌,她忙道:“没关系的,我怎么样都可以……”

“是吗?”

凌雄健向前跨了一步,可儿本能地后退了一步。

这个下意识的动作让凌雄健有点不高兴。他站住,盯着可儿的脸。

可儿感觉自己就象是一只受到魅惑的小鸟,只能呆呆地看着那个即将向自己袭来的猛禽。

她意识到这个比喻简直太形象了,便不自在地转移开视线,不再与他目光接触。她低垂下眼睛,无意识地注视着他那粗壮的脖子上正在跳动着的一根青筋。

凌雄健凝视着她,沉默了一会儿,才突然说道:“那天,我们曾经说过各自对这段婚姻的期望。我希望能有一个帮我管家的妻子。而你,呣,说实话,我并不认为你说的是你对婚姻的期望,倒更象是对婚姻不成功之后的打算。那么,你想要一个怎样的丈夫?”

可儿抬起头,惊讶地望着他。她曾经领教过他的敏锐与机智,却没有想到他还会费神去细想她所说的话。而就她所知,男人们是从来不仔细听女人们说话的。

她突然想起之前曾经猜测这位将军可能是那种四肢发达、头脑简单的“莽汉”的话。凌雄健的四肢虽然发达,很明显,他的头脑却一点儿也不简单。而且,也绝对不是莽汉。

“呃……我……我想……我并没有仔细想过。”

可儿转动着眼珠支吾着。

“撒谎。”凌雄健又向前跨了一步,温和地反驳。“任何女人都会想像一下自己想要的丈夫和家。你不可能没有想过。”他顿了顿,又道:“我说过吗?我很喜欢你的坦率。而且,我认为,对于你我来说,这是一件好事,也是一个好的开始。我希望我们能一直坦诚相见。现在,告诉我,你想要一个什么样的丈夫?”

他又向她逼近一步,低头哄诱着。

可儿红着脸,又后退一步,手中无意识的扯着身上那件帔帛的饰边。

“我……没有认真的想过,像……像将军这样的就很好了。”

他稍微退后了一点,好奇地望着她的脸。

“在你眼中,我是什么样的?

可儿因他的稍退而大大松了一口气。

“你……很细心,也很体贴,而且,还很聪明。”

这个答案让凌雄健觉得很意外。人们总是形容他是严厉的、不苟言笑的,吓人的。偶尔也有人夸他是聪明的,却从来没有人说过他是细心、体贴的。他不由地又摸了摸鼻子,笑了。

“我真怀疑你说的是不是我。”

“当然是你。”可儿抬起头,坚定地看着他。她听过他的风评,不过,她认为那是众人误解了他那张石雕一样的严肃面孔而已。

“那天我就说过,你很注意自己的力道。只有细心又体贴的人才会注意到他人的感觉……”看着凌雄健再次欺近,可儿的声音突然间消失了。

凌雄健有趣地望着那张再度涨红了的脸。

“希望我是你说的那种人吧。不过,如果发现我不是时,也不要太失望才好。”

他忍不住伸出手,以拇指轻轻抚过可儿那嫣红的脸蛋。

“你还真是会脸红。”

指下,那如同凝脂般细腻的肌肤让他流连忘返。可儿本能地又后退一步。凌雄健则本能地追上一步,将她困在书桌与自己之间。

可儿的背部撞在书桌上。她下意识地伸手拦住凌雄健继续往前的身体,喃喃地请求着:“别再靠近了。”

“为什么?”

凌雄健伸手拿掉那个碍眼的凤冠,可儿的秀发立刻如瀑布般披泻而下。他有些愕然地看着那一头又黑又亮的秀发,它们几乎铺满了半个书桌面。

可儿又羞又急,收回一只手去拢头发,却被凌雄健一把抓住。

“你的头发好长。”

他伸出另一只手,手指插进她那浓密的秀发当中,梳理着。

可儿的头皮一阵发麻,一股令她全身酥软的热流似乎从他的指尖经由头皮,流向全身。她不由自主地打了一个寒战。

“你冷?”

凌雄健低下头,询问地看着她。突然,一股沁人心脾的茉莉花香从可儿的身上散发出来。

现在才是初春而已,怎么会有茉莉花香?凌雄健不由靠近她,寻找那香味的来源。

可儿紧张地摇摇头。她眯起双眼,想要躲开他凑向她脖子的脸,却又害怕伤了他的自尊,于是只好僵在那里。

“你……你在干什么?”她用细细的声音问道。

“你好香。”

凌雄健享受着可儿的紧张,他把鼻子贴在她那柔嫩的脖颈上,却没有想到那柔软而细腻的触感引发了他已经很久没有过的身体上的渴望。

他直起身体,看着她的脸。

对于性事,凌雄健并不陌生。由于战争的刺激以及年少任性,他与他的同僚们一样,曾经有过一段十分放荡的日子。只是,那种日子过久了,他便开始对那样一种单纯的肉体满足越来越感到“不满足”起来。他越来越感觉到这种行为只能引发他的内心产生一种令他无法理解的、让人沮丧的空虚之感,做得越多,就越觉得空虚。渐渐地,这件事也就显得不再象当初那么有趣了,他的“性”致也跟着降到最低点。事实上,近三年以来,除非实在需要,他已经很少与女人厮混在一起了。

凌雄健努力回忆着最近一个与他有肌肤之亲的女人是什么样子。奇怪的是,他竟然一点儿也想不起来——尽管他清晰的记得,那是三个月前,为了庆祝他的完全康复,他的好朋友靖国侯楚子良将他府上的一个歌伎打扮整齐放在一个银盘中抬到他面前的。

“你是我的妻子。”他握住可儿的手,将它又抵回他的胸口,提醒道。

“我……我知道。”可儿慌乱得不知该如何是好。这不像她,她总是知道在什么情况下该怎么办的。

“我……,一般情况下,我都知道该怎么办的,”她不想让凌雄健认为她无能,便胡乱的解释道,“只是,这……这种情况我也是第一次遇到……,所以……,所以……”

“什么?”凌雄健一头雾水,不知道她在说些什么。

“我……,”可儿鼓起勇气,抬头看着凌雄健的眼睛。“不知道将军对我了解多少……”

“我知道你是很能干的管家。”凌雄健安慰地笑着。

“除此之外呢?”

“除此之外?”凌雄健不知道她指的是什么,于是,只是望着她。

“我是一个寡妇。”

“是的。我知道。”

可儿红了脸,咽了一口唾沫,接着道:“我……,是一个望门寡妇。”

凌雄健疑惑地望着她,一时不明白她在说什么。接着,他突然明白了,不由哈哈大笑起来。

“难怪你那么会脸红。”他又摸了摸她那温润如玉的脸颊,温和地嘲弄着。“我想,这代表我需要更小心的对待你才行。”

可儿连忙抬起头来,“不需要。”她保证道,“我从十二岁开始就做管家的工作了,我绝对能胜任的。”

凌雄健又爆出一阵大笑。他发现,这几天里,他大笑的次数可以抵得上他半年的了。

他低下头,俯在可儿耳边轻声笑道:“我指的不是你的理家本领,而是指在床上。”

可儿惊跳起来。

凌雄健不容她反应,一把将她打横抱起,向床边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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