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间的空气温暖而湿润。才刚跨入四月而已,这江南的天便已经开始有了夏的气息。
凌雄健倚靠在胡床上,举着酒杯眺望着那片在星光下闪着波鳞的湖水。
另一张胡床上,楚子良早已平躺了下来。一个黄
衣侍女跪坐在他的身侧,将他的头放在自己膝上按摩着;另一个蓝衣侍女则跪在他的身前,轻轻捶着他的腿。一个绿衣女侍提着酒壶侍立在两张胡床的中间,不时地为他们添加琼浆。
凌雄健早已习惯了楚子良的奢华作派,对这美人环绕的情景已是见怪不怪。见绿衣女侍给楚子良斟酒,他也举起杯来。
“嫂夫人临走前可说了,让你少喝点。”楚子良拦住侍女——不久之前,可儿随张三去查看门禁,只留下这两人在船厅后廊上对坐着聊天叙旧。
“已经没事了。”凌雄健屈伸了一下那条使他受尽折磨的左腿,“女人嘛,总是喜欢担心一些有的没的。”
楚子良从黄衣女侍的膝上转过头来。
“那感觉怎么样?”
“什么感觉?”
“新婚的感觉。”
凌雄健愣了愣,瞪着手中的酒杯恍惚地一笑。
“不错。”停顿了一下,又道:“很不错。”
楚子良看着他,微微沉默了一下。
“很高兴看到你很好。”
凌雄瞥了他一眼。他们已是多年的老友,楚子良那张善于伪装的脸上虽然并没有什么表示,他仍然感觉到了一丝不对。
“怎么?”他问。
楚子良摇摇头,迟疑地笑笑,有点拿不准要怎么说。他就着侍女的手喝了一口酒,这才小心地道:“最近京城里有些传闻对你老兄不太有利,我看你要小心点。”
凌雄健望着手中的酒杯,微微一笑。
“我现在已经远离那个是非圈了,能有什么闲话再扯上我?”他叹了一口气,“我这伤也算是另有好处,至少从此不会再受人猜忌。”
所谓“鸟尽弓藏”。去年,当御史弹劾李靖军纪不严时,凌雄健曾经出面替他辩护了几句,当时他曾不慎提及当年太上皇想杀李靖泄私愤的旧事,从而被人以“大不敬”的罪名告了一状,以致于李靖还没受审,他倒先见识了一下大唐的天牢是什么模样。
所幸的是,当今天子还算是个清明的君王,没几日就放了他。自那以后,凌雄健原本想学着李靖激流勇退以避猜忌的,谁知最终却是人算不如天算,不得不因伤归隐。
然而,如今国家有难时,李靖还能重新复出为国效力,他凌雄健的伤却不允许他再重披战袍——凌雄健暗淡下眼神,不由感慨壮志难酬。
楚子良也跟着叹了一口气。
“你也太小看了你的名气。就算是现在,你在朝中也是极有威望的。当年那些你曾得罪过的小人难免还是会记挂着你。”
凌雄健不以为意地晃晃杯中御赐的美酒,闻着酒香轻笑道:“身正不怕影斜,皇上也不是无道的昏君,我不怕。”
小楚皱起眉。“皇上虽然还算开明,不过,你也该知道他的难处。他是一国之君,要考虑的事情实在太多。有时候,对的不一定就是该做的;错的也不见得就是不该做的。”
凌雄健挥手打断他的话。
“别跟我说这些,我是个军人,从来就搞不懂这些游戏规则,也不想懂。”他苦笑了一下,“如今也更不需要懂。”
小楚沉默了一下,道:“你可别这么想。俗话说,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你这副臭脾气在朝中得罪的人也不是一个两个,万一被人抓住了把柄,就算皇上有心主持公道,只怕也要看看情况才行。所谓君子趋吉避祸,何苦让自己被动呢?”
凌雄健转头,敏锐地看了他一眼。
“你听到些什么?”
楚子良接过侍女手中的酒杯,抑郁地把玩着。
“你当这次我为什么来?朝中有人说,这玉很可能是你故意藏匿了。皇上说,你若有心留着那玉,就不会让它流到外面去,这才堵了那些人的口。皇上虽然相信你,却也怕那些人找茬多事,所以才叫我下来查一查。”
凌雄健转过头,望着他了然地一笑。
“只怕是你自己主动请缨的吧。你怕我再受那个牢狱之灾。”
楚子
良望着幽暗的湖面,叹了口气。
“臣子难为,皇上更难做。其实上一次皇上就不是有心想要关你,只是事关皇家的威严,而且,经过这么多年的努力,皇上与太上皇的关系好不容易才有所好转,你偏偏在这个节骨眼儿去戳上皇的疼脚,皇上总要对上皇有所交待才是。”
他叹了一口气,又道:“自从去年秋天起,太上皇的病便一直没有好转。如今连皇上都让着那宫里三分。如果当初你同意了玲兰的婚事,跟那宫里的关系可能还有几份回旋余地,如今你偏偏又娶了嫂子这样出身的,这不是在打太上皇的脸吗?如果真惹恼了他,抓住你什么把柄,在皇上面前说点什么,纵然皇上有心想要保你,只怕也只能是重板轻落,到底还要让你受点罪。这又何苦。所以我劝你还是小心些的好。”
凌雄健皱起眉。
“这可不象你。当年你违抗圣命偷偷跑到洛阳王世充的府里去做卧底时,可没这么胆小。”
一席话勾起了楚子良的回忆,“那时不是年少无知嘛。”他模糊地笑着。
凌雄健不禁看了他一眼。
楚子良的父亲前靖国侯楚敞是当年的秦王、如今的天子李世民手下颇受器重的一员大将,也是楚子良此生最为敬重的人。然而,父亲战死沙场不久,他便于偶然间得知,他竟然不是父亲的亲生骨肉,而是母亲与亲叔叔的私情结果。情堪之下,他执意加入了李世民的“玄衣卫队”。虽然天子顾念他父亲只此一子而不肯让他涉险,他却是一心求死,偷偷跟着军中的斥侯混进洛阳城王世充的府里。
那是他第一次做斥侯。
“你……”凌雄健罕见的犹疑着:“你和你母亲……?”
多年前,他的母亲就已经正式嫁给了他的叔叔。
楚子良黯然地摇摇头,岔开话题。
“如今,当务之急是要找到那剩下的玉佩。这事不能拖,只怕越拖朝中的闲话越多,对你就越不利。”
这心结已非一日,凌雄健暗自叹了一口气,或许,终生都没有解开的那一天。他遂着小楚的心愿,改变话题,道:“你可有眉目了?”
楚子良摇摇头。
“不过……种种迹象都表明,这玉是从这府里流出去的。”他技巧地暗示着。
凌雄健转过头来看了他一眼。
“我当然不怀疑你。”楚子良连忙表示,“只是,你府上的人多,保不定是谁发现了这玩意,以为值几个钱,就偷拿出去卖了。”
凌雄健微微一笑。“如果你怀疑我,就不会住在我家了。对了,你说那个玉器店老板还说了一些细节。是什么样的细节”
楚子良缓缓地摇摇头。“这些还有待核实。不过,不管是谁,得要让他知道事实的严重性。也或者吓一吓,能让他把东西拿出来。也或者,会吓得他把东西藏匿起来。如果这样的话,那就麻烦了。”
凌雄健沉吟了一下,笑道:“难怪我感觉你有点怪怪的。你在怀疑我的夫人吧。”
楚子良一愣,笑了。“这么明显吗?”
“倒也不是,只是我比较熟悉你而已。”凌雄健喝了一口酒,道:“不会是可儿。”
楚子良打量着凌雄健。月光下,他的脸仍然跟过去一样,象是石雕的一般线条生硬。只是,那双眼眸却因提到他的夫人而变得不再那么冰冷。
“你很信任她?”
凌雄健抬起眼。
“就跟信任你一样地信任她。”
楚子良不禁愕然。对于女人,凌雄健虽然不象他那样抱着很深的成见,却也很少有什么正面的好评。他总说女人是一切麻烦的根源,也一直抱着敬而远之的态度对待女人。如今却……
“女人!老熊啊,我们在说的是女人!”
“女人又不是怪物。只是比较麻烦的一种人而已。”凌雄健笑道。
楚子良不由转过头来打量着他,笑道:“‘何意百炼钢,化为绕指柔’?真想把老尉他们都叫来,一起看看你现在的样子。看来嫂夫人真不简单呢。难道,嫂夫人是女人中比较不麻烦的?”
凌雄健哈哈一笑,摇摇头。
“错。她是女人当中最麻烦的一个。”
楚子良皱起眉。
“若论姿色,我家这些舞伎婢女恐怕都比嫂子强些;论性子,比她温柔的也大有人在;若论门第,堂堂的郡主你都看不上眼。可你却只对她动心。这是为什么?”
凌雄健想起前些天他也曾如此地问过自己,不由笑道:“我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反正,就是她了。”
楚子良看着他良久,最后摇摇头。
“想不到,‘石头将军’竟然也能成为一个好丈夫。玲兰要是听到你结婚了的消息不知道要怎么闹呢。”
一提到那位刁蛮的玲兰郡主,凌雄健的眉头便打起结来。
楚子良与玲兰郡主是姨表兄妹。去年,凌雄健在东京养伤时,身在前线的楚子良曾托玲兰替他送一包家传伤药给凌雄健。结果,这药却送出了意想不到的事端来。
“都是你惹的祸。要不是因为你,我才没兴趣给她好脸色。结果倒好,那丫头却是个蹬着鼻子上脸的主儿,给不得颜色。”凌雄健恼火地道。
楚子良哈哈大笑。
“玲兰那丫头跟我一样,都是家里唯一的孩子。她从小丧母,我从小丧父,周围的人总因为这个就惯着我们俩个。我呢,因为在军中,多少还受着一些节制。她在宫中,上面又有皇上、太上皇宠着,自然就养成了这么个霸道任性的刁蛮个性。而且,别人对她都是毕恭毕敬的,唯独你对她是爱理不理,她当然就觉得你特别啦。”
“这倒成了我的错。”凌雄健不满地咕哝着。
“对了,我离京时听到一个传闻。只是我走的急,没有细打听。我听说,你送了一个什么东西给我表妹?”
“胡扯。我躲你那个宝贝表妹还来不及呢。”凌雄健翻了他一眼。
“那就好。”楚子良点点头,“现在这局面已经很麻烦了,我不想让她也夹进来。”
凌雄健想到玲兰郡主那固执的个性,便深有同感地叹了一口气。
楚子良起身,拿过侍女手中的酒壶,给凌雄健斟上酒,笑道:“别再提那些扫兴的事了,简直是糟蹋了这美酒佳酿。”
***
凌雄健左手拿着小林从市集上给他收集来的《齐民要术》——一本关于农业方面的书,右手拿着一条牛肉干——老王的最后一点存货,心满意足地躺在放在偏殿廊下的躺椅里,享受着春天暖融融的阳光。
在他的左前方,可儿正背对着他,逗弄着一只刚刚买回来的小鸟。那是她特意命人从街上买来,逗病中的凌雄健开心的。
病中。
凌雄健摸摸鼻梁。其实,他的腿伤很快就恢复了。可是,就连他自己都没有想到,他竟然会爱上这种“缠绵于病榻之上”的日子。每当看到可儿围着他,关切地询问着他的身体状况时,他总是会下意识地在自己的身体上寻找着一些并不存在的“不适”——在此之前,他还那么的讳疾忌医。
自从那日吵过架后,可儿就再也没有主动提到过他的伤。即使是两人冰释前嫌后,她也没有再提起这个话题。她只是要求他每天都去泡温泉——当然,她也在一旁陪着他。而且,她还坚持每天帮他做按摩。
凌雄健微微皱起眉。
可儿总是装作很平静地样子看着他的腿。只有在她以为他没有注意到时,脸上才会显出即担心又害怕的神情。他知道,他的伤让她害怕,也让她心疼。但她并没有因此而躲开,就象面对所有必须做的事情一样,她勇敢地面对着那道丑陋的疤痕——这是连他自己都做不到的一件事情。
他动了动身子,躺椅发出“吱呀”一声响。
可儿回过头来,从地上捡起被凌雄健“不小心”弄掉的靠垫,走到他的身边,将它们重新塞到他的背后。又扭头看看他那搁在一张矮几上的左腿——同样的,原本垫在腿下的靠垫也掉落在了地上。她叹了一口气,走过去。
“可儿。”
“嗯?”
她捡起靠垫,搬起他的腿,重新垫好,抬头望着他。
凌雄健放下那本怎么也看不懂的《齐民要术》,摸摸鼻尖,犹豫地望着她。
“怎么?”可儿鼓励地笑着。
“你……”凌雄健皱皱眉,瞪着搁在矮几上的腿。“你不觉得我已经是个废人了吗?”
可儿眨眨眼,定定地望着他。这是凌雄健第一次向她承认这条伤腿带给他的感受。她垂下眼帘,手指缓缓地在他的大腿上移动着。她轻抚过那道伤疤,然后抬起眼,注视着他,手指继续往上抚去。
凌雄健发出一声清晰地抽气声,他望着可儿。此刻,她的脸颊透着诱人的红晕。
“如此强壮的‘废人’?”她轻声低语,手指向大腿内侧探去。
事实上,她也知道凌雄健是在装病。一个人不可能在夜间是一条生龙,到了白天却又变成一只病虫的——不过,她喜欢这种被他需要的感觉。更让她欣喜的是,他竟然肯跟她讨论他的腿了。
凌雄健捉住她的手,苦笑道:“我原以为自己是幸运的,很多战友都没有能够活到解甲归田的这一天。现在想想,他们未尝不是幸福的。”
他看看膝上的《齐民要术》,“我这辈子只知道怎么带兵打仗,如今上不了战场,我就不再是我了。”他抬眼望着可儿,目光中透着迷茫。
可儿握紧他的手,“总有一天,天下会太平的。如果是因为天下不再有战事而解甲归田,那你还会觉得自己象个废人吗?”
“这不一样……”
可儿摇摇头,打断他。“其实是一样的,你不可能永远都在战场上。”
她低头看着那本《齐民要术》,沉思了一会儿,又抬头笑道:“不,我错了。事实上,你一直是在战场上的。”
凌雄健挑起眉。可儿拍拍那本书。
“你不是一直在研究这本书吗?现在,它就是你的战场呀。我相信,你能做一个优秀的将军,就同样能做一个优秀的农夫。”
凌雄健低下头,皱眉望着那本书。可儿站起身来走到他的身侧。
“战场不见得就是看得到刀枪的地方。当那些医官告诉你,你这辈子都不可能离开床的时候,你不是没有放弃,一直在战斗吗?前些日子在邵伯湖边抢险,你不也是在战斗吗?我不懂农事,不过听老人说,农事就是在与老天爷争时夺势,这不也相当于是一个战场吗?”
她重新蹲下身子,扶着躺椅的扶手,目光灼灼地望着他。
“你是凌雄健,你是‘石头将军’啊。你骨子里流的是战士的血。我相信,你绝对不会成为‘废人’,你也永远都不会让自己成为一个‘废人’。”
可儿语气中的热烈不禁感染了凌雄健。他沉思着覆住她的手,“我从来没有这么想过。”
半晌,他抬起头来,目光中闪烁着她从来没有见过的神采。
“谢谢你。”他温暖的手指轻柔地划过她的面颊。
可儿笑着摇摇头,站起身。
“不用谢我,只是你自己没有转过那个弯而已。”
“可儿。”
凌雄健一把捉住她的手腕,不让她走开。
“唔?”
她转过头来,只见凌雄健的眼中闪着异样的光芒——曾经被两个淘气小叔子捉弄过无数次的可儿一眼就认出,这是一个恶作剧的信号。她不由警觉起来。
“你真的从九岁之后就再没哭过?”
可儿的脸微微一红。
“讨厌!我们不是说好不再提这个话题的吗?”
她想要抽回手,却抽不动。凌雄健微笑着轻抚她的手腕。
“我只是要再确认一下而已。”
可儿瞪起眼。
凌雄健摸摸鼻梁,故意装出一副思考的模样,慢条斯理地道:“事实上,我很高兴我是这么多年来唯一一个惹你掉眼泪的人。这表示我在你心中是有份量的。而且,这也表示,你开始愿意对我放开你自己了。我可说对了?”
可儿的心猛地一
跳。她羞涩地望着那双幽蓝的眼睛,一时竟找不到话回。出于本能,她扯开话题。
“你一定有异族血统。”
“什么?”凌雄健眨眨眼。
“不然,你的眼睛怎么是蓝色的?”
凌雄健望着她。
“如果我真有异族血统,你会怎么看?”
可儿伸手摸摸他的脸,温柔地笑道:“你仍然是凌雄健呀。”
凌雄健眨眨眼,再眨眨眼,笑了。“是啊,我还是我。”说着,一收手臂,将她拉入怀中。
“听说我的奶奶是个胡姬,我和我父亲的眼睛都是传自她。我想,老太太之所以强逼我娶个大家女儿,大概就是想要借由良家女子的血统来修正我这混杂的血统吧。”他自嘲地笑道。
“而我的存在可算是让她的希望完全落空了。”可儿笑着摸摸他的脸,“如此说来,我得感谢京城离扬州有千里之遥。万一她杀过来,只怕真的会气得杀掉我。”
凌雄健微一皱眉,“放心,我会保护你的。我绝对不会允许别人伤害你。”
可儿眨眨眼,心头不由一热。她转头看看四周,飞快地吻了一下凌雄健的脸颊。
“我知道,我是你的。”她以哄小孩的口吻笑着,推开他。
“你去哪里?”凌雄健忙拉住她。
她不禁抬起眉,“快到午时了,我得去看看午饭怎么样了。”
“不是有仆人吗?要你忙什么?”
可儿不禁摇头笑道:“那也得有个人看着呀。”
凌雄健缠住她的手。
“我不想让你这么忙,你是我的妻子,并不是管家。”
可儿“噗哧”一笑。
“当初不知道谁说,娶个管家婆做妻子,正好一举两得的。”
凌雄健愣了一愣。他几乎已经想不起当初是为了什么决定娶可儿,不过,这却是一个再正确也没有的决定。
“我发现,这是我这辈子做过的最英明的决定。”他挑起眉,坏坏地笑道。第二十八章危机四伏的浴佛节
四月初八,是佛祖释迦牟尼的诞辰,也是传统的浴佛节。这一日,城东禅智寺门前早早就挤满了抢头香的香客。
马车来到寺门前,还没停稳,春喜便急着跳下车去。
“我们来晚了。”她叫着。
“小心,看栽了牙。”可儿撩着车帘,笑道,“哪里就差这一时半刻的。”
春喜不在意地咧嘴一笑,回头看见凌雄健已经下了马,便转身跑到后面去扶柳婆婆下车。
凌雄健走到可儿的马车旁,扭头看看如潮的人流,不由锁起眉头。
可儿笑道:“别做这副怪样子给我看。我可说了不让你来的。”
凌雄健不悦地伸手将她扶下马车。
“让你一个人在这人堆里瞎撞?我可不放心。”
“怎么是一个人呢,还有柳婆婆她们呢。”可儿窃笑着。
“别废话了,早点进完香,我们好早点回去。”凌雄健看看关着的山门,眉头锁得更紧。“这庙里怎么没开门?”
“只怕还没到卯时吧,要卯时才开山门的。”
这边,安国公府上的家眷正在陆续下车。那边,山门前早已有人注意到了他们。
“快看,‘石头将军’。”
人群中,一个声音叫道。听到声音的人都回过头去张望,这动静立刻又引起山门前正无聊地等待开门的人们的注意。不一会儿,所有的人全都扭过头来,直愣愣地望着这边。
蒙胧的天光下,只见一个身材魁梧的男人冷着一张脸,瞪着眼前身材娇小的女人。那女人虽然娇俏地笑着,却一点儿也没能化开那男子脸上的寒霜。
“阿弥陀佛。”一个老太太念着佛号嘀咕着,“可怜的蓝大奶奶。”
凌雄健、小林和老鬼利用高大的身躯走在最前面,为众人开路。可儿、春喜、柳婆婆每人手上提着一个供盒,跟在他们身后。在她们的后面,张三以及几个仆从则两手空空的走在最后。
原本,可儿手中的供盒是仆役们提着的。但,对礼佛十分虔诚的柳婆婆认为这样是对佛不够虔诚,便接过一个供盒,自己辛苦地提着。可儿与春喜对看一眼,也无奈地接过供盒。
其实,在她们仨人当中,只有柳婆婆是虔诚的信徒。可儿对佛的看法跟对人差不多,都是抱着将信将疑的态度。对于她来说,来庙里拜佛与其说是向佛祖表达敬意,还不如说是从小养成的习惯。
凌雄健回头看了一眼,伸手想要接过供盒。可儿只摇了摇头,将沉重的供盒换了一边手,示意他向前。
他皱起眉,转身向山门走去。所过之处如犀角入海,人群不由自主地向两旁分去。
快到山门前时,寺庙里突然传来钟鼓齐鸣,原来是卯时到了。那沉重的山门“咿咿呀呀”地依时而开。等在门外的人们立刻忘记了好奇,一窝蜂似地向山门内涌去。
“嘿!”
凌雄健眼疾手快地推开一个向可儿撞过来的小伙子,将她拉入怀中。可儿没被那人吓到,倒是被他这突然地动作吓了一跳。
“瞧你紧张的。每年抢头香都这样的。”
可儿由着他将自己拉到人流相对少一些的山墙角下,安抚地拍拍他的手臂,转头去寻找春喜与柳婆婆。
只见小林扶着柳婆婆站在离他们不远的墙边上。在山门的另一侧,老鬼正扯着春喜的手臂说着什么。看样子,两人又在吵架了。那两人似乎碰到一起就会起争执。
可儿看了凌雄健一眼。前几日他们还就这件事情进行了一场争辩。可儿认为这两人间存在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凌雄健却不这么认为。他说,他所了解的老鬼是不可能对一个小姑娘动心的。可儿很想问他,当初他是否想到自己会对一个小寡妇动心,却没好意思说出口。
春喜抢白了老鬼几句,从他的手中夺回自己的手臂,象条小鱼一样灵活地穿过人群。
小林也扶着柳婆婆靠拢过来。
“他们这是干什么呀?跟个暴民似的。”小林笑道。
“这叫抢头香。据说,抢到头香的人一年都会有好运。”春喜噘起嘴,“不过,我看我们是抢不到了。”
“所谓心到神知,心意到了,佛祖自然会知道,不在乎是不是头柱香的。”可儿笑着,推开一脸不快的凌雄健,随着众香客向大殿走去。
来到大雄宝殿门前,众人刚要跨步进入大殿,便被柳婆婆拦住。她挤过凌雄健,向接待的知客僧合掌为礼。因柳婆婆是寺中常来常往的居士,知客僧是认得的,便向她还了一礼,领着他们绕过大殿,来到后方的一座小院。
此处虽然与大殿相隔不远,喧闹的人声传到这里已经沉寂了许多。站在院门处,听着院内禅堂里一声声悠扬的梵唱,应和着晨风吹动竹叶的“哗哗”声,更给这小院凭添了几分幽静。这突然的静谥不禁让凌雄健那颗浮躁的心也跟着沉静下来。
他随在众人身后,走进禅堂。
凌雄健是个什么都不信的人,这是他第一次来到这种场合,不由好奇地张望着。
只见眼前是一间面积颇大的禅堂。禅堂的正面挂着一幅释迦牟尼端坐在莲花宝座上的佛像。画像前陈列着一张香案,上面供着香烛、瓜果和茶点。
在香案前还放置着一张四方的供桌,供桌上供着一尊一尺来高的小佛。佛像右手指天,左手指地,那安详而慈悲的面容与墙上那副画有着九分类似,只是体态有着明显的区别。在袅袅轻烟的环绕下,这尊小佛的身体看上去象是个幼儿般的圆润稚气。
在供桌四周,摆放了一些莆团。莆团上已经坐了不少的善男信女,他们全都面向佛像,合着眼,随着禅堂东侧的一班和尚诵念着经文。对于可儿他们的到来,只有少数几个定力不够的人睁眼看了一下,多数人都沉浸在自己的吟诵中,对他们不予理睬的。
“这是什么佛?”凌雄健凑近可儿,低声问道。
他自以为已经很低声了,那声音仍然盖过了众人的吟诵声。
柳婆婆横了他一眼,接过春喜和可儿手中的供盒,将它们交给侍立在一旁的小和尚。
可儿忙将凌雄健拉到门边,低声笑道:“这是太子佛。是佛祖刚出生时的佛相。”
“他为什么一手指天一手指地?”
凌雄健干脆贴着可儿的耳朵低语。那亲昵的势态正被刚进院门的花大娘撞着正着。
“哎哟喂,妈呀!”
花大娘低呼一声,连忙退出小院。却与身后的掌柜娘子撞作一团。
掌柜娘子刚要开口,便被花大娘捂住嘴。
花大娘拉着掌柜娘子,掩到院门外,悄悄地指了指门内。
门内,可儿站在禅堂门口,低声笑道:“这个典故都不知道?佛祖刚出生时,便一手指天一手指地说:‘上天下地,唯我独尊’。”
凌雄健一扬眉,笑道:“这话正合我心。”
可儿不禁抻手拧了他一把。“这是在佛前呢。就是不信也该敬重些。”
两人低声说笑着,并没提防有人正扒着院门在偷窥他们。
“乖乖隆的咚。”见可儿拧凌雄健,掌柜娘子不禁低呼了一声。“这蓝大奶奶胆子够大的。”
此时,随后赶过来的掌柜娘子的姐姐也趴在妹妹的背上,伸头望着院内。
“那不是蓝大奶奶吗?那个就是国公爷呀。你不是说这两人的感情不好的吗?我怎么看着不象?”
禅堂内,柳婆婆拈了一束檀香,在佛像前的灯烛上点燃后,双手合什,向佛拜了拜,又将檀香高举到额前,再施身拜了拜,这才将檀香插入香炉。
凌雄健以为插上香就算是拜完佛了,刚要转身出去,只见柳婆婆走到供桌前,敛敛衣裙,又跪倒在莆团上。他不禁站住,好奇地观望起来。
只见柳婆婆双手合什,静静地祈祷了一会儿,将手依次按在莆团上,低下头,以额触及莆团。然后,翻开双掌,又静静地祈祷了一会儿,这才收手站起身来。
“这回该拜完了吧。”凌雄健转头问可儿。
柳婆婆恭恭敬敬地向上又拜了拜,转过头来冲凌雄健皱皱眉头,又看了一眼可儿,便转身走到一边,找了一个空莆团盘腿坐下。
可儿忙将凌雄健推出禅堂。
“叫你不要跟来,偏要跟来。跟来又捣乱。”她嗔道。“要不,你去后花园走走?这寺庙以前也是隋炀帝的行宫,号称有九十九间宫殿,后花园里的景致很是值得一看。”
“有什么好看的,还不是跟家里一样?不去。”凌雄健只目不转睛地看着禅堂。禅堂里,春喜正学着柳婆婆样子,依样画葫芦地拜着佛。
“那竹西亭、月明桥可都是天下闻名的景胜……”可儿看看他一副不感兴趣的样子,只得无奈地叹了一口气。“也罢,只是不许你再出声!”
凌雄健心不在焉地点点头。此时,小林也兴趣盎然地学着春喜的样子在莆团上拜过。只有老鬼一脸不屑地走出禅堂,陪着凌雄健站在阶下。
“那,我进去了。”可儿不放心地望着凌雄健。
凌雄健转过头来,忽然笑道:“我还不知道,原来你也是一个信女。”
可儿微微一笑,“只怕我还不能算是信徒。不过,持善心总是没错的。这佛嘛,”她看了看那尊小佛像,心中微微一动。“信总比不信好。或许他就能保大家平安呢?”
凌雄健挑起眉,低声笑道:“那你不如拜我,我肯定能保你平安。”
可儿瞪起眼,“越说越不象话了,你可是站在佛祖的地盘上。”
“佛不是宽大为怀的吗?不会小气到听不得我的一点点怪话吧。”凌雄健怪笑着。
可儿无奈地翻翻眼,不再理他,转身走进禅堂。
她从春喜手中接过檀香,走到佛前。看着上方供奉的佛像,她突然想起前婆婆每每来拜佛时都会念叨的一句祈愿:“愿佛祖保佑全家安康。”——对于一个女人来说,还有什么比家人平安健康更重要的呢?她以前所未有的虔诚跪在莆团上,默念着这句祈愿,恭恭敬敬地拜了下
去。
拜完佛,可儿不放心凌雄健,便又走回廊下。
果然,凌雄健对拜佛的仪式已经失去了兴趣。此刻正站在院中,百无聊赖地围着一只铸铁香炉打转,细看着炉身上雕刻的经文。
可儿转头看了看,只见廊下还站着一个十三四岁左右的小知客僧,便向小和尚合掌施了一礼。
凌雄健从眼角处瞥见可儿的身影,不由抬起头来。只见她正低着头与一个小和尚在说话。那小和尚抬头看看他,便冲着可儿连连摇头。可儿皱起眉,唇角抿起他所熟悉的固执曲线,又向小和尚说了一些什么。说得那小和尚低头下去。她停顿了一下,放缓语气又说了几什么句什么,那小和尚想了想,抬眼看看她,低声叽咕着回应了几句。可儿笑了——显然,她的软硬兼施达到了她想要的目的——她又向他说了些什么,便领着那不情不愿的小和尚向他这边走来。
凌雄健的心头蓦然升起一股自豪。这些日子以来,他一直沉浸在可儿的柔情蜜意中,差点儿就忘记了她是多么的能干。
可儿笑道:“我看你在这里实在是无聊,不如就随着这小师傅四处去随喜随喜吧。”
小和尚磨磨蹭蹭地走到凌雄健跟前,冲着他战战兢兢地行了个礼。
“施……主这边请。”
凌雄健一点头,想要说些什么,却又不知从何说起,便摇摇头,跟在小和尚的身后走出院门。
可儿注视着凌雄健的背影微微一笑。他那张脸真的十分吓人吗?她大概是看得久了,已经不觉得了。
“夫人倒是一点儿也不怕老凌。”突然,一个声音在可儿耳边响起。
可儿吓了一跳。一回头,只见那位总是神出鬼没的靖国侯不知什么时候竟然站在了她的身后。
“原来是小侯爷。侯爷不是说不来的吗?怎么,突然又改主意了?”她望着楚子良客气地笑道,“将军去了后花园,侯爷要不要也跟去?”
虽然这位小楚侯爷对她维持着表面的礼貌,她却仍然本能的感觉到他对她的敌意——从称呼上便可以看得出来。有凌雄健在场时,他叫她“嫂子”;没凌雄健在场时,她便是“夫人”。
这位小楚侯爷今日穿着一件白底绣墨绿牡丹花的丝质长袍。虽然天气暖和,他的肩头仍然披着一件饰有毛皮的纯白色大氅——衬着背后的袅袅香烟,更使他显得飘逸出尘了。
楚子良摇摇头,望着凌雄健的背影淡淡地笑道:“十二岁那年认识老凌时,他虽然才十六岁,却已经是个校尉了。当时我是他手下年龄最小的兵。如果不是他,我这条小命早不知轮回多少遍了。”
略停顿了一下,他又道:“夫人大概也听说过老凌的种种传闻吧。”
他转头看了可儿一眼,眼神中的阴鸷不由让可儿倒退了一步。
“夫人知道那个传闻中被他喂了狼的士兵是谁吗?其实就是我。”楚子良微微一笑,“这是我们俩施的苦肉计。为此,我可是实实在在地被打了四十军棍的。”
可儿谨慎地瞥了他一眼,“你……小侯爷想要说什么?”
楚子良懒洋洋地抚摸着铁香炉上的铭文,笑道:“没什么,只是想让夫人知道,我与老凌虽然情同兄弟,却不会因为有人拿他当保护伞就下不了狠手。去年,当老凌受伤时,我就是那个力主锯掉那条腿的人。为了保住他的性命,我宁愿让他事后恨我。”他阴鸷地瞥了可儿一眼,“夫人好好想想。”说着,冲她微一欠身,转身向凌雄健追去。
可儿不由自主地打了一个寒战。她这才明白,原来楚子良是专门来警告她的。如果她做了什么对不起凌雄健的事,他是绝对不会轻饶她的——只是,这番警告所为何来?望着楚子良的背影,可儿有些糊涂了。
凌雄健一路随在那个小和尚的身后,暗暗地感到好笑。小和尚似乎想要快点完成他的任务,带着他飞快地穿过各处房舍,转眼便来到一个花园的入口处。
老鬼笑道:“小和尚,慢点走,后面又没有鬼在追赶你。”
凌雄健不由哈哈一笑,“他的后面可不是有你这只老鬼嘛。”
老鬼也呵呵笑了起来。
两人在花园门口站住脚,只见园中桃红柳绿、小桥流水、亭台
楼阁各色齐全。凌雄健叹了口气,笑道:“我就知道这里跟咱们家没什么区别。”
正说着,只见一个穿着褐色僧衣的中年和尚匆匆地走了过来。
“施主可是安国公凌将军?”
凌雄健不禁诧异地点点头。
那小和尚飞快冲来僧行了一礼,叫了声“师叔”,便丢下凌雄健和老鬼,一溜烟地跑了。
褐衣和尚瞥了凌雄健一眼,忙又低下头去,双掌合什道:“都督府长史大人正在竹西亭里等着将军。”
凌雄健抬头一看,只见不远处的凉亭中坐着的正是大都督李袭誉李大人,便忙快步走了过去。
“大人。”他弯腰施礼。
“世侄不必多礼。”李袭誉拉起他,笑道,“也是来看花的?”
凌雄健不解地望着李大人。
李袭誉指指他身后的一片花海笑道:“这芍药圃的芍药很是值得一看,我看隋帝可能把天下芍药的品种都收集齐了。”
凌雄健一转头,这才发现凉亭不远处那片姹紫嫣红原来是开得正盛的芍药花。他摇摇头笑道:“小侄倒没有那么风雅。”
李大人呵呵一笑,点点头。“我最欣赏的正是你这一点。虽然已经解甲归田,仍然不失军人本色。坐。”
有和尚送上香茶,凌雄健端起喝了一口。只听李大人道:“那靖国侯楚大人可是住在你的府上?”
“正是。”凌雄健忙放下茶盏。
李大人皱起眉。
“你们可有交情?”
凌雄健微微一愣,他不太愿意让人知道他与小楚的关系,正准备打个马虎眼,却只见楚子良摇摇晃晃地走了过来。
三人见礼毕,李大人直爽地问楚子良,“我听说,楚大人最近正在扬州府查着八景玉佩的事。可有眉目了?”
楚子良懒懒一笑,“多谢大人相问,有些眉目了。”
“我看这件事桩桩苗头都是对着凌大人府上的,楚大人可要小心,别中了小人的奸计才是。”
楚子良与凌雄健对视一眼,不由笑了。
“大人放心,在下还不是那种糊涂人。”楚子良笑道。
“多谢大人关心。”凌雄健也起身打了一躬,客气地道着谢。
“对了,刘吉昌这名字你们可熟悉?”
凌雄健不由一愣。这名字听着耳熟,一时竟想不起来了。
楚子良放下茶盏,道:“李大人说的是太安宫的侍卫长刘吉昌吗?”
太安宫正是太上皇退位后颐养天年的地方。
“正是。”李大人道。
楚子良转过头来对凌雄健道:“他就是以前被你送交兵部的那个军需官。”
凌雄健想了一下,这才想起来。这个刘吉昌曾经是他麾下的一员军需官,因私卖军粮被他打了四十军棍,送到兵部去严办。只是,后来由于忙于战事,他便忘了此事,也不知当年兵部是如何处置此人的。
“此人现今是太安宫的侍卫长,听说太上皇和皇上都十分倚重他。”李大人道。
楚子良皱起眉头。“我一直怀疑去年你被关进天牢那件事是他在中间搬弄的是非,只是没有找到证据。”
李大人又道:“总之,目前是多事之秋,还望凌大人万事小心才是。”
凌雄健沉吟片刻,起身向李大人唱了一个肥喏。“多谢大人提醒。”
一课毕,众居士们都站起来活动一下腿脚。学着居士的样子打坐的小林也痛苦地伸着僵直的腿,望着可儿笑道:“原来,这佛也不是好拜的。”
春喜也站起来伸伸懒腰,笑道:“你这才是一课而已。”
小林不由瞪大眼睛,“下面还要打坐?”
“那是当然,好象要做三课的吧。”春喜存心吓唬他,笑道。
“那我还
是算了吧。”小林忙站起来,“我去找将军。”
可儿笑道:“我们也不做全课的,只尽到心就行了,春喜是吓你的。”说着,三人一同退出禅堂。
刚走出禅堂,就看到了凌雄健他们又走了回来。
“怎么这么快又回来了?”可儿笑道。她看了看楚子良,只见他神色自若,似乎刚才的那番警告的话根本就不是他说的一样。
“听着这边的念经声没了,估计你们也该出来了。”凌雄健答道。
可儿看看众人,悄悄扯了扯凌雄健的衣袖,将他拉过一边,塞了一粒青豆给他。
“这是什么?”凌雄健好奇地问。
可儿脸一红,“你别问了,只收着就是。”说着,一扭身,重又走进禅堂。
春喜也好奇地走过来,一看凌雄健掌中的青豆便笑了。
“这是结缘豆。”
“什么是结缘豆?”楚子良也好奇地走过来,望着那粒怎么看怎么普通的青豆。
“这是用来结缘的豆子。意思就是说,给你这颗豆子的人愿意下辈子也与你结缘。”
凌雄健凝视着掌中的青豆,眼神渐渐深幽起来,那如石雕般棱角分明的面容竟然象太阳下的雪人一样开始慢慢地融化。当他露出一个俊朗的笑容时,周围的人不禁都看呆了。
楚子良也露出深思的神情。
禅堂里,和尚们又敲起木鱼。这是第二课开始的信号,居士们纷纷坐回原处。可儿与柳婆婆说完话,转身走出禅堂。一抬眼,正撞上凌雄健灼灼的目光。她不由涨红脸,伸手推了他一把。
一旁,老鬼对小林嘀咕道:“难怪总感觉怪怪的,现在才想起来。我隐约记得京都都是二月初四过浴佛节的。怎么扬州的风俗与京城不一样?”
春喜白了他一眼,“三里不同音,五里不同俗。谁定着就非要二月拜佛的?”
几人的声音在这安静的小院里显得十分的噪杂,柳婆婆站在禅堂门前静静地看了他们一眼。可儿忙示意众人静声。
他们刚要退出小院,只听远远的钟铙佛号声渐行渐近,一队和尚向他们走来。禅堂里的人也全都停了功课,站立起来。凌雄健他们也忙避过一边。
只见为首的四个和尚抬着一顶小舆,后面的和尚敲着磬、打着钹,唱着梵音,随在小舆的后面走进禅堂。
“这是干什么?”凌雄健悄悄问可儿。
“这是要浴佛了。和尚们要把那尊太子佛请到大殿上去。”
“我们也过去看看吧。”老鬼兴致勃勃地看着那队人马。
凌雄健点点头,伸手揽住可儿的肩头,将她护在胸前,先行向大殿走去。
可儿被凌雄健推着,无奈地笑道:“去了也看不到的。我们又不是居士,入不得大殿。大殿外又人山人海的,往年我就是因……”
正说着,只见一个和尚向他们走来。凌雄健认出,正是领他去见李大人的那个和尚。
“阿弥陀佛,国公爷请随我来。”那褐衣和尚合什施礼。
凌雄健与可儿对视一眼,便随在和尚身后向大殿走去。
那和尚挤进人群,被推挤的人原本十分不耐地转过头来想要理论,一抬眼,看到是凌雄健,便都住了声,静静地让过一边。
来到大殿门边,那和尚又施了一礼,做了一个动作,邀请凌雄健一行走进大殿。
“你不是说,不是居士不得入内的吗?”凌雄健不解地低头问可儿。
可儿也茫然地回望着他。当她看到那和尚走到佛台旁,向一个身披红色袈裟的老和尚悄悄说了几句什么后,心下便有些明白了——她认出那老和尚正是禅智寺的方丈德慧法师。
“国公爷到底与平民不同的,”她笑着打趣道,“这大殿也不是好进的,人家想要你的布施呢。”
正说着,一抬眼,只见长史大人和夫人正站在大殿的另一角。
李大人冲凌雄健招招手。
凌雄健低头看了可儿一眼,知道她不喜欢跟官家的人在一起,便摇了摇头,歉意地笑笑。
李大人也不坚持,只点点头便作罢了。
可儿偷眼看看大殿外,发现自己正如她所意料的那样,成了众人瞩目的焦点,便有些心虚,不禁向凌雄健靠了靠。
凌雄健敏锐地感觉到她的不安,便向后退一步,将她护在身前,挡住众人好奇的目光。
可儿抬头冲他微微一笑,扭头看了看大雄宝殿上所供奉的佛祖像。然后又扭头看看凌雄健,不禁又是一笑。
凌雄健询问地挑起眉。
可儿只摇了摇头,将注意力转到大殿中。
她这才发现,大雄宝殿的正中比平日多出了一张供桌。供桌上只供着一只漂着花瓣的大铜盆。盆的两边,还奇怪地各放置着两柄木勺。盆的四周供着各色鲜花和瓜果。盆前是一只香烟缭绕的香炉。
正在疑惑时,只听大殿中佛号宣天,钟鼓齐鸣,那迎佛的众和尚和居士抬着太子佛走进大殿。可儿注意到,柳婆婆也在其中。
那方丈走下佛台,向小舆中的佛像顶礼三拜后,众弟子将太子佛像安置在那只漂着花瓣的大铜盆内。此时,钟鼓与佛号一起止住,只听那佛台上众和尚吟唱着一首佛歌,老方丈在佛唱中拈香礼佛,跪拜完毕后,众人又高声念着凌雄健听不懂的经文。
凌雄健不耐烦地摇晃了一下身体,却只见可儿虔诚地合着掌,低声喃喃地念着什么。
她在祈求什么?凌雄健凝视着她洁白的脖颈,很想知道。
经声停住后,老方丈来到太子佛前,挽起衣袖,用盆边的小木勺舀着盆中漂着花瓣的香汤,淋在太子佛的头顶。如此灌沐三次后,又从一旁的铜盘中抓起一把花瓣洒在太子佛的身上,然后退下。从佛家弟子与居士们也分出两班,依次浴佛。
凌雄健的注意力已不在那庄严的仪式上。他只看着可儿。只见可儿一会儿看着佛像微微一笑,一会儿又低头沉思合什祷告。终于,他忍不住了。
“你跟佛说些什么?”他低声问。
可儿一惊,不禁红了脸。她忙摇摇头。
“这可是在佛前,打不得逛语的。”凌雄健笑道。
可儿瞟了他一眼,又抬头看了看那尊大佛,轻笑道:“你不觉得你的嘴唇与佛祖的长得很象吗?”
凌雄健抬头,只见高高的莲花台上,那尊释迦牟尼佛正端庄地坐着。且不管佛祖的宝相庄严,只那四方厚实的嘴唇倒也真与他的唇型有着几分相似。
凌雄健不由“呵呵”笑出声来,惹得周围的人都转头看了他一眼。
等众人都转过头去,凌雄健才凑近可儿笑道:“佛祖如果知道你这胡思乱想的,不知要怎么罚你呢。”
可儿一惊,忙双手合什,念叨着:“阿弥陀佛,佛祖莫怪。”
正闹着,已轮到他们浴佛。凌雄健托着可儿的手臂,走向太子佛。两人一同为太子佛沐浴后,便退出大殿。
“刚才在殿上,你祈了什么愿?”凌雄健问。
可儿眨眨眼,笑道:“还不是跟大家都差不多,就是合家安康之类的。”
凌雄健不信地挑挑眉。
“还有,就是让佛祖保佑一下你的腿,别再发作了。吓死人了。”可儿似真似假地笑着。
春喜转头看看太子佛,突然笑道:“我猜着姑娘许的什么愿了。”
“什么?”
春喜看了可儿一眼,嘻笑道:“太子佛也管送子的。”
一句话说得可儿飞红了脸,啐道:“小姑娘家家的,胡说什么?”
凌雄健不由一愣。他转头看看太子佛,又看看耳根通红的可儿,一股异样的感觉升上心头。
“是吗?”他挽住可儿的手,眼神闪烁地望着她。一想到她那娇柔的身体里有可能正孕育着他的孩子,他的心情便有些激动,也有些不安。
凌雄健从来没有想过孩子的事情。但是,一旦这个念头进驻他的脑海,就再也不肯离去。
“你听春喜胡说呢。”
可儿害羞地甩开他的手,走到一边。
凌雄健一愣,忙追了上去。他拉住可儿正要说话,只听身后一个苍老的声音宣着佛号。
“阿弥陀佛。”
两人回过头来,原来是禅智寺的方丈德慧大师。
可儿忙双手合什见礼,“大师。”
德慧笑着行礼道:“两位施主好。”
凌雄健不耐地拧起眉,瞪着那个突然间冒出来的方丈。那凌厉的眼神竟让德慧那张向来都是和蔼可亲的脸微微有些挂不住。
可儿忙扯了扯凌雄健的衣袖。
凌雄健冷哼一声,转过脸去。
可儿隐约猜到这老法师是要布施来了,便笑道:“今儿将军带来十担大米舍给贵寺的粥厂,不知大师可收到?”
因被可儿抢了话,德智微微一怔,忙笑道:“这可是施主的一片善心,也是穷人们的造化。不过,老衲此来倒不是要布施的。是这样,按照旧俗,十三日的放生会本寺会在曲江边举行一场盛大的法事,不知可否有幸请到将军和夫人?”
每年的四月十三是浴佛节庆的最后一天,也是例行的放生会。城中的老老少少都会到曲江边上去竟相观看放生的各种仪式。这也是当地各大寺庙在这个节日当中争取施舍的最后时机。
可儿不由笑了,说到最后,还是要布施来了。她看看凌雄健,凌雄健已经懒得理那老和尚,兀自走到一边去了。她咬咬牙,转脸对德慧笑道:“多谢大师盛情相邀,那日若得空,必来的。”
德慧见那“石头将军”果然跟传闻中一样的不通人情,便不再自讨没趣,忙忙地打了个佛号便走开了。第二十九章麻烦来了
凌雄健见那老和尚走开,也转身便走。可儿气闷地瞪着凌雄健,忙追了过去。
“你!……就算不爱理他们,总要和气一点。被人说是‘石头人’你可高兴?”她气呼呼地跟在凌雄健身后,竟没注意他正把她引向僻静之处。
凌雄健转头看看四周无人,便一把揽过可儿。可儿一惊,忙挣扎起来。
“这是在寺庙里呢。”
凌雄健微笑着望着她。
“刚才你在大殿里许的什么愿?”
可儿想起被德慧大师打断之前的对话,不禁又红了脸。
凌雄健的手掌贴在她的腹部,动容地道:“说不定,里面已经有个宝宝了。”
可儿推开他的手,转头看着四周。
“别……”
凌雄健拉过她,让她贴在怀中。
“你怎么想?”
“什么?”
“关于孩子。”
可儿一愣,张张嘴,竟说不出话来。
他们从来没有讨论过孩子的问题,这不代表可儿就没有想过。她知道,一个孩子必将会把她与凌雄健永远的绑在一起。而一个孩子也代表着一个确定的未来。虽然凌雄健多次对她承诺过未来,不过,承诺只是一句苍白的话而已,而一个承继着两人血脉的孩子……凌雄健做好这个准备了吗?
“你……怎么想?”她抬手摸摸眉毛,目光穿过指间的空隙偷窥着他。
凌雄健望着她,那似水般柔情的眼眸象是要将她溺在其中。
“我要。你和宝宝我都要。”
可儿一惊,再次了解到,凌雄健又洞悉了她的内心。
“咱们生个孩子吧。”
凌雄健举起她的手,放在唇边轻吻着。可儿望着他那骨节嶙峋的大手,眼神不禁迷离起来。
“嗯?”凌雄健摇摇她的手。
她抬起头,望着他那双期盼的双眸,娇羞地点点头。
凌雄健望着她,柔柔地一笑,伸手将可儿耳际的碎发拨到耳后,手指在那
柔软的耳垂上留连不去。
突然,一个声音打断了两人胶着的视线。
“哎呀,我就说看到你们两个往这方向来了嘛。”
可儿一抬头,见是长史夫人,不禁畏缩了一下。
凌雄健敏锐地看了她一眼,不由自主地将她往身后推了推,迎上那位“远房阿姨”。
“夫人,好久不见。”
他冲李夫人行了一个礼。可儿也跟着福了福。
“是有些日子没见到你们了。本来,前几日我还想到你们府上去的,可转念一想,你们新婚燕尔的,去了也只会讨你们的嫌。”
李夫人笑弯了双眼,目光在凌雄健夫妇身上来回扫荡着。
“夫人这是说的哪里的话。真是巧,我正好有事要问夫人呢。”
凌雄健的身体微微一横,挡住李夫人的去路,转头对可儿道:“你不是还有事要办吗?我与夫人说件事,你先去办你的事情吧,回头我们在马车边会合。”
可儿立刻明白凌雄健是看出了她的不自在,便微微一笑,向李夫人,以及随后跟来的李大人行了一礼,转身匆匆避开。
李夫人叫道:“我正想跟你媳妇好好聊聊呢,怎么就走了?”
凌雄健拦住她,笑道:“刚才这庙里的人找我说什么布施的事,我也不懂,只好让她去了,她懂。”
李夫人不禁斜眼打量着凌雄健。
“看来,外面的传闻是真的,你真把可儿当管家使唤?难怪老太太不放心你,说要来看看……”
***
浴佛节不仅仅是佛家的盛事,也是生意人最高兴的日子。从四月初三起,便有各乡各镇的生意人赶到这蜀岗脚下摆起摊位。
“听说,最远的有从一个叫什么楼兰的地方赶来的人呢。”春喜拿着刚买的一串糖葫芦,一边吃,一边向可儿诉说着她听来的新闻。
可儿正检视着一把漂亮的短刀。这柄短刀有着奇怪的弯月形,那乌黑錾银的刀鞘象牛角一样翘成一个漂亮的弧度。刀鞘尾部的银饰上打造着繁复的花纹,这具有异域风情的花纹衬得短刀别有一番韵味。她的指尖划过鞘身。黑色的皮制鞘身平滑如少女的脸颊,没有一丝滞涩之处。在刀鞘的吞口处,还装饰着两枚奇特的蓝色宝石。在晨光下,那独特的深蓝一似凌雄健那醉人的眼眸。
卖刀的波斯人见她对刀感兴趣,便用怪腔怪调的汉语解说起来。
“‘故乡’好眼力。这‘笔兽’来自我的‘姑娘’波斯,是很好很好的‘道’。”
可儿与春喜对视一眼,不由全都笑了。
“是‘姑娘’好眼力,这‘匕首’来自你的‘故乡’波斯。”春喜纠正着。
那个波斯人憨笑着,挠挠络腮胡子。
“我的汉语说得不好。”
“这刀怎么卖?”可儿问。
“三两银子。”
“三两?你抢钱呢!”可儿还没搭腔,春喜先叫了起来。“你知道三两银子是多少?少说也够一大家子生活一个月啦!”
那波斯人被她说得急了,拿过刀,指着刀鞘上的宝石叫道:“这,青金,名贵。”说着,又拔出刀刃,在风中舞了舞。“这,快,好。值。”
波斯人的大嗓门吸引来不少围观的。其中一个看了看那刀,笑道:“这不就是青金石嘛,也不见得有多名贵。又是个波斯献宝的。”说得众人哄堂大笑。(注:波斯献宝:扬州方言,与野人献曝的意思类似,意为将不是珍贵的东西当宝贝贡献。)
可儿不理众人的笑闹,只眯起眼仔细地打量着那刀。阳光照在刀刃上,似有一道蓝色的火焰灼过,映衬得刀鞘吞口处的蓝宝石更加的璀灿。
她拉住还想讨价还价的春喜,笑道:“这刀我要了。”说着,从腰间掏出一只锦囊,拿出三两银子递给那个胡商。
那波斯人立刻眉开眼笑地接过钱,一边还不住地称赞着:“故乡好眼光,故乡好眼光。”
可儿拿着匕首,一边走
,一边爱不释手抚摸着那乌黑的刀鞘。她准备把它送给凌雄健。
正走着,突然一个大力向她腰间撞来,可儿不由踉跄着向一边的路沟倒去。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只坚实的手臂及时地揽住她的腰,将她拉了回来。
可儿一抬眼,只见凌雄健正紧张地打量着她。
“你没事吧?”他的手忙碌地检查着可儿的身体。
可儿看着周围渐渐围拢过来的人群,不由大窘,忙拍开他的手。
“你干什么呀……哎哟……”
凌雄健的手碰到可儿腰际刚刚被撞疼的地方,她不禁疼呼出声。凌雄健双目一凝,将可儿交给老鬼,转身快步上向前冲去。
挡在前方的人纷纷避让到两边。很快,一个衣着光鲜的男子拨腿跑了起来。刚跑了几步,小楚不知道从哪里转出来,只一伸脚就将那人绊倒在地。
凌雄健也不搭话,扯起那人的衣领,反扭着他的手臂将他抛到可儿脚下。
“拿出来。”凌雄健双手抱臂,冷冷地道。
“你你你要做做……做啥?”那男子吓得牙齿直打颤。
凌雄健眯起眼眸,“唰”地一声从老鬼腰间拔出宝剑,直指着那人的脑门。
那男子立刻吓破了胆,从怀中掏了可儿的锦囊,爬起来跪着哭道:“老爷饶命,老爷饶命……”
凌雄健冷哼一声,飞起一脚踢中那人的下巴。那人当即吐出几颗牙,昏死过去。凌雄健转身怒吼道:“老鬼,送官!”
老鬼忙接过宝剑,一边答应着一边扯起那男人,将他拖到路边。
小楚晃晃悠悠地走过来,看看地上的血迹,啧啧地道:“那小子的下巴估计被你踢碎了,你老兄下手也太狠了。”
凌雄健恼火地瞪了他一眼,转身小心地扶住可儿。
“怎么样?还疼吗?”他知道可儿是个很怕疼的人,不由急切地望着四周,希望能找个隐蔽一点的地方查看她的伤势。
可儿被眼前发生的这一连串的事件给搞懵了,她愣愣地望着凌雄健。
“我……我没事儿。可……可你……怎么……”
凌雄健眯起眼眸,“没有人可以碰我的女人。”他杀气腾腾地道。
可儿望着他,半晌才叹了一口气,喃喃地道:“我怎么老是忘了你‘石头将军’的名号。”
凌雄健眨眨眼,满腹的怒气竟然奇迹般的消失了。他笑道:“全世界大概只有你不记得。”他小心地碰了碰她的腰际。“怎么样?很疼吗?”
可儿摇摇头。“只是被吓到了。那人……”她看看老鬼消失的背影。
“这种渣滓不用同情他。”小楚笑道,“也许他上一个偷的就是人家的救命钱。”
凌雄健扶着可儿的手臂,向他们停车之处走去。
“我以为你会在车里等我的。”
可儿这才想起手中的刀,“对了,我给你买了一把刀。”她献宝似地举起刀。
望着那把匕首,凌雄健不由一愣。自从受伤之后,他就没有再碰过任何兵器。他接过刀,抽出刀刃看了看,自嘲地笑道:“是好刀。只可惜没有机会用在战场上,最多只能在餐桌上显一显身手。”
“那也是一个正当的用途啊。”可儿挑起眉,“就算是一把锈刀也总有它的用武之地,何况这还是一把好刀呢,端看你怎么用了。”她一语双关的答道。
此时,一个商贾模样的人忽然靠近楚子良,在他耳边小声地说了些什么。楚子良的双眸一闪,回头看看凌雄健,便随那人走到一边。
凌雄健低头看着可儿笑道:“巧了,我也给你买了一份礼物。”说着,他从怀中掏出一个布包来。
可儿接过来打开一看,里面是一根晶莹剔透的碧玉簪。
凌雄健笑道:“你得答应我,别学着街上的女人们盘那个什么高髻。”
可儿抬起头,望着他盈盈一笑。刚才所受的惊吓此刻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你跟李夫人都说了一些什么?”
凌雄健望着她,只是笑,却不肯回答。被可儿缠不过,他才笑道:“恐怕她怀疑你已经有了身孕。”
“什……”可儿踉跄了一下,脸蓦然一红,“她……怎么会……?”
“我想这得怪我。”凌雄健咳嗽一声,揉揉鼻子笑道,“我问她孕妇需要注意一些什么,然后她就得出了这样一个结论。”
“你……!”可儿站住,瞪着他。
“我只是未雨绸缪。”凌雄健挑眉坏笑着。
可儿被他笑得尴尬不已,忙岔开话题。
“我好象听到她说……老太太要来?”
“不会。老太太这么大岁数了,怎么可能千里迢迢地跑到扬州来?”
凌雄健瞥了她一眼,一眼便看穿了她的胆怯,不由笑了起来。
“怎么?你竟然也有胆小的时候?”
可儿无奈地叹了口气,“丑媳妇当然怕见公婆了。”话刚出口,自己先红了脸。
凌雄健哈哈大笑起来,这突然的笑声吓得路人躲开老远。看着路人偷偷打量他们的模样,可儿不禁又羞又恼,扭着手想要甩开凌雄健的掌握,却被他抓得牢牢的。
凌雄健一点儿也不受众人目光的影响,只是目不转睛地望着可儿,笑道:“怕什么,不是还有我嘛。就算她跑来又能怎么样?我不会让老太太吃了你的。”
正说着,一片乌云飘过,遮住了刚刚东升不久的朝阳。冷风过后,可儿竟不由自主地打了一个寒颤。
“怎么?冷吗?”
凌雄健从相握的手那里感觉到可儿的冷颤,便低下头来打量着可儿。可儿忙摇摇头。
“今天挺暖和的。只是一片乌云而已,飘过去就没事了。”
正说着,楚子良快步赶了上来。他扯扯凌雄健的衣袖,那张向来懒散惫怠的脸难得的凝重起来。
“怎么了?”凌雄健问。
楚子良看了可儿一眼,道:“玲兰来了。还有老太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