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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 / 52 章 · 4,602

扑通——

谢先章胡乱的在水中抓着, 沉重的背包一下子吸满了水,他正在往下一点点的沉。

他看见晶莹剔透的冰,无数气泡向上升。扭头一瞥, 一张绿色的眼睛瞪得圆鼓鼓的,死死地盯着他。

眨眼一瞬,这绿毛僵尸猛然朝他扑了过来。

脚底是蓝得发黑的深渊,身前是面部狰狞的僵尸, 体温正在一点点流失, 他也没了力气再扑腾。

谢先章半耷拉着眼皮,眼前似走马灯,二十七年的光阴就像电影的片尾花絮般放了出来。

七岁时, 他被同村的小孩儿骗去河边抓鸭子。鸭子没抓着不说, 人掉还进了河里。

要不是他家看大院的狗给叼着上了岸, 估计那会儿就没了。

谢必怀一向严厉, 那回是他第一次哭。

他爹竟然会哭。

谢必怀搂着他,望着浑身湿透的谢先章, 眼中满是自责。他爹说, 谢先章他母亲走的早,家里都是一帮五大三粗的老爷们儿。不会照顾孩子, 更不会带孩子。

偶尔是他爷照顾着, 婶婶嫂子也来带,但终究是没亲生母亲细心体贴。村里的孩子也不跟他玩儿,说他家闹鬼, 榕树底下都是死人的臭味。

谢先章不哭不闹, 但自从那次以后就不再靠近水边, 所以就成了旱鸭子。

心率慢了下来,电影也放完了。他紧握着的双手轻轻松开, 随着水波晃荡。

就是不知道这回谢必怀是会什么样的表情,他想。

岸上,水花飞溅。

许算心见谢先章落水的一瞬间立马将手里的绳子缠了两圈,扭头对着身后的多吉大喊:“快!弄断他的脖颈!”话落,那边又扑通一声,刚刚看清楚那身影,顾玉岷就已经跳了进去。

绿毛僵被三个人死死拉住,郑清平急忙将绳索套在自己腰上,绳子的另一端是顾玉岷。

只见顾玉岷伸手抓住谢先章的背包,奋力将他往上托。郑清平立马向后拉,不断的用力。

可那水中的两人并没有一丁点浮起来的迹象,反而越来越沉。

郑清平急得眼睛都红了,嘴唇止不住地颤抖:“树言!快救命啊!快来帮帮我!”

此刻,吴树言望了望水中挣扎的绿毛僵尸,又撇头看了眼郑清平。

如果他现在放手,很有可能那绿毛僵尸就冲顾玉岷和谢先章咬去了。但他要是不放手,仅仅凭郑清平一个人根本没办法将他俩从水中拉起来。

何况这是零下几度的冰河,不到三分钟,人很快就会失去知觉。

他心乱如麻,使劲的一霎,脖子都红了,青筋爆出,看得出来他也是用尽了浑身的力气。他急忙扎了马步,腾出一只手将郑清平手中的绳子拽紧,两人一齐用力。

眼见两个人脑袋一下子就露出了水面,郑清平又急忙喊道:“快!再来一点!再使劲儿啊!”

顾玉岷终于呼吸到了一口空气,根本来不及看谢先章的状态,急忙将他身上的背包解开,瞬时,负重减轻,两人也浮了起来。

许算心眼珠子一转,对着身后的多吉和吴树言道:“我数三声,咱们一起往后拉,只要把这僵尸的脖子拉断,这口气儿没了,他就不能再动了!”

这边倒数三声落下,那头顾玉岷将谢先章的半截身子已经推上了岸。

郑清平眼疾手快,拉得手心都擦出了血泡,一屁股坐在地上。

就在千钧一发之际,凭着最后一点力气,众人一起使劲,终于拉断了绿毛僵的脖颈。幸好,顾玉岷和谢先章此时也已经上来了。

下一秒,谢先章被拖到安全的位置,多吉急忙从背包里拿出他的羊皮毯子,吴树言和郑清平忙着给他捂热手脚,顾玉岷捏住谢先章的口鼻,清理了他嘴里的异物,深吸一口气,向他的口中吹气。

见他胸膛起伏了一下,眼神一亮,继续做了几个人工呼吸,随后便开始胸外按压。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直到顾玉岷的手开始变得僵硬,骨节发红。他一遍颤抖,一边做心肺复苏。

许算心蹲下,在谢先章口鼻和脖颈处探了探,道:“老二,换个人来吧,水温太低,你耗费了太多力气,省点儿吧。”说罢,转头对着吴树言道:“小吴,你跟老二换着来!”

吴树言一顿:“我……我不会啊。”

郑清平红着眼,推开吴树言:“我会!让我来!”

顾玉岷一直抖个不停,低温加剧了他对周围环境失去了判断,他的眼里只有躺在地上的谢先章那张面色发白的面孔。

在洛扎时他挡在许算心面前,他差点儿害死谢先章。那种后怕和悔意像潮水奔腾而来,他怔住了。

他乌青的嘴唇抿着,抱着脑袋嘴里念叨着什么。

“不能……不……不能……不能死。”

“不能死,你不能死……不……不……不能死。”

许算心见状,抓着顾玉岷的手腕将他甩到一边,吼了一声:“老二!你丫的别发昏了!别在关键时刻出岔子,今天‘他’要出来你憋也要给我憋回去!”

顾玉岷猛地打了个哆嗦,上回自己犯浑差点儿就害了谢先章,他揪了揪自己的头发,又爬回了谢先章身边。

“我什么时候允许让‘他’出来了!”顾玉岷语气微重:“我决不会!不会眼睁睁看着同伴死!”

话落,郑清平被他抓了过来。

“你来!”

现在救人的重任落在了他的头上,郑清平一点也不敢耽误,马上上前胸外按压。

簌簌,簌簌。

风声呼啸而过,山体发出阵阵空鸣。

谢先章感觉有什么东西压在自己身上,好像是一座巨大的雪山,他变成了一只不死的寿龟,驮着山,慢慢地走。轰隆隆,雷声滚滚,直接朝背上的雪山劈了下来。

一时间,他根本来不及躲闪,摔了个四脚朝天。画面再一转,他发现自己躺在一个密封的空间里。

黑,伸手不见五指。

谢必怀的声音响起。

“老虎,老虎,小老虎……回家了。”

“老虎啊,为什么哭啊?”

“爹,他们都说我是个没妈的孤儿……”

“别听那些王八蛋子说的鬼话,下回要是再说你,你就给老子打回去!”

“走吧,虎儿,回家吧。”

……

“听说他家闹鬼,别跟他玩儿了!”

“他爹还叫他谢老虎呢!”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真不害臊!”

“谢先章!他妈水了巴嚓,洗脚的水把面发,被窝里吃被窝里拉,被窝里放屁蹦苞米花!”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糊涂的爹,早死的妈,对着棺材撒谎哄鬼咯!”

他张开手使劲地抓,忽地,头顶伸出一双手,紧紧扼住了他的脖颈。就在自己快要落气的一刹,光线照了进来。

谢先章猛然睁开眼,吐出肚子里的水,吸一口空气。

他听见郑清平喜极而泣的声音。

“组长醒了!太好了,组长!您没事!”

“佛祖保佑!佛祖保佑!”

“组长,要紧吗?现在好点了吗?”

“小章,快换件干净的衣裳。”

“谢同志,手脚有知觉吗?要不要再给你暖暖?”

谢先章头脑一怔,擦了嘴边的水渍,呼吸渐渐平复下来。他瞪着那双红殷殷的眼睛,看着面前的众人,鼻头一酸,伸手将他们抱作一团,眼眶湿了。

“谢谢你们。”

郑清平抹了眼泪,笑着拍了拍谢先章的背:“想不到咱们组长也有这么感性的一面,嘿嘿。”

吴树言附和着点头:“就是就是,组长您没事儿就好,大家都急死了!”

“谢同志,快换衣裳吧,我这有羊皮袍子,你先穿上,别冻伤了。”

许算心抚着谢先章的脑袋,轻轻一拍:“好孩子,大难不死必有后福,赶快起来吧。”

谢先章点点头,这才看向一旁哆嗦着的顾玉岷。

两人对视一眼,一种难以描述的心情从心底蔓延开来。

众人找了个角落,将背包里的生活物资拿出来清点。

谢先章的背包落进水中,大家东拼西凑,总算给他凑齐了一套登山装备以及所需的事物和饮用水。

多吉瞧了眼顾玉岷:“顾同志,你得换身衣裳,麻烦你跟谢同志挤一挤,等我们把东西盘点完你再过来吧。”

顾玉岷抬眸,动了动身。

谢先章此刻已经脱了个精光,披着羊毛袍子躲在羊毛毯子里。他扭过头,伸开双臂,对着顾玉岷眨了眨眼:“来?”

这边,郑清平和吴树言把帐篷支了起来,回头对两人道:“你们先进去换衣裳吧,我们在里面烧了热水。”

顾玉岷嗯了声,与谢先章一同钻进帐篷。

顾玉岷脱了湿漉漉的外套,却不脱里面的贴身衣裳,谢先章一边穿保暖内衣一边朝他看,问:“湿掉的内衣怎么不脱?”

顾玉岷没看他,一直侧对着谢先章,沉默片刻,道:“你先穿好,我再脱。”

谢先章停下手里的动作,顿了一下,起身就拽着他的抓绒衣就脱,嘴里也不闲着:“叫你脱就脱,你身上凉得都能冻海鲜了,失温可是要命的。”说着,蛮力地拉起他的衣裳。

顾玉岷一开始还挣扎,到后面,显然没什么力气了。

等衣服拉到脖子那块儿,谢先章停下了手。

他垂眸一瞥,顾玉岷宽厚的背上竟然有道被烧伤的痕迹。在手电筒的照射下,发白的皮肤,那痕迹愈发明显。

两人都没了声音。

片刻,谢先章轻轻用手摸了一下那痕迹,眉间紧蹙着。

顾玉岷下意识躲开,脑袋被包在衣裳里,也看不清他什么表情。

也不用看,谢先章知道,一定是……很难看。

“来,把手抬起来。”谢先章用力一提,将他身上的衣裳脱下,又瞄了眼他的后背,问:“你这是怎么弄的?”

顾玉岷侧过身,盯着他:“家里失火。”

“哦……”谢先章点了点头。“幸好你没事,还有,刚才你又救了我一次,回北京我得好好感谢你。”

“你也救过我,不用谢。”

“那不一样,之前咱们俩扯平了,这回是你为了救我差点儿被那绿毛僵尸给咬了。你的救命恩情,我记着!”

顾玉岷不再说什么,外头的人来催了,谢先章急忙又去拽他的裤子,顾玉岷急忙拦下:“我自己来就好。”

谢先章尴尬地放开手,也是,他其实还不好意思脱人家裤子呢。

顾玉岷手脚都僵了,脱得慢,谢先章穿好了衣裳,转头一瞅,那白花花的双腿就这么横在眼前。

他假意揉了揉眼睛,捡起一旁的羊绒袜子就往他脚上套:“来来来,我搭把手,叫你这样磨磨蹭蹭的,等会儿许叔又要骂你了。”

不过话说回来,许算心总骂他做什么呢?

他迷糊中听见许算心喊了一句老二,然后就没声了。

“哎,我有点好奇的事。顾二哥,你小叔对你很严格吗?”

顾玉岷抬头:“小时候比较严格。”

“那现在呢?”

顾玉岷苍白的脸色逐渐变回正常,道:“还行。”

“我看他对顾玉岷的时候倒是挺温柔的。”谢先章将另外一只袜子穿好,又问:“他是不是很偏心?”

偏心?哪门子的偏心,是说对那个‘他’?顾玉岷动了动脚趾头,穿上裤子:“大概是。”

谢先章把热水递给他:“你先暖暖身子,我得去把我的背包给掏上来,里面还装着磁带和手册呢。”

走出帐篷,郑清平和多吉已经在掏他的背包。

吴树言拉着绳子,许算心在一旁将清点后的物品一一放回去。

他蹲在许算心身边,问:“许叔,能问您顾老二背后的那个伤疤是怎么回事吗?”

许算心抬了抬眼皮,一面拉紧防水袋一面道:“这个啊,你刚才在里面没问他?”

“问了,他只说失火,没讲别的。”

“嗯……”许算心烟瘾上来了,拿着滤嘴咬在嘴里,道:“他父母管他管得严,出门呢会把他反锁在家里,有一回楼下失火,烧到了他家阳台把窗帘点着了。他又出不去,后来等公安来的时候,他已经晕死过去。就是在他晕过去的时候,天花板上的风扇掉下来砸到了他的背,后面的皮给烫熟了……就这么给留下的疤痕,从那回以后,脑子就犯病了。带去上海的医院看了,说要把他送到精神病院去。再后来,我就给带回自己家了。”

“这么说,他是跟着您长大的?”

“嗐,也不算吧,中学那会儿在我这里待过一段时间。北京的医生说他得了什么人格分裂症,不受刺激就是正常人,他父母带着他又回去了。”

“那您跟他父母算是亲戚?”

“算远房。”

谢先章不作声了,点点头。

多吉那边将背包捞了上来,郑清平检查了里面的东西,惊喜地朝他们喊了一声:“组长,磁带没湿,手册也还在!”

“好。”谢先章应了声。

忙活一阵,所有人都已经累得不行了,期间连一点休息的时间也没有。谢先章看了眼时间,他们停停歇歇,时间竟已经过去了好几天。

好像这里的时间过得比较快似的。

他们沿着冰河往外走,终于,在水清的地方看见了一束光亮。

多吉指着前面的洞口,道:“那里就是出口。”

郑清平喜出望外:“简直不敢相信,我居然活着出来了!”

雪花纷飞,山峰绵延,眼前景象迤逦耀眼。

众人走出了冰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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