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屋的门“呀”的一声被人推开。一阵冷风从门缝中吹进石屋,将水雾吹开一道豁口。在那道豁口中,凌雄健结实的身影清晰可辨。
可儿忙往水下一蹲。只一会儿,便又冒出水面来。她抓住池边,因那瞬间的惊慌而冲自己不满地皱起眉头。
凌雄健将头探进石屋,不由一愣。
只见石屋中几乎空无一物,除了门左边的一排木架和右侧的一张软榻外,整个空间都被一个陷入地下的汉白玉石水池所占据着。一阵阵带着轻不可辨气味的水蒸气从那池中散发出来,沾湿他的脸。
“这是什么鬼地方?”凌雄健的话脱口而出。
“温泉吧,我想。”可儿的声音从他的右下方传来。
他眯起双眼,努力看透那层朦胧的雾气。只见在离他的脚两步远的地方,可儿浸在那快要溢出池边的碧绿泉水当中,尖尖的下巴埋在交叠的双手上,正眨着一双猫一样的大眼睛,带着判究的神情望着他。
凌雄健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圆领箭袖长袍,被雨水淋湿的肩头近似黑色,而那头同样被淋湿的黑发反而闪着深蓝的光芒。看着那凌乱地贴在脖颈上短发,可儿手指一阵刺痒,她不禁回忆起手指穿越其间的感觉来。
见到凌雄健的第一眼,昨夜那快被遗忘的伤痛竟又涌上一些。有一瞬,可儿的思绪陷入一片混乱。他到底是想要她留下,还是不想要她留下?如果想要她留下,为什么要说那些伤人的话?如果不想她留下,又为什么用这种眼神看着她?
可儿摇摇头,习惯性地将那些复杂的心思全都扫进心底某个看不见的角落。反正她是打算离开的,就算他不想留下她又怎么样?这不正好也合了她的心思吗?
又一阵凉风从凌雄健的背后吹进石屋,可儿不自觉地瑟缩了一下。
他看了她一眼,转身关上门。
“这么说,这温泉到底是被你找到了。”凌雄健背对着可儿,瓮声瓮气地道。
在没有意识到她对他的重要性之前,他似乎还可以自在地调侃和戏弄她。而现在,他突然间有种手足无措的感觉,竟不知道该如何与她相处了。
“是的。”
可儿忽闪着那双又圆又大的猫眼,思绪在脑海中飞快地旋转着。不管凌雄健怎么看她,她最终都会按照约定离开他的家,她会以事实向他证明他有多么地错看了她。而在此之前,她也会遵守她的承诺,做她该做的工作。可儿几乎是不怀好意地瞥视着凌雄健的左腿。
老王经常说,可以将鸡蛋煮熟的方法不止一种。她相信,把凌雄健弄进这温泉的方法也不止是一种。
凌雄健强迫自己转过身来面对可儿。他向前跨了两步,走到她的面前,低垂下眼睛,居高临下地望着水中的丽人。
碧绿的池水微微地泛着一些细小的气泡,可儿那纤细的身影在水下若隐若现。那热腾腾的雾气使得她的双颊染上一层醉人的红晕,
眼波也在这水光的映衬下显得氤氲起来。
可儿掩饰住算计的眼神,抬头望着凌雄健,脸上挂起灿烂的笑容。
“这门窗昨儿才修好的。”
她抬起一只手,胡乱地在头顶比划了一下。不知道为什么,最初的那阵惊慌过后,她竟然不再感到羞涩——她只能将这归功于凌雄健的“调教”。
凌雄健瞪着她那细白的手臂。在她的手臂因指着门窗而划开时,他也注意到那隐藏在水下的春色,喉头不由自主地一动。
他默默地凝视着水雾中那张朦胧的脸庞,错乱的思绪和杂陈的感觉就象是在狂风中翻搅的乌云,一会儿甜蜜地升起,一会儿又失落地坠下。一股类似风雨欲来的压力也随着这陌生的情感在心中慢慢地积蓄、耘酿……直到他再也无法承受。
他猛地转开身,走到窗前,默默地望着窗外。窗外,一道雕刻精细的石制窗棂既保护了窗内的隐私,又不影响采光和通风。
可儿望着凌雄健那高大的身躯。在这低矮的石屋中,他的头顶几乎要触及那平平的屋顶了。在他转开视线之前,可儿从他那阴晴不定的神情中捕捉到一丝让她的呼吸为之一窒的东西。她还没有来得及看清,他已转开身去。
“将军?”停顿了一下,她改口道:“熊。”
这熟悉而特定的称谓在凌雄健的胃部点燃了一把火。他低头看着自己不自觉握紧的拳,不明白这突然间的退却是怎么回事。
可儿望着凌雄健的背影,敏感的察觉到他似乎有些沮丧——她很轻易地就猜出了原因。他似乎认为,是他没能保护好她。
一股甜蜜的感觉再次涌上心头。可儿看看挂在木架上的斗篷,又看看垂着头的凌雄健,起身离开温热的泉水。
她披上那袭凌雄健曾亲手披在她肩头的斗篷,因那冰凉的布料贴上温热的身体而微微颤抖了一下。
凌雄健听到一阵水响,却没有回头。他固执地瞪着窗外的天空。那天空被窗棂上精细的雕花图案切割得零碎而混乱。
可儿赤足走到凌雄健的身后,看着他紧绷的肩背,不由叹了一口气,将脸贴了上去,双臂也缠上他的腰。
凌雄健微微一怔。
“对不起。”
直到听到自己低沉的声音,凌雄健才意识到,说话的人竟然是他。
他诧异地望着窗外,可儿也以同样的诧异望着他。
“为什么?”
她本能的回应。她才不相信他会为了昨夜的分争而道歉。
凌雄健低下头,瞪视着缠在腰间的手臂。那如千军万马一样拥挤在脑海中的思绪中,竟然找不到一条可以用来解释这个横空生出的道歉。
沉默半晌,他叹了一口气。
“不知道。”
凌雄健老实地承认着,转过身来。
窗外阴郁的天光透过窗户投照在可儿的脸上,使得她那因水气而湿润的肌肤更显得吹弹即破。
可儿裹在斗篷中。这件黑色绣团花的斗篷在凌雄健身上只及到小腿而已,披在可儿身上却一直垂到了地面。它将她的身体完全地包裹起来,只有胸前因她的手臂缠着他的腰而微微分开。那黑色斗篷映衬得那片肌肤更显白皙细嫩。凌雄健的眼眸不由一沉。
“也许,是为了昨晚的粗鲁?”可儿挑起眉,戏谑地望着他。
凌雄健拧起眉。
“不。当然不是因为这个。”
他停顿了一下,放缓语气又道,“我想,是为了今天让你置身危险当中。”
可儿眨眨眼,窃笑起来。
“觉得没有保护好我吗?”
凌雄健的双眸暗了暗,点点头。
可儿不由一愣。她没有料到他竟然会承认,不禁露出一个恍惚地微笑,心底瞬间柔软起来。
“你不该跑到那堵墙下面去。”凌雄健的手指抚上她缠在他腰间的手臂,亲昵地滑动着,感觉那肌肤的幼滑。
可儿轻叹了一声,踮起脚尖吻了吻他脖颈下的凹陷。
“谢谢你没有对五多大吼大叫。”
凌雄健的喉结上下滑动了一下。
“我很想吼来着。”他挑起一丝沾在她脖颈上的湿漉秀发,在指间缠绕着。“只是怕局面会被那小子搞得更加的混乱。”
可儿望着他闪烁的眼神,绽开一个了然的微笑。她抬起手,抚过凌雄健那冷硬的脸部线条。
“不管别人怎么说,我知道,这张石头面孔后面是一个温柔体贴的好男人。”
而且,这个男人还是她的夫君——不管他们能维持多久的夫妻名份,至少,目前他是她的。
“我的男人。”
她勾住他的脖子,目光迷离地望着那张象佛祖一样宽厚仁慈的唇,轻声低喃着贴向他。
“我的男人”?!可儿说他是她的男人?!
凌雄健的身体蓦然绷紧,两只手不由僵硬在她的背上不敢轻举妄动,一双眼也一眨不眨地凝视着她。
她……是当真的?
直到听到自己的声音在空旷的室内回响,可儿才意识到她把那句话说出了声,不由涨红了脸。她不想承认,便用力地拉下他的头,学着他的样子,将舌伸进他早已不自觉微张的唇中。
凌雄健愣愣地任由可儿亲吻着。她的用意就象写在墙上一样的清晰可见——她不愿意承认刚才那句溜出口的话,想以此来分散他的注意力。
可是,不管她是否愿意承认,他已经听到了。
他缓缓绽出一丝微笑。在这一刻,所有的不安与焦躁突然间全都云开雾散。他低叹一声,慢慢放松绷紧的身体,手掌托住她的背,让她更加贴近自己。
这是可儿第一次主动吻他,凌雄健努力克制着想要占据主动的本能,任由可儿在他的嘴中巡礼,任由她……学习着……也任由自己沉浸在她的温柔与热情当中。
当可儿的吻转移向他敏感的脖颈时,凌雄健决定拿回主动权。
“可儿。”他低吟着,托住她后脑的手将她的脸移向他的唇。
可儿摇摇头,挣脱他的手,低下头去拉扯他的腰带。
“将军的衣服湿了。”她低喃着,那嫣红的脖颈泄露了她的动情。
凌雄健忍不住低下头去吻着她修长的脖颈,任由她的手指忙碌。他的手也顺着她的手臂抚上她的肩,扯掉斗篷。
她的身体上仍然带着未干的水珠。
“你更湿。”他低语。
这句话让两人同时回忆起昨夜吵架之前的甜蜜,以及之后的“争论”。
“这是我们第一次吵架。”凌雄健回忆地笑道。
“而且,还没有结束。”可儿不满地瞥了他一眼,扔开凌雄健的腰带。
“不,已经结束了。”凌雄健按着可儿的背,让她贴上自己的身体。“人家都说,夫妻吵架不隔夜。咱们吵架也不隔夜。为了这种无聊的小事吵架更是不值得。”
可儿不想与他正面冲突,只是讥讽地瞥了他一眼,微微推开他,避而不答地拉开他的衣襟。
这是可儿第一次在明亮的光线下看到凌雄健的身体。她的手指犹疑地抚上那有些熟悉,又有些陌生的胸膛。这肌肉的线条是她所熟悉的,而这蜂蜜一样的色泽则是她不熟悉的。
她习惯性地抚摸着他肋骨上的伤痕——这道伤痕比周围的肤色略浅一些——视线却有些羞涩地偷窥着他胸前的那两点深色。
凌雄健松松地圈着可儿的腰,手指爱恋地轻抚着那里的曲线。当他意识到可儿的目光后,呼吸不由一窒,身体立即而热烈反应也令他微微有些震惊。可儿只是凝视着他的胸前而已,那感觉却象是她已经在碰触他了。
“可儿。”
他的手沿着她光裸的背一路向下,抚摸着她细滑的大腿;另一只手则向上,贴着她的腰窝,微微一使力,她便抵在了他坚硬的身体之上。
可儿红着脸又瞥了他一眼,
继续为他宽衣解带。她的手指贴着他的肌肤穿过宽肩,将长袍褪下他的肩头。凌雄健舍不得放开她,只一次一只手臂地让她帮着摆脱长袍,然后,他弯腰抱起她,踢开纠缠在一起的衣裳和软靴,向一侧的软榻走去。
可儿微微一惊,她的本意是要引诱他下水的。
“熊。”她推着他的肩头。
凌雄健低头凝视着她,那火热的眼神让她一时忘记了要说什么。他抱着她走到软榻前,却冲着软榻皱起眉来。这软榻明显是设计来给人坐,而不是躺的。不仅窄,而且短。而且,看上去不很结实的样子。
“熊。”可儿又推推他。
“怎么?”他放眼看着四周,却看不到任何一个可以充当床铺的东西。而地面的大理石看上去又太凉了些。
“熊。”可儿再次摇摇他,争取回他的注意力。她咬住嘴,半垂着眼帘道:“你……不想先洗个澡?”
凌雄健皱着眉看着那汪碧绿的池水,一丝邪恶地、象狼一样的笑意漫上他的唇角。
“对,洗澡。”
他看看怀中的可儿,又看看那池看上去够深的水,猛地松开双臂,将她扔进水池。
可儿还没来得及发出一声尖叫,便落进池中。她慌张地划着手脚,却找不到着力的地方,不由更加的慌张,眨眼间便喝了三四口水。
凌雄健微笑着踏进池中。他等着可儿从水中冒出来,给他一个出其不意的反击。结果,可儿还他的却是一份惊吓。
看着她笨拙而胡乱划动着的四肢,凌雄健猛然领悟到,她不会游泳。他忙潜下水去,将她捞出水面。
可儿伏在凌雄健的手臂上拚命的呛咳着。凌雄健内疚地拍着她的背。
等气息稍微缓和一些后,她喘息着骂道:“不想洗澡就不洗嘛,谋害我的性命做什么?”
一着急,她的乡音便又出来了。
“对不起,实在对不起。”凌雄健亲吻着她咳得青筋暴起的额头,心疼不已。“我不知道你不会水,我以为……”
“你以为!你以为的事情多着呢,你还以为我希罕着你那个三品凤冠呢!”
“对不起。”
凌雄健抱紧可儿,对自己的鲁莽后悔得要死。可儿的咒骂他只听懂了三分之一,另三分之二因那浓厚的乡音而全然没有听懂。
看着可儿喘息初定,凌雄健小心地捧起她的脸。望着她嫣红的面颊,一股复杂的情绪涌上心头。
“我发誓,从今以后再也不会伤害你,害你难过了。原谅我,好吗?”
望着凌雄健那严肃而郑重的眼眸,可儿的心不由一抽,竟然有些隐隐生疼起来。
“说你原谅我了。”
他捧着她的脸,眼神中又流露出当她身处危墙下时的那抹脆弱。
“我原谅你。”
可儿不由自主地喃喃回应。她无法忍受看到他的脸上有这种令她想落泪的神情,便伸出一根手指,缓缓抹过他的眼下,希望能抹去那抹痕迹。
“可儿。”
凌雄健喃喃地呼唤着她的名字,俯下头,温柔地吻住她。
和往常一样,凌雄健的吻立刻摄去了可儿的心魂。她无助地攀附在凌雄健的身上,任由他的唇舌对她施展着魔法。
当凌雄健轻吻着她那敏感的耳下时,可儿低吟着以面颊摩擦着他的头发。与他裸裎相对,肌肤相亲是如此的令她愉快,那愉悦的感觉就象这源源不断的泉水一样冲刷着她的身体,令她要了还想要。她不自觉地在凌雄健的怀中磨蹭着、扭动着。
凌雄健的喉间发出一声近乎痛楚的低吼,他的脸埋进她的颈间,热吻着她,一路向下。当他的唇舌覆上她的乳尖,舌头轻触那敏感的尖端时,可儿不由咬住唇,这令人目眩神迷的快感几乎让她昏厥。
“熊。”她喘息着低唤他的名字。
“在。”
凌雄健沙哑地回应着,将她抱得更高一些。他放慢速度,舌尖懒洋洋地转动着、品尝着
、逗弄着,直到可儿不自觉地按住他的头,提醒他去关注另一侧受到忽视的山峰。他微笑着听从她的命令,缓缓地将唇合上另一只乳尖,却并又没有真正地碰到它。他对它呵着热气,看着它在他眼前绽放,这才以极缓级慢的速度吻了上去。
可儿扭动着腰肢。一股令她疯狂的热力正在她的体内急速攀升。这份迫切让可儿想要哭想要叫,却又不能哭不能叫。她只能忍耐地低吟,急切地吻着凌雄健,以她的方式催促着他。
然而,这一次凌雄健却并没有依从她的暗示。他只是好整以暇地亲吻着她,就仿佛他有着全世界挥霍不尽的时间……又仿佛时间根本不存在,他可以尽情地享受着可儿的甜美怡人……
凌雄健抱起可儿,轻抚着她的腿,然后拉起它,将它盘在腰间。可儿立刻自动地抬起另一条腿,也盘上他的腰间,将自己固定在他的胸前。他微笑着后退一步,抱着她缓缓坐在通向池底的台阶上。波动的水流漫过他们的腰际,轻轻地冲刷着两人亲密相依的身体,令他不由呻吟出声。
可儿紧紧攀附在凌雄健的身上,急切而狂乱地亲吻着他的额、他的鼻梁、他的下巴以及她所能够到的一切部位。凌雄健的手沿着她的脊背下滑,来到那处炙热的天堂。
“再说一遍,你刚才说的话。”他声音忍耐而粗哑。
可儿没有出声。她不想重复那句溜出口的真情,同时也没有把握能说出一句完整的话来,她只能一个劲地吻着他的肩头,希望他能明白她的暗示。
然而,凌雄健却不理会她的暗示,只固执的抚弄着她的炙热,不肯进一步地去抚慰她。
“说。”他命令着。
可儿急切地啃噬着凌雄健的肩、脖子、和锁骨,以舒缓体内急切攀升的需要。凌雄健颤抖地呻吟着,却仍然不肯放弃。
“告诉我……我是你的……”
他喘息着,拿开手,让早已不耐地轻颤着的坚硬压迫着她的炙热,手掌则推着她的腰背,让她更加地贴紧他。这亲密的压力立刻让可儿溃不成军。
“我……,健……”她死咬住唇摇着头,抵抗着体内那即将爆发的热流。
“说。告诉我……你的感觉……”凌雄健摩擦着她,大声地呻吟着。他不知道这是在折磨她,还是在折磨自己。“告诉我……你要什么……”
“……”可儿抬起昏乱的眼眸,看着他坚持的眼——在这样一个让人迷失的炙热时刻,她竟然还能分神去领悟两人的另一共同之处:固执——她知道,如果不说出来,他是不会善罢甘休的。
既然那不想让人知道的话已经有一次溜出了口,那么再说一遍似乎也没有什么要紧的了。她轻叹一声,温柔地投降。
“你。我要你。”
凌雄健浑身一颤,拥紧她。只这短短的三个字却象一道符咒,令他领略到无比的快乐——这仅次于他冲进她体内时的快乐,仅次于看着她达到高潮时的快乐,仅次于他全然无我的投入到激情之中的快乐……
也或许,这些快乐不分上下。
看着可儿疲软的环绕在他身上的娇躯,凌雄健模糊地想。
***
热腾腾的雾气不断的从泉水中升起,遇到冰冷的石墙,便凝成晶莹的水珠一路滑落下来。
凌雄健舒展双臂倚靠在池边,望着对面墙壁上水珠滑落后留下的一道道轨迹。静默了半晌,他突然出声。
“可儿。”
“唔。”
可儿漫不经心地应着。她将下巴抬离凌雄健的手臂,伸手从木制托盘中拿了一块糕点。
凌雄健转头瞥了她一眼,便握住她的手腕,就着她的手,将那块糕点咬去一大半。
可儿抬抬眉,看着手中仅剩的一点糕点,不经意间竟回想起她的第一次婚礼。
依照风俗,除了婚约外,当地人最看中的就是新婚当日的那套仪式。若一桩婚事只有婚约而没有婚礼,很可能会被人怀疑这桩婚姻的实质。
可儿的第一次婚姻便有着一个传统的、全套的婚礼,只除了缺少一个环节——“洞房花烛夜”。在当年那套烦琐的仪式中,有一项叫作“分食”的。即
,夫妻俩要分食同一块糕点——就象可儿手中所拿的这种糯米软糕——然而,当时钱家大少爷已经陷入了弥留之际,喜婆只得拿着那块糕碰了碰他的嘴唇,便算是完了礼。
而她的第二次婚姻虽然没有世俗所看重的婚礼,它却完成了上一次婚礼没有能够完成的最后一个环节和……这个。可儿微笑着,将剩下的糕点放进口中,心头闪过一丝正在完成“分食”仪式般的羞涩。
“可儿。”凌雄健又叫了一声。
“唔?”她转过头。
凌雄健也转过头,望着她的双眸闪着著名的蓝色光芒。
“留下来吧。”
可儿一愣。
“留下来陪着我,咱们一起作伴到老怎么样?”
他的脸上慢慢露出期待的微笑。那丝微笑象透过云层的阳光,竟令可儿有些目眩。
可儿眨眨眼,转过头去,对着木制托盘默默地出起神来。作伴到老……,那就是一辈子。
一辈子。那是多少个日日夜夜呀。凌雄健他……可有把握想要留她一辈子?谁又能保证哪一天他不会厌倦了她?
可是,如果一直有他在身边……
一丝甜意漫上心头,可儿的双眼不由朦胧起来。未来是那么的遥远,她宁愿不去设想没有办法把握的未来,而只守着眼前……至少,眼前的凌雄健是要她的。至于未来……
就算终有一天他会厌弃她,她总还可以回去开她的店的……
“嗯?”
凌雄健拨过可儿的下巴,却意外地看到她眼底浮起的水雾。
可儿眨眨眼,眨去那碍着视线的水雾,微笑着道:“那么久远的事儿,谁能说得准呢?我只愿能一直象现在这样,就很好了。”第二十四章又见八卦
扬州·衙城·别宝斋玉器店
掌柜娘子走进别宝斋。一抬眼,只见父亲和姐夫正陪着一个衣饰华丽的陌生男子在说话,便忙避到一旁,悄悄地拉过一个小伙计。
“这是哪个?我怎么从来没有见过?”
小伙计笑道:“这是靖国侯,京城来的大客户,也是大姑爷店里的常客。这次是跟着大姑爷他们一起来扬州玩儿的。二姑娘是家来看大姑娘的吧?他们在后堂呢。”
掌柜娘子含糊地应着,却并没有立刻向后堂去,而是磨蹭着,偷偷窥视那位贵族老爷。
只见那位侯爷年约二十左右,一件昂贵的白色狐皮长袍裹着他那看似弱不禁风的瘦长身形,也衬得那张白净的面皮更加的苍白。在长袍的衣襟处还绣着一枝艳丽的桃花,枝叶横斜过那位侯爷肩头,将从桃红到粉白的花瓣飘飘洒洒地洒了一衣袖。
靖国侯慵懒地瘫坐在圈椅当中。在他的身后,侍立着五六位同样衣饰华丽的侍女。其中一个侍女递了一件什么东西给别宝斋老板。
别宝斋的老板——掌柜娘子的爹——接过那只扇形玉佩,举到日光下细细地打量着。
“小人倒是还记得这块玉佩。”他笑道,“这玉的成色可算是上乘的,只可惜这雕工太差,白白糟蹋了一块好玉。也正因为这个原因,小人才印象深刻。这种玉佩小人的店里头一共收了四块。两块寄到京城,放到我女婿的店里头卖;还有两块就放到小的店里头卖。买家们都说这雕工太差,所以至今一块也没有卖得出去。如果老爷感兴趣,小店也不敢赚老爷的银子,只折回个成本价就行,不晓得老爷意下如何?”说着,恭敬地递还玉佩。
靖国侯懒洋洋地抬抬手指,令身后的侍女接过玉佩,有气无力地笑道:“其实,我也是穷极无聊。那天在你女婿店里看到这玉佩,我就想起我家里好象也有两块这种形状的。就想,这几个不知道能不能配成套。结果还真是巧了,大小、色泽和玉质都十分相似,而且,如果再多两块的话,正好可以凑成一个完整的圆。所以我就想,不知道这玉佩还有没有了?如果有的话,价钱好说。”
别宝斋老板笑道:“实不相瞒,这玉佩并不是本店的出品,是从外头收家来的。小的倒是听那个卖玉的人说过,好象她手头还有两块……”
他的话还没说完,只见那小侯爷猛地坐直身体,那双原本眼神焕散的眼眸此刻放出一道骇人的精光
。
“在哪里?”
掌柜娘子不由吃了一惊。初见这位侯爷时,她还以为他是一个体弱多病之人。如今再看他的神情,哪里还有一丝病弱之态?此刻他那精力充沛的模样简直可以上山去打老虎了。
老板赔笑道:“实在对不住,小人也不晓得那个玉佩在哪块。那个卖玉的妇人不是熟客。”
这句话象根针似地,刺破了那小侯爷的精神。他缓缓瘫软进座椅,脸上重新浮起病恹恹的模样。他长叹一声:“真是不巧。不知老板是否记得那个妇人的模样?”
老板笑道:“那可就有些个难了。小人记得她一直戴着一个大帷帽,那厚厚的黑纱一直垂到肩下,小人连她的下巴都没有看得到。不过,听声音倒象是个年轻妇人,最多不会超过三四十岁,而且,她说着一口的流利官话,应该不是本地人。老爷晓得,当地人说官话都带着很重的口音。”
那小侯爷皱起眉头,“这么说,是没有办法找到那个妇人啦。对了,你有没有注意到她有什么特别的地方?”
“特别的地方?”
“就是让你印象特别深刻的地方。”
别宝斋老板想了想,笑道:“老爷这么一提醒,我倒真是想起来了。那妇人手腕上戴着一个十分别致的镯头。因为那个式样少见,我就顺手把它画了下来,请金匠照着打两个,赚点子辛苦钱。金匠说,这种式样的镯头工艺很复杂,现今会做的人已经不多了,只怕要些时日才能打出成品来。所以至今我还没有拿到。如果老爷想看,倒是有纸样儿。”
老板回过头来招呼小伙计拿纸样,却只见他的二女儿站在后堂门口直勾勾地盯着客人看,便皱眉瞪了女儿一眼,挥手将她赶走。
掌柜娘子无奈,只得转身向后堂走去。
进了后堂,却见梳头娘子花大娘正陪着她母亲和姐姐坐着聊天。
“花大娘也在啊,”她招呼道,“好久不见了唦。”
花大娘忙站起来回礼。她看着掌柜娘子头上盘的新鲜发式,心中不由一阵妒恨。
罗城新近来了一个外地女人,竟盘得一手京城最新的发式,着实抢了她不少客户。这胭脂铺的掌柜娘子便是其中之一。
“现今奶奶的眼界高了,看不上我们这小门小户的手艺喽。”她酸酸地道。
掌柜娘子摸摸梳得油光滑亮的鬓发,有些尴尬地笑道:“大娘也别恼,这只是图一时新鲜而已。要论手艺,还得说是大娘的精致……”说着,拿眼求救似地看着母亲。
她母亲笑道:“一个时辰之前就派小子去叫你了,怎么这早晚才来?”
“妈哎,你就别说了,为了这个还跟他作了一通子气。姐姐姐夫难得家来一趟,我让他跟我一起家来,他说店里头走不开,说非要等关了门才肯过来。你说这个人倒是可气不可气唦!”
她姐姐笑道:“这有什么可气的?男人家嘛,就是应该以生意为重。你姐夫不是也一样嘛,明里头说是带我回趟娘家,实里头不过是受那个小侯爷的差使,来谈生意的。”
“对了,说是什么靖国侯,我看怎么象是个病秧子的样子?”
她母亲啐道:“你又躲到一边偷看了,一点个规矩都没得。”
她姐姐笑道:“这个侯爷的身子好象是不太好,一路上有七八个侍女轮流侍侯他,那个排场大得不得了。到底是个侯爷。”
掌柜娘子轻蔑地一笑,“也不过是个侯爷而已,摆什么排场。人家安国公还是个国公爷呢,进出城的时候也没有见他带什么随从。对了,”她转头对花大娘笑道,“前儿个我碰到蓝大奶奶了。要不是我家小丫头告诉我,我还不晓得她就是蓝大奶奶叻。还以为她是个什么样的厉害角色,看模样也很普通嘛。”
大姑娘探身好奇地问道:“你说的可是描金巷钱家的寡妇蓝大奶奶?”
花大娘笑着答道:“现如今她已经嫁给安国公了。”
“可我在京城时,怎么听说那个国公爷跟玲兰郡主有了婚约?”大姑娘道。
“肯定是姐姐听错了。”掌柜娘子走到大姑娘的身边,笑道,“那国公爷又不是傻了,放着郡主娘娘不要,倒要一个小寡妇。”她停顿了
一下又道,“或者,就真如外头传闻的,国公爷只是把蓝大奶奶当妾娶进门的。花大娘,你说咯是啊?”她抬头望着花大娘。
花大娘因内心还记恨着她改用别的梳头娘子,便淡淡地道:“我家翠如今也算是长大了,在那个府里头倒是学了不少规矩。她跟我说,做下人的不好说主人家的闲话,那府里的事她竟是一句也不肯漏给我的。”
掌柜娘子被她软软的顶了一句,却并不在意,只得意地笑道:“花大娘不肯说也没得用,城里头早传遍了。说他们结婚还没到三天,国公爷就抛下新娘子自顾自地跑到邵伯去了,竟然留新娘子一个在家独守了半个月的空房。家来后两个人就大吵了一架,之后那个国公爷就一直住在书房里头,只可怜那个蓝大奶奶天天以泪洗面。可见这门不当户不对的婚事也不是什么好事。”
花大娘冷笑道:“奶奶也不晓得是听哪个胡勒乱嚼的,我倒是晓得那两人好得跟蜜里调油似的,白天晚上的分不开呢。”
大姑娘看看花大娘脸色不对,便皱着眉对妹妹道:“都已经是嫁了人的人了,怎么还跟小时候一样,酷喜个张家长李家短的。妈也是,也不管管你。”
掌柜娘子的母亲却只和蔼地笑着将话题扯开。四个妇人又拉了一回家常,花大娘到底心中有些不痛快,便草草告辞出来。
转过一个街口,路过大都督府门前时,花大娘一抬眼,正看到安国公府上的马车停在大门前。那匹与安国公形影不离的、怪兽似的巨型大马也系在一边的栓马桩上。
只见那位引得扬州城中口舌纷纷的安国公正站在马车前,一手撩着车帘,一手扶出一个身材娇小的女子。那女子站稳后,抬眼望着国公爷甜甜一笑。国公爷那张象冰雕一样严厉吓人的脸竟然在这如花笑靥之下缓缓融化了。
看着那位素以冷血著称的“石头将军”伸手理着那位小寡妇被风吹乱了的鬓发,花大娘只恨不能立刻跑回别宝斋将掌柜娘子拉来,好让她亲眼目睹她所看到的情景。
***
可儿躲开凌雄健的手。
“在大街上呢。”
她责备地瞥了他一眼。
“那又怎样。”
凌雄健握住她的手臂将她拉近身侧,转身向大都督府的大门走去。
可儿恼怒地瞪着自信满满的凌雄健,又忧心忡忡地看了看那对站在大开的朱漆大门边的中年夫妇,只得硬着头皮随着他走上台阶。
为了答谢国公府的无私相助,扬州大都督府长史李袭誉大人特意下了一张大红请贴,要宴请安国公凌雄健夫妇。
接到请贴后,可儿至少向凌雄健阐述了二十条理由来说明她为什么不能出席这次宴会,却全都被他给否决了。而且,否决的方式让她大为恼火——他只是挑着眉重复同一句话:“你得去。”——仿佛她只是他属下的某个胆怯小兵。
今儿一早,凌雄健哪里也没去,只坐在偏殿里监视着她更衣打扮,仿佛害怕一错眼,她便会躲到什么让他找不到的地方去——事实上,这正是可儿的打算。她打算,如果到了最后的时刻她还是没能说服凌雄健,就来这招“避而不见”。等躲过了宴席时间,她自然也就安全了。
偏偏凌雄健象是能掐会算一般,打乱了她的如意算盘。
和所有的平民一样,可儿害怕见官。而这位李大人不仅是个官,还是一个代表皇帝巡游淮南道的大官。从某种意义上说,简直就是坐镇一方的诸侯!——光想着这些,就让她手脚发软。
凌雄健提醒可儿,他也是有品级的。可儿只白了他一眼,“你又没有官衔”。这句话惹得凌雄健揉着鼻子一个劲的傻笑。
除了怯于见官外,可儿还有一层担心。她曾听凌雄健说起,那位长史夫人与他那故去的母亲是手帕至交。虽然只是故去婆婆的手帕至交,这却让可儿生出一种要去拜见公婆的紧张感。可儿很有自知之明。她知道,她虽然可以算是一个能干的管家,却终究只是出生于平民之家,与官宦世家间有着天壤之别。她害怕她的一个言行不慎,会丢了凌雄健的颜面。
而凌雄健似乎认为她的那些理由都十分的可笑,最后竟然连反驳都省去了,只亲自押着她来到大都督府门前。
“将军。”长史大人李袭誉拱着手迎上前来。
可儿偷偷地从睫毛下窥视那位大人。只见他年近四旬,身材魁梧,相貌威仪。一看便知是个不苟言笑之人。
可儿不由又是一阵紧张。偏偏这时凌雄健放开了她的手臂,害得她差点儿忍不住想要反过手去抓住他不放。
凌雄健放开可儿躬身回礼。
“大人。”
李大人微笑着拉起他。
“原来将军竟与我家夫人有着这样的渊源,老夫不才,冒昧地叫将军一声‘世侄’。”
“大人见爱,小侄倍感荣幸。”凌雄健立刻改换称呼,恭敬地答道。
这位李袭誉大人原也是行伍出身。当年皇上讨伐王世充时,突厥明里与大唐和亲,暗地里却与王世充相勾结。幸得李大人侦知,伏兵全歼突厥使团,才使得唐军免受腹背受敌之苦。凌雄健年幼时便曾听人说起过这位李大人的事迹,故而对这位以威严著称的大人甚是崇敬,便收敛起了往日那副冷漠的石头面孔。
可儿并不知道这段故事,只惊讶地看着凌雄健的侧影,十分诧异从来不愿意居于人下的他竟然会自认小辈。
“这是内人。”
凌雄健转身,示意可儿上前。可儿红了脸,忙惴惴不安地上前见礼。
“大……人。”
李大人尚未开口,便只听站在一旁李夫人笑道:“这可是我家老爷的不是,竟在这个节骨眼儿上把健儿给招了去,倒让新娘子独守了半个月的空房。”
可儿微抬起头,只见一个身材富态的中年妇人迎上来,正以一脸毫不掩饰的好奇望着她。
“夫人。”她忙低头上前,又施了一礼,礼貌地浅笑着。
李夫人生得面如满月,一双笑弯了的眼眸中尽是和善之色,看上去比那位威严的李大人要和蔼许多。她冲可儿友善地一笑,转头对凌雄健道:“不过,也是你不对。早告诉我们你完婚的事儿,我家老爷也就不找你了。”
“真是妇人之见。”李大人冲夫人摇摇头,笑道:“这水患如兵患。世侄是当过兵的人,自然知道轻重。而且,我看世侄媳也是一个明理之人。你看她让人带去的那些东西,都是灾民们急需的。”李大人望着满脸通红的可儿,嘉许地笑道:“世侄好眼光。”
“大人过奖。”凌雄健忙躬身答谢,一边偷偷地冲可儿眨眨眼。可儿白了他一眼,脸颊不由更加地热烫起来。
“今天老夫就是特意替邵伯的乡亲来向贤伉俪道谢的。”说着,李大人便挽起凌雄健的手,向门内走去。李夫人也挽起可儿的手,笑盈盈地引着她走进府门。
“大人是何时回到扬州府的?”凌雄健一边走,一边寒喧着。
“昨天刚回来。这次我将这淮南道整个走了一遍,发现只有扬州这地方最是重商轻农的。岂不知农乃国之根本,商人只重小利,长久下去,只怕会让百姓重利轻义,道德沦丧……”
可儿暗暗做了一个鬼脸。若如此说来,她这出生于商贾之家的小女子岂不是一个道德沦丧之人?
李夫人拉住可儿的手笑道:“他们男人聚到一起就谈国家大事,我们女人家可听不懂这些。”她拿眼上下打量着可儿,又笑道,“世侄媳倒是挺标致的一个人儿。”
一句话说得可儿红了脸,她忙低下头去谦逊地应道:“夫人只叫‘可儿’便是。”
“可儿?这是你的闺名吗?”
“正是。”
可儿拿出由前婆婆与柳婆婆一同精心打造出的最佳礼仪风范,恭顺地点着头,头上那根步摇竟然没有一丝的晃动——她得意地想,就算是柳婆婆在此,只怕也不会做得更好。
显然,她的恭顺博得了李夫人的好感。李夫人点点头,不由又打量了一番她。
“之前我就听到外面有好多关于你们俩的传闻,也不知道是真是假。据说,健儿娶你是因为你是扬州城中最能干的媳妇儿。可有此事?”
可儿没想到这位李夫人竟然是个不知拐弯的直性子,脸上不由又是一红,一时间竟然尴尬得不知该如何回答。
李夫人哈哈一笑,道:“我就说健儿象他娘,有胆识。想当年,他娘也是不管
什么门第之见,硬是嫁了他爹……对了,健儿,老太太怎么说?”
老太太?是指谁?可儿疑惑地抬头望着凌雄健。
凌雄健的眉心耸起一座山丘。“她没怎么说。”
李夫人讶然道:“难道你还没有告诉老太太?”
“我已经给京里去了信。”凌雄健的声音刻意放得低沉——这是在告诉李夫人,他不希望人家再就这个问题多问下去。
偏偏李夫人是个心思粗犷之人,并没有注意到凌雄健那阴沉的脸色和低沉的声音——或者说,注意到了也没有在意。
“老太太是个最重门第的,她一心想为你攀一门高亲,如今你打破了她的如意算盘,她肯定不会善罢甘休。”她拉住可儿的手,叹道:“可怜你这小模小样儿的,肯定不是那老太太的对手。”
此时,众人正好来到了大厅门口,李夫人这才放下这个话题,相让着邀请众人走进大厅。
大厅中央早已布置了一桌丰富的酒菜。凌雄健与李大人相互谦让了一回,到底是李大人做了上位,李夫人一侧相陪,凌雄健与可儿作为小辈坐在下手。
席间,李大人与凌雄健一直就如何整治河道、如何兴农植桑等等问题讨论个没完。而那李夫人则一副好奇的模样,誓要将可儿从小到大的点点滴滴都问个清楚明白。可儿只得打叠起精神,应付着李夫人的好奇心——虽然她更宁愿多打听一些关于那位“老太太”的事情。
凌雄健从来没有向她透露过有关他家人的情况。可儿甚至一直误以为他跟她一样,在这世上已经没有什么亲人了。谁知现在竟突然冒出一个看样子十分厉害的“老太太”——从那只言片语,可儿猜这位“老太太”十有八九是凌雄健的某个长辈。
凌雄健的生命中又有多少事情是她所不知道的?她不由皱起双眉。
回府的路上,凌雄健舍弃“月光”而同可儿一起挤在窄小的马车里。
“你不是说坐在马车里蹩得慌吗?怎么不骑马反而改坐车了?”可儿嘲弄地瞥了他一眼,转头看着车外的人流。
凌雄健倚在车壁上,摸着下巴望着可儿不乐的脸庞。
“你有权利生气。”
“我为什么要生气?”可儿淡淡地看了他一眼,“本来我们这段姻缘就与常人不同,只是一个方便的安排罢了,相互间没必要了解得那么透彻……”
她的话还没说完,便被凌雄健捉了过去。他将她压在胸前:“我不喜欢你这么夹枪带棒地说话。”。
可儿毫不退让地瞪着他:“我也不喜欢突然冒出来的长辈。”
望着那双黑白分明、毫不妥协的眼眸,凌雄健不由叹了一口气。他放开她,坐直身体,缓缓说道:“我跟我外婆并不怎么亲近。”
外婆——就是那个重门第的老太太吗?可儿不禁挑高一侧的眉。
“我三舅常说我的脾气和外婆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他竟然还有舅舅?可儿两道细眉全都挑了起来。
“你还有舅舅?”
“对。三个舅舅、六个表兄弟和七个表姐妹。总有一天你会看到他们的。”
无来由地,可儿打了个冷战。“我想我宁愿不要。”
凌雄健看了她一眼,不由笑了。
“我的舅舅们都很好,没那么可怕。只是老太太难缠了点。”
他将可儿拉入怀中,闻着她身上的茉莉花香,缓缓道:“四岁那年,我的父母将我送到老太太身边。老太太……不是那种慈祥和蔼的老太太。她的个性很要强,很是独断专行。”凌雄健微微一笑,“现在想想,老太太似乎不擅长跟孩子打交道。其实那时候我更多的是和我的表兄弟们呆在一起。直到十三四岁的时候……”他停顿下来。
“唔?”可儿抬起头,只见凌雄健专注地凝视着她。
“比起你,我是何等的幸福。虽然我的父母不在身边,可我的舅舅和舅妈们都对我很好。”
可儿的脸又是一红,她抓起他的手掌,轻轻地摇了摇,催促道:“后来呢?”
“后来……”凌雄健微微一笑,将那几个未婚妻的故事一一向她娓娓道来。“……总之,我与老太太之间一直存在着意志之争。她一心想要降伏我,我则一心想要逃开她的掌握。”
可儿若有所思地把玩着凌雄健的手指。
“我想,李夫人说得对,老太太肯定不会认同我的。她肯定觉得我配不上你。”她故作不在意地笑道。也幸好,她不是他真正的妻。
凌雄健专注地研究着她的神情。最后那句话她虽然没有说出口,他却象是亲耳听到了一样。这让他多少感到有些郁闷。他知道,可儿从小便艰难的生活在陌生人当中,这造就了她极强的防卫心理。她总是要先看到别人付出多少之后,才小心翼翼地衡量着付出自己。想起李袭誉关于商人锱铢必较的言论,凌雄健不由苦笑。生于商贾之家的可儿对自己的感情比商人还要锱铢必较。
望着可儿低垂的眼,凌雄健能够理解她的害怕,也知道她是在等着他有所表示。他知道,除非是他全然地将自己袒露在她的面前,否则,他永远也得不到她的全部。只是……这对于他来说,也不谛于是一项冒险。万一他将自己全然地交给她,却颗粒无收……凌雄健坚决地摇摇头。他相信自己,更相信可儿。只要精诚所至,金石一定能为他所开。
他拥紧她,眼眸中绽放出那著名的幽蓝光芒。
“老太太管不了我的事。你是我的妻子,只要我喜欢你就成。”
可儿的心“突”的一跳。这是凌雄健第一次坦言“喜欢”她……只是,这份喜爱到底能有多深?他会喜欢她到彻底放弃心防,让她看到他最真实的那一面吗?
马车摇摇晃晃地到达将军府时,可儿已经快要睡着了。她倚靠在凌雄健的身上,闭着眼睛问:“快到了吗?”
凌雄健还没来得及回答,便听马车外一个人朗声笑道:“我说你老兄真行呀,才三个月没见,竟然一声不吭的结了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