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谎

5 / 5 章 · 25,708

说谎

冉静倒茶的手顿了一下,那杯已经冷透的茶被她倒掉,给唐政换了一盏热的。

新鲜出炉的滚烫热茶配上冰冷的甜腻点心,刚刚好。

“你看你,都饿傻了,这样的消息我去哪里听说?”冉静笑得不以为然。

茶盏被她稳稳当当地递过去,斟到七分满的量,放在唐政跟前,话题就这样四两拨千斤地被她转过去。

唐政看向冉静的目光没有挪动,手径直端起那杯热茶。青花瓷的壁沿不隔热,烫得指腹灼热,他一口饮尽。

牛嚼牡丹般的粗糙喝法,品不到半点茶汤的精髓,冉静笑得更开怀了。

见他难受,她就舒心。可惜药还不够猛,她索性趁热再添一剂。

“不过,”刻意上扬的语调,配上恰到好处的停顿,引出无限遐想。

果不其然,鱼上钩了。

“不过什么?”身体下意识向前靠向冉静的方向,唐政攥紧了手中的空茶杯,眼睛看猎物一样地盯着她。

拜江书彦平时有意无意的給唐政上的眼药所赐,这次的风吹草动唐政下意识地就跟严钦平挂上了勾。

倘若严钦平事先就知道,那妻子会不会也提前收到些小道消息?唐政心里的答案是倾向于肯定的,他能清楚地感知到严钦平对妻子的不同。

这么多年来严钦平身边有过的女人就只有冉静一个,同为男人,唐政深知这其中所代表的意义。

所以,当冉静那声‘不过’一出来,唐政的心就被吊起来了,他更加笃定自己猜中了。

不过什么,冉静却没接着再说下去了。她拿起来一旁放着的泡芙点心,从精美的盒子里取出来一个凑到唐政嘴边。“来,先吃点东西?饿坏了我会心疼的。”

温柔贤惠的面具长久地戴在脸上,如今早已经长进了她血液里,做起戏来简直信手拈来。

指腹上不小心沾了一点包装上漏出的白色奶油,冉静顺手抹在了泡芙略硬的外壳上。看着唐政低头一口咬住了她手里的泡芙,三两下吞进腹中。冉静没有漏掉,他下咽时那抹不太好看的精彩瞬间。朝夕相处这么多年,她怎么会不知道唐政的喜好。

无论什么糕点,只要和奶油相关,一小点点便已足够唐政难受一整天。

眼前的茶杯空了,见冉静没给及时续上,唐政自己拿起了茶壶往杯子里倒。

倒太满,茶汤从边缘溢出,在黑色的大理石茶几上留下一滩看不清颜色的水渍,没有人去管。

吃也吃了喝也喝了,事情的走向又回到了最初的起点。

唐政起先那点子窥探到隐秘消息的兴奋感,在一口冰泡芙下肚后已经消散得差不多了。

“说吧,你到底听说了什么。”胃里难受加上精神不济,唐政索性卸下绷了一整天的神经,放任自己仰躺在沙发靠椅上,整个人看起来疲倦极了。

“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说到底都是捕风捉影的旁门小料,是不是真的谁也不知道。”看他这样,冉静也有样学样,挑了个悠闲放松的姿势,懒洋洋地靠在沙发扶手上。“我听说是上头是派人来了,但不知道查的是谁。”

“听谁说的?”冉静身边能提供这种消息来源的人只有一个,唐政当然知道是谁,除了严钦平不会再有其他人选。

一旦这件事严钦平是真的提前知道却没有通知他,那只有一个情况,这事是冲着他来的。

想到这唐政的后背冒出了一层层冷汗,衬衫湿了大半,可他还是不死心问出了这句。

他隐约期待着,冉静能给他一个意料之外的答案。

“一个朋友,你也认识的。”审判锤落下,直击他内心。

杀人诛心,既然唐政要问,冉静作为一个善解人意的妻子又怎么会在这种事上瞒他?当然是坦坦荡荡地告诉他了。

看着唐政叹了一口长气闭眼,手背搭在眼皮上方,冉静看不清他现在的模样,不过能猜到眉头肯定是皱紧的。

你明明知晓答案,却还在奢望会有奇迹发生,还真是天真啊。

冉静勾着嘴角,心里嗤笑唐政的白日做梦,脸上露出来的却是一张平静面容。

“他还说了什么?”

“其他就没什么了,就让我最近注意点。啊!对了,”

惊呼声来带转机,唐政像是看到了救命稻草,腾地站起来坐到冉静这边,死死扣住她的肩膀,厉声问道:“还有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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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就知道!还没有到最糟的时候,事情还有回旋的余地,他还有机会的,一定有!

迎着唐政期盼的眼神,冉静选择又一次无情地击碎他的幻想。“他给了我一本护照,让我收好,说可能会用上。”

这时候拿出一本假护照代表什么意思,没人比唐政更清楚。政府里到一定等级的公职人员,护照都是要交由上一级领导保管,因私事出国的都要提前审批。

这让唐政更加笃定事情是冲着他来的,而源头是他曾经选择效忠的那个人。

得到这个确定的信息后,唐政已经在心底开始谋划要如何破局了,他的选择从来不会是坐以待毙。哪怕最后要死,也不应该只死他一个人。

可惜这一切都是假的,今天晚上冉静口中说出来的所有,都是假的。

严钦平根本没有给她什么劳什子护照,她也从没在他哪儿听到过什么风声。

这一切都是她诓唐政的。

她知道他在说谎,他也知道他在说谎,最后他们一起选择说谎。

看着唐政面带痛苦的脸,冉静开始理解这世上为什么那么多人热衷于做坏人,干坏事。

吸食他人的痛苦来滋养自身的灵魂,看着它一日日壮大,这种感觉简直不要太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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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知道他在说谎,他也知道他在说谎,最后他们一起选择说谎。】灵感来源于索尔仁尼琴,原内容如下:

‘我们知道他们在说谎,他们也知道他们在说谎,他们知道我们知道他们在说谎,我们也知道他们知道我们知道他们说谎,但是他们依然在说谎。’

罪爱(H)等不及

等不及

这天晚上,有人一夜无梦,有人睁眼看天明。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透唐政就出去了。

冉静早上起来没见到人,下楼碰到从厨房端早餐出来的帮佣阿姨,顺嘴问了一句,阿姨说她来时就没见到男主人。

也就是说七点以前政就已经走了,阿姨的上班时间是早上七点。

冉静没再多问,低头细口慢慢吃着热腾腾的早餐,此时没什么比吃饭更大的事了。

鸡丝元贝粥熬得香软绵密,入口就是一股极清香的鲜味。阿姨还备了一碟清脆的爽口小菜——泡好的白萝卜条。水分多,有甜味,咬下一口啵啵脆。

自从嫁给唐政后,冉静已经很久没吃过一顿这样舒适的早餐了。在很多年以前,生活对她来讲还是个沉重负担的时候,冉静就时常幻想,她能拥有这样一个早晨。

清晨被有温度的食物唤醒,

不用考虑上班是否会迟到。

坐在餐桌前,此刻最重要的事只有一件,

那就是送她眼前的食物去往最该去的地方。

不浪漫罪名有很多,辜负美食算一个。她甘愿做一个浪漫至死的人,痴心不改。

吃过早餐后冉静准备出门,她今天的行程已经早早安排好了,目的地只有一个。

车子还没开出车库,冉静遇到了来找她的江书彦,车子停在大门口打着双闪灯,像昨晚一样。

昨天夜里和唐政一同从律所走出来,冉静就看到不远处停着的江书彦的车,不知在那儿守了多久。

担心她出什么意外,回去的路上更是不紧不慢地隔着一辆车的距离跟着,直到她平安到家。

睡前趁唐政还在浴室洗澡,冉静撩开窗帘向外头看了眼,果不其然,人还在。

冬天的梧桐树,叶子落满地,枝桠上尽是一片光秃秃。卧室斜对面的方向,冉静看到江书彦的车停在萧条的树下。七八度的大冷天,他倚着车身站着,身上穿了件针织衫,外套薄得不像话。

冉静打开窗,外头的寒风猛地灌进来,冷不丁吹僵了她的脸。她踮着脚朝窗外那人挥舞着手臂,她只挥了两三下就停了,也不怕他看不到。冉静笃定江书彦看到了,他一定会看到的。

浴室的水流声停了,她打开的窗也该关上了。

阿姨做完早餐后就走了,别墅里没有外人,冉静让江书彦直接进来。

“吃过早餐了吗?”冉静倒了杯温水给他,加了点蜂蜜,甜甜的。

江书彦接过蜂蜜水,仰头一口喝干。他没有回答冉静的问题,早餐吃没吃对江书彦来讲一点都不重要,他有更要紧的事问她。“昨晚,有没有事?”

耳边散落几缕头发,冉静伸手挽到耳后,对着江书彦笑了笑,“没有,我很好,一切都很好。”嘴角的笑意延伸到了眼底,是真的。

江书彦放下悬了一整夜的心,昨天在接到冉静电话的那一刻起,他就没有放松过,脑海中总是控制不住地冒出一些胡思乱想。

他们的计划会不会已经被识破了?

她会不会因此受到伤害?

他还是没能护住她!

越想越糟糕,他快要被自己吓死。马不停蹄地往回赶,车子停在她办公室对面,江书彦恨不得立马冲进去,最终还是忍住了。

写字楼里那盏灯从日落亮到月亮高悬,他内心的焦灼愈演愈烈,直到看到她的身影从写字楼走出。

出走的灵魂回归原位,江书彦终于安心。

但好景不长,回去后更大的恐惧包裹着江书彦,他开始萌生出了另一种应对的办法。不同于冉静的徐徐图之,江书彦想要的是万无一失。

一夜无眠的不只是唐政,还有他。江书彦一闭眼满脑子想的都是这个,他承担不起任何以她为代价的风险,半点都不行。这也是他一早就来找冉静的原因。

“我不想再等了,我已经没有耐心了。”他受够了长久地蛰伏。江书彦紧紧握住冉静的手,胡思乱想后的失而复得让他格外欢喜。

冉静反握住他的手,十指相扣,问他。“你在怕什么?”

江书彦的手很大,冉静看着自己被他牢牢包裹在掌心里的手,温度是热的。

“是,我害怕,我怕极了。”他坦然承认,丝毫没有半点心思被戳穿的窘迫。

“你知道昨晚在树下等你的时候我的心情吗?我害怕一个不小心你身上就会多出一道伤来、害怕他们有哪里不高兴了就拿你来撒气、害怕再见你时你身上伤痕累累。”

江书彦举起两人交握的手,贴在他冰凉的脸上。“我怕的太多了。”

说到最后,冉静和他的眼眶都有些发热,客厅里迎来了长久的静默。

良久过后,她说好。

冉静答应他,其实她也怕的,她怕江书彦害怕。

知道他会替她担心为她难过,她也想他能好过一点的。

在征得冉静同意后江书彦没有留太久,坐了一会便走了,冉静和他一起出门。

江书彦抬起冉静的手,举到嘴边亲了亲她的白净的手背,转身走向和她相反的方向。

罪爱(H)茶

一连下了几场雨,温度降得猝不及防,将外头的天都蒙上一层灰。冉静提前打听过,严钦平这几天身体不太舒服,办公都搬到了家里。

她到的时候严钦平正在客厅下棋,独自一人,执黑白棋子对弈。棋盘边摆着一壶热茶,壶口冒着白茫茫的气。

见冉静这时候过来,严钦平没有半点意外,抬了抬眼皮瞧上一眼,“来了?”落子的手却是没停。

冉静停在门边,也没急着走过去。外面天凉,她穿得有点多,一进屋就开始热了。手落在大衣扣子上,一粒粒解开,指尖沾满风霜。

摩挲着手中的黑色棋子,迟迟找不到合适的落子点。严钦平索性不去看棋盘,冲冉静招手,“过来,给我泡壶茶。”

冉静瞥了眼他手边冒着热气的滚烫茶壶,现成的一壶好茶不喝,非要折腾她动手,也不知道惯得什么毛病。

严钦平爱茶,别墅里专门有一间茶室,就在在客厅前面拐角的右手边。做的是日式榻榻米,装修用的中式仿古的路子,两者结合起来倒是呈现出一种诡异的协调。

冉静泡的白茶,茶饼掰下一小块,泡出满满一大壶。茶汤清色,入口甘甜,是少有的,她能咽得下去的味道。

严钦平啜了一口,心满意足地放下茶盏。经她手的茶总是要比其他人泡的多一分滋味,多年来都是如此。

严钦平没有问冉静今天来找他是有什么事,在过去年巴贡的事情以后,没有他的命令冉静从没主动来过他这儿,一次都没有。

她面对他时,已经彻底放弃了惺惺作态的伪装,余下的全是敷衍。

可恨的是,对此严钦平一点办法都没有。一点办法都没有,他惩罚不了她,找不到方法也下不去手。

这恰恰也是冉静有恃无恐的原因。

高手过招最忌软肋现行,她知道严钦平的软肋在哪,巧的是这东西正好长在她身上。

那还有什么好说的呢?傻子才不知道后面该怎么走。冉静肆意地笑着,心想连老天都在帮她。

爱就像春日里空气中飘散着的花粉,无孔不入。

她恶毒地想着,严钦平可能到死都不会知道,他居然对一个赝品有了别样的感情。她给他挖的坟,也有他自己一份力。

“我最近听说了一些消息,不知道真假,所以今天找你来求证一下。”茶盏空了,她又蓄上。

冉静后知后觉想起,她这两天一直在给人倒茶。

倒完小王倒大王,也不知是不是断头茶,喝完好上路的那种。

想归想,面上却是不会显露半分。手里的壶稳当当地握着,斟到七分满就收手,不贪多是她一贯的风格。

冉静说的消息,严钦平也有所耳闻。早在人调来的前一周他就收到了消息,只不过没有放在心上罢了。

不是他轻敌,实在是他现在坐的这个位置,不是什么阿猫阿狗都有资格查的。

省委书记,正部级干部,不是中央下来的人,想找严钦平谈话大概连门在哪儿都找不到。一个地方监察员的平级调任,说实在的,对他来讲是不够看的。

冉静当然不会蠢到,觉得靠她自己就能顺利扳倒严钦平,可倘若她这次针对的不是严钦平呢?

张清阳摊上严钦平不够看,但也仅仅是对严钦平来讲不够看而已。落在其他人身上,就不一定了。

外部攻陷不知要费多少时间,内部瓦解却可以只在一瞬间。要不了他的命就先要他一只手,一旦有伤口那就好办了,并发症也是会要人命的。

想到这冉静脸上的笑容又深了几分。

冉静将昨天唐政的担忧尽数说给严钦平听,当然过程中少不得要添油加醋一番。

严钦平把玩着手里的黑瓷茶盏,问冉静听谁说的。

“我老公啊,他说得可恐怖了,又是双规又是坐牢的,吓得我昨天整晚都没睡好。你看眼皮子都是青的,”怕严钦平不信,冉静还凑上去给他看。

实际上看得出一个鬼哦,她出门擦了粉的好吧。

几百块一小只的粉底液这点瑕疵都遮不住她真的白买了,更何况她昨晚睡眠不知道多好,有个屁黑眼圈。

严钦平倒没真去看冉静长没长黑眼圈,他哽在了冉静脱口而出的那个称呼上,后面她再讲什么,他已经听得不太真切了。

严钦平当然知道冉静嘴里的老公说的是唐政,他们最早结缘唐政功不可没。

在很久以前除夕夜被严钦平一口咬住肩膀之后,冉静从没在严钦平面前提过唐政,哪怕是话到嘴边也通常是用【他】来代替。这样人为的默契持续了很久,她不多说,他也不提。

久而久之,变态的占有欲在长时间的发酵下,让严钦平生出一种错觉。冉静是他的,是只属于他一个人的。没有丈夫没有儿女,她的生命里有且只有他一个人。

白日梦被梦中人亲手打破,散落的梦境碎片在他身上割出看不见的伤口

见冉静喊出这个称呼时的一脸理所当然,严钦平心里有气都发不出来。他能说什么?不是早就知道她是驯服不了的吗。

唯一让严钦平心里稍微好过一点的是,冉静并没有要在他面前给唐政寻求帮助的意思。这让严钦平嘴里的茶没有刚才那般难以下咽了。

从茶室出来,严钦平让冉静在客厅等他,他去楼上取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啊?你要快一点哦,我赶时间。”走到门口穿上大衣,冉静不耐烦地等。

罪爱(H)配合

配合

回去的时候冉静懵了一路,人到律所都还没缓过来。她想起昨天将唐政骗得昏头转向的自己,她当时说什么来着?

【他给了我一本护照,让我收好,说可能会用上。】

看着手里那本暗红色小册子,冉静心想,她这张嘴怕是开过光。

这本新护照照片上的人和她长的有八分像,名字却是三个字的。十年往返的美签贴在护照最中间那页,冉静猜想这签证估计是批量生产的。

贪官犯了事总爱往美国跑,倒不是想着去西部淘金。说起来也是,自己国家一等公民当惯了,去到异国他乡哪吃得了这种苦。

左不过是打着两国之间没有引渡条款的心思,抓着了也送不回去审判。再说了,淘金再苦也总是强过蹲大牢的。

不过话说回来,严钦平冷不丁地献的这个殷勤,倒是给冉静提了个醒。他能给她弄了一本脱身用的护照,他自己会没有?

冉静不信,他只会有比这更全的脱身办法。

想到这儿,冉静又记起早上江书彦和她说的,他等不及。确实,她也一样,等不及送他们进监狱了。

那就,不用再等了吧?

捧着手里那本护照,冉静低头思索着。

*

孙晴提着外卖敲门进来的时候冉静正在打印东西,一张张白花花的A4张自打印机口翻转出来,汇成一小叠文件,有几十张厚。

“刚送来的香菇滑鸡饭,趁热吃。”天气冷,食物的温度转瞬即逝,孙晴想着给冉静送完赶紧回去吃她那份,迈出去的脚都伸出去好几步了,偏偏怕什么来什么。

“等会儿,”冉静光顾着埋头订资料,没看到孙晴浑身上下那点小九九。“你吃过饭绕到市二中那边,找个打印店把这打东西扫描好发给巴贡,记得删掉操作记录。告诉他动作快点,时间不多了。”怕不小心被人看见,冉静給正反面都订上了白纸,再套文件袋。

接过冉静订好的资料,孙晴打开来翻了几页,上头都是这几年她们律所接过的走后门案子。从当事人姓名电话家庭住址,甚至详细到了工作单位门牌号。

只看一眼便意识到了这东西的重要性,孙晴这下也没空惦记什么香菇滑鸡还是滑鸭饭了,只想马上出去弄好给巴贡发过去。

这几年律所慢慢正规化起来,后续又招了两个新律师进来,不过都是接些鸡毛蒜皮的小案子。

所有和唐政有关的案子都是老杨在负责,后续整理的案件资料也存的加密文档,对内不共享,对外更是不提供。

这让冉静收集起来平白多了不少麻烦,但她不急,一直偷偷摸摸地悄悄攒着,累积到现在,不够全部也有八成了。

只要巴贡能把名单上的人找齐,不用百分百,有二分之一的人愿意联名举报就够了。一旦开好了这个头,后面的事就轮到冉静和江书彦上场了。

得益于孙晴饭都没吃就马不停蹄地往外赶,冉静终于等来了唐政被带走的那天,比她预期的要早。

上周看天气预报的时候电视里说,一股来自西伯利亚的寒流即将南下,本市将迎来一股前所未有的冷空气。温度骤降,持续时间长达一周以上,提醒市民朋友们注意防寒保暖,天冷穿衣。

冉静记得主持人的提醒,便早早翻出厚毛衣和羽绒服,供唐政在看守所过冬。

面对早餐吃到一半突然冒出来的监察组工作人员时,冉静也不意外,只说耽误两分钟时间让他们等一等,然后起身跑去楼上。

下楼时的脚步声快又稳,顶着唐政看过来的意味不明的眼神,冉静笑着将手里包好的衣服递给他,“你要保重啊。”可不要跪得太早太干脆,千万记得挣扎一下。

见这对夫妻好似还有不少话要讲,有人看不惯了。“好了唐太太,我们赶时间,麻烦你配合。”

冉静顺从地点头,“当然,配合你们执法人员的工作是每一个公民应尽的义务,作为一个遵纪守法的好公民,我又怎么会例外呢。”不去看唐政灰败的难看脸色,她识相地侧身让出一条路来,供他们通到门口。

折腾了这么久监察组的人也没了耐心,不等唐政开口便将人带出门去。

错身时,冉静听到那个矮个子男检察员的嘟囔。“送个衣服还送得这么欢喜。”

忍住没笑出声,冉静心想可不是欢喜吗,她就差出门买桶烟花大白天的点着放了。

那句话不光冉静听到了,唐政也没错过。跨出家门时他回头看了一眼,见到妻子浅浅的笑意,一脸平和地望着他,那一瞬间唐政忽然明白了。

比起冉静的幸灾乐祸,帮佣阿姨倒是吓了一跳。怎么只是转身去厨房端个早餐,再出来饭桌上都没人了?抬头一看女主人正站在楼梯的玄关上,踮着脚向窗外看。

“太太?”

冉静回头看了一眼阿姨望着她的脸,疑惑中带着隐隐的不安。知晓她在担心什么,冉静和她解释。“没事,就是这个家、以后再也不用做饭了。”

阿姨呆愣在原地久久不曾反应过来,或许是怎么也没想到自己竟然就这样失业了。

窗外停着的车已经开走了,开两辆车来抓一个人,也是大手笔了。冉静收回向外看的目光,下楼重新在餐厅坐下,她要继续刚刚那场被人打断的早餐。

眼前的面已经冷了,坨成一团,高汤吊出的汤底表面凝结出一块块油脂。

看上去让人恶心又反胃,冉静瞥了一眼再不愿多看。

阿姨还站在原地,看样子是还没从失业的噩耗中走出。

“等会儿吃过早餐你记得找我结工资,额外多出的三个月就算奖金,辛苦你在家里操持这么多年。”

冉静不是佛祖,做不到普度众生,少有的负罪感她也只愿用钱去打发。“至于现在,先去煮碗云吞再煎一个蛋,我还没吃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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嘻嘻,这章笔名出镜。

PS:我也没吃饱~

最近减肥差点没把自己给气死,越减越重。

每次运动完第二天空腹称体重,永远比前一天重。

太难了,我大概永远也没法瘦到49了。

老天杀我!

罪爱(H)笔记本

笔记本

唐政的事严钦平第一时间收到了消息,距离人被带走不超过半个小时。冉静摸了下手边那碗云吞,还是热的。

看着屏幕上的来电显示,她不禁感叹,难怪都说狗鼻子灵,今天算是见识到了。

电话接通,那边传来短暂的一阵沉默,冉静听到严钦平问,“怎么回事?”

怎么回事?你不会想知道的。是的,就是字面的意思。

“不知道。”冉静听上去很疲惫,声音绵软无力,像是个被生活蹉跎地无力反抗的弱者,和她单薄的身躯是如此相配。

但只有少数人知道,不是这样的,她可一点都不软弱。

没有获取到有效消息,严钦平没说什么。一时间电话里没了声音,只剩下呼吸声往来流转。

冉静挂断了电话,合格地扮演着一个失去丈夫后六神无主的妻子,无心交际也不懂运筹。

从唐政被带走的那天起,冉静再没出过家门。冰箱里,阿姨走的时候特意在里头囤满了吃的。

律所被贴了封条,暂停营业,这倒是在冉静意料之中。这次被调查的还有孙晴的父亲,和唐政一样,几乎在同一时间被带走。

巴贡组织联名举报和李莲花的上访,时间点正好对上。壹加壹大于贰,最终撞出个中央巡视组,老天都在帮她们。

这些都是江书彦告诉冉静的,无法见面,电话成了衔接他们彼此的唯一工具。通话时间常常以整夜为单位,储存在电话记录里。那一串串数字提醒着冉静,她不是一个人。在这样黑暗的凛冬里,她不是一个人。

“家里的东西还有什么缺的,我给你送点过去。”

又来了,隔着电话冉静翻了个大白眼,她真的听够了江书彦的唠唠叨叨。当她是个三岁小孩一样,离了保姆就吃不成饭。还总担心她为了图方便整天只喝白粥吃速冻主食,最后落得个营养不良的下场。

???

冉静真没想过,她还会有被人担心营养不良的一天。“没有,冰箱里都是吃的,我饿不死的,你放心好了。”

三言两语打发了这个话题,冉静又想起一件别的事。“差点忘了问,什么时候轮到我?”她说的是监察组的人什么时候上门。

其实每天都有人在外面守着,冉静知道,这也是她不愿出门的原因。出去了一举一动也是给人监视,原本是想着索性窝在家里躲懒,轻松省事。

时间一长,冉静又觉得一直这么拖着也不是个办法。总归是要来的,倒不如早点来。

“估计明后天,”怕她担心,江书彦安慰道,“不会有什么大问题,我都打点好了,你放心,就是去走个过场。”

听他这么说冉静心里好受了不少,说不怕是假的。万一唐政心黑,吐出来的供词把她搅进去,加上律所的登记信息上她也是合伙人之一。

复仇之路走到今天,距离功德圆满也不过一步之遥,她实在不愿竹篮打水一场空。

如江书彦所料,冉静在第二天下午等来了上门的监察组成员。刚吃过饭不久,门铃响的时候她正躺在沙发上消食。

冉静认出来还是上次上门的那两个人,没等对方开口她先提出想上楼换件衣服再跟他们走。

对方倒也没为难她,只让她速度快点抓紧时间。

唐政双规的地点被选在偏僻的郊区,路上开车差不多花了一个半小时才到。下车时冉静晃了一下,在在这座城市呆了这么久,她头一次知道市里还有这么破的地方。

带来谈话的对象是她,这次就派了两个人过来,一前一后的跟着。冉静踩着前面人走过的路来到了一栋招待所楼下。审唐政的房间在三楼,冉静被暂时留在了二楼。

“你坐这稍等一下,等会儿我们有同事来问你情况,就是例行询问,你照实说就行。”房间里空荡荡的,一张床一张桌墙角还有一把椅子,寒酸破旧。

说话的人拿过椅子放在冉静身旁,继续刚刚没结束的演讲。“都到这儿了就不要搞那些忽悠人的假把式,把你知道的都说出来。没你事最好,有事也别怕,法律是公正的,不会冤枉一个好人,当然了也绝不会放过一个坏人。”说到最后一句时还特意看了冉静一眼。

一顿恩威并施过后,冉静看着那人关上门走了出去。房间里只剩她一个人,这才顺势滑落在床边坐下,呼一口气。

不怪那些犯了事的官扛不住审,就冉静这种和犯事打擦边球的半个良民,遇上这阵势腿也忍不住发软。

直到现在冉静才意识,此时此刻她正被审判。

坐久了,后腰被坚硬的纸板咯着,冉静这才记起还有东西没拿出来。

摊在她手边的是两本泛黄的笔记本,足足有五公分厚,翻开来黄纸黑字填满了空白内容。

听到门口好像有脚步声响起,冉静将东西收好藏在身后,又端了端坐正的身姿,等着门外人进来。

冉静终于懂了江书彦和她说他都打点好了是什么意思。

看着推门而入的这人,冉静认识,说不上多熟,只是吃过一次饭。是上次江书彦台州来的那个朋友,叫张清阳的。

后面的事水到渠成般顺利。

冉静成功用两本日记本和手里掌握的与严钦平有关的犯罪证据,为自己换来一条生路。从今往后,她只是一个被丈夫狠心推出去的可怜女人,参与受贿这种事可和她一点关系都没有。

“你就不好奇,江书彦为了给你走通这条门路,放弃了什么?”合上审讯簿,张清阳饶有意味望着冉静,故意说出一句吊人胃口的话。

算起来,冉静年纪不比张清阳小,看着面前这张不怀好意的脸,她当然没这么傻白白上套。

无论他为她放弃了什么,那都是她和江书彦之间的事,两个人的事自己关起门解决就好了,轮得到一个外人多嘴?

该谈的都谈好了,想着也没什么要求他的,冉静怼得没有半点心里负担。

“不好意思,我还真不好奇。”露出的笑容一丝不苟,让人挑不出错来。

张清阳挑眉,看着柔柔弱弱以为是只猫,爪子一露才知道是只不好惹的老虎。怪他看走眼碰上个厉害的,他认栽。

就在冉静以为事情到这就结束她可以走了的时候,张清阳叫住了她。他告诉冉静唐政想见她一面。“关进了这些天他什么也没说,我们的人日夜拷问一个字也问不出来。”

张清阳的话说到这,言外之意再明显不过了。还是想冉静去见一面,看能不能找到突破点,一直不开口他们面临的压力也不小。

“见一面也好,正好我也有不少话要问问他。”

罪爱(H)最爱

最爱

“为什么我们之间会走到这个下场?”

“你问我?我不过也只是个受害者,又怎么会知道呢。”

房间里,门窗关得密不透风,灰色的窗帘牢牢挡住了一切外部可能性。

白炽灯悬挂在头顶,光亮得刺眼,清晰地映照出唐政眼底那片乌青。

睡眠不足加上长久的精神疲惫,让他眼眶里装满了红血丝,目光深邃地吓人。

简易的审讯台占了房间里大部分空旷位置,可以转身的地方并不多。

冉静在唐政对面坐下,审讯台代替审判的这边,昔日恩爱不已的枕边人如今早已相顾无言。

她没有说话,她知道唐政在看她,她也在打量着唐政。

多久了?

他们有多久没这样面对面看过彼此,眼眶里盛满对方的影子,有多久了?

太久了,真的太久了,久到冉静已经记不清上一次这样对视是在什么时候了。

唐政问她,他们之间为什么会走到这个下场。

她也想知道答案,可她要去问谁?

“你开心吗?看我落到这个下场,是不是很开心?”重洗披上了那层人民教师才会有的皮,将温驯谦和演到极致,受人尊敬的唐院长又回来了。

冉静看着唐政变脸,内心毫无半点波澜,她早已知道他的本来面目。那张皮相下寄生的丑恶嘴脸,她早就领教过了。

“还不赖。”耸了耸肩,冉静无所谓地说道。

换脸并不难,这些年耳濡目染,她也学到不少皮毛。

冉静满脸的不在意激怒了唐政,刚披上的皮开始崩裂。“他给了你什么好处,你要来这样害我!这些年我对你怎么样你心里清楚,事业上给你路铺好,家里的事不用你操心,来来往往安排好你就这样回报我?帮着一个外人来对付自己丈夫!”

一顿怒吼,气不择言的唐政甚至搬出女儿来挡剑。“你这么做想过婉婉吗?!”

“你给我闭嘴!”冉静握紧的手一拳垂在平滑的桌面上,发出一声闷响,手背上青筋暴起。“你有什么资格提婉婉!”他不配!

寥寥几句将她气到发昏,这可不是什么好现象。才刚刚开始,她没这么快认输

冉静控制着呼吸,将心跳调整到平缓有序的正常状态。接着说:“说到回报,我哪里比得过你啊?亲手把妻子送上别人的床,事业给我铺好,你怎么不说那是拿什么铺的?”

“说啊!怎么不说了?还是您老人家贵人多忘事,时间久了记不清?记不清也没关系,我帮你。你的事业也好,我的律所也好,包括家里那些值钱玩意儿都怎么来的。一样一样都是你踩着我的身体换来的,记起来了吗,老师。”

像是被冉静突然发狂的样子吓到,唐政愣在那儿半天没有任何反应。那一声老师唤起了他遥远的记忆,那时候他还没有进法院,他和冉静也还相爱着。

她常常这样称呼他,床上床下都如此,满腔的爱意揉捏在这两个字里,酿造出独属于他们的甜蜜。

那后来呢?

后来啊,那罐蜜被别有用心的人盯上,是他亲自送过去的。再后来就变成她说的那样了,他们拥有了所有,建立在牺牲她的前提之下。

不、不是这样的,他没有她说的那样卑鄙不堪,他还是爱她的。

虽然用她换取过其他东西,但他依然爱她。

这两者之间是不冲突的,并不冲突。

黄豆大小的冷汗自唐政额前滑落,他丝毫没有察觉到,一门心思只顾着沉浸在自我感动的回忆里。

“是,你说的那些我都承认。我是走过捷径,用你换过一些东西,可不否认,你也是其中受益的那个。你同时享受着我拥有的所有,最重要的一点,我还是爱你的。当年向你承诺的我要给你很多很多钱,现在我都做到了,我没有负你。”

“我对你日复一日的好,不因为其他男人的存在而迁怒于你。在我心里,我还当你是我唯一的妻子,给你的一切都是最好的,到头来,你亲手毁了它。”

对,就是这样,他们本来可以好好的。权势、人脉、地位、家庭,完美得让人赞叹。可现在,都没了,什么都没了,她亲手毁掉了。

冉静看着唐政头上那滴汗,汗水从额头流到眼角,再顺着颧骨的弧度蜿蜒到脸庞,最后落在下巴处。

从无到有,再从有到无,像是一捧苦涩的泪,风过无痕。

他现在的样子看起来狼狈极了,混沌订单双眼失了焦距,嘴里却还是始终不忘记为自己辩解。

“我当初为什么会爱上你这个懦夫?”冉静想不明白。

她歪着头思索,神情认真。过去很长一段时间,却依旧没有得到答案。

如果非要一个理由,那大概是愚蠢的人活该被骗,不巧,她以前就是个蠢人。

“看人演戏的滋味怎么样?看着我装作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继续扮演着贤妻良母的样子,是不是很过瘾?你那时应该很得意吧?”

除夕夜的蹩脚谎言,只为了让她能顺理成章地去给严钦平做顿饭。明明知道她内心承受着这样的煎熬,还是要笑着面对他,面对年幼的女儿。“你不觉得羞愧吗?照镜子的时候你不会觉得恶心吗?”

他如果坦荡地承认自己爱权力胜过爱她,承认自己卑鄙无耻,手段下作,冉静还愿意高看他一眼。

至少大丈夫敢作敢当,既然在权力和爱人之间选择了前者,那就老老实实认。

可唐政贪就贪在他不认,他不认自己爱权是利欲熏心。

不是的,他是为了当年的承诺,为了让妻子和女儿能享受到更好的生活条件,最后才是为了自己那点微薄的前程。

冉静站起来,居高临下地俯视着眼前这个可怜的男人,毫不留情地击碎他最后的伪装。“我可怜你,人生走到一半连什么是爱都搞不清楚。你说你爱我,你错了,你根本不爱我,你最爱的只有你自己。”

“不愿意被人看不起的自尊心,没办法靠自己得到的政治地位,还有那身居高位时底下人对你投来的仰望,这才是你的最爱。”

“可最终,它们都被我毁掉了。”单元故事收尾,冉静露出了今天为止真正意义上的第一个笑容。

眼里的狡黠刺得对面那人无力还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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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一个排队骂,我先来。

呸!狗男人。

罪爱(H)回头

回头

从招待所出来,冉静直接叫了辆车去江书彦那。

钥匙打开门,屋里空荡荡的,来的不巧,他不在家。

没打电话去问他在哪儿,什么时候回家,这些都不重要。此刻冉静只想睡一觉,睡它个天昏地暗先。

招待所这趟消耗了她太多精力,情绪起伏的激烈运转让她的身体接近崩盘。她需要靠睡眠来修复,有什么事都等她睡饱了再说吧。

被子里都是江书彦的味道,这让冉静想起,自己和他仿佛已经有很久没见面了。嗅着熟悉的气息,她闭上眼进入梦香。

这一觉冉静睡得很不安稳,她不停地做梦。在梦里她一直被人追赶着,拼命向前奔跑。

冉静清楚地知道她正在做梦,在上帝视角下,她想开口提醒那个梦中的自己。

别怕,放轻松,让自己喘口气先。

他追不上你的,你就要赢了。这只是个梦而已。

一个梦而已,你都要赢了。别怕。

她想让梦里奋力奔跑的自己先停下来,想看看到底是谁在身后穷追不舍,可她回不了头。

她想转身却动不了,身体像是一台被设定好程序的机器,只能向前走,没办法回头。

她还在疯狂的跑着,躲避猎人的追击。过程不知持续了多久,心肺喘地快要爆炸,迈出的脚步依旧朝前。

冉静是被吵醒的,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外面开始下起雨来,闪电挟着惊雷肆无忌惮地攻击着这座城市。雷声太大将她从噩梦中惊醒,夺命长跑终于得以结束。

后遗症就是,那股跑久了喘不过气的窒息感,现在还残留在她脑海里,犹有余威。

她不知道自己这一觉睡了多久,因为下雨,外头的天已经黑了,看不出时间。冉静走出房间外,想倒杯水喝,平复一下心情顺便看一眼时间。

伸手推门的时候迟了一秒,在门把的另一端,有双手先她一步推门而入,是江书彦。

“睡好了吗?正想叫你起来喝粥,刚熬好的。”看到门后的她江书彦也有点意外,没想到她这么早醒。

刚起来,冉静的反应还停留在初始状态,比起平时慢了不止一拍,任由江书彦牵着她的手坐到餐桌旁。

“喝点水,睡累了吧。”看到她右边的头顶上有一缕头发翘起来,江书彦忍着笑伸手摸了摸,看能不能抚平。

显而易见是不行的,倔强的发丝依旧坚挺,发誓绝不屈服于人类的淫威。

半杯水入腹,意识渐渐回笼,身体机能重新启动,冉静第一时间闻到厨房传来的香味。

“好香啊,你煮的什么粥?”在这儿闻得不过瘾,她起身走到厨房,停在那口已经关火的灶台前。海鲜粥的清香扑鼻而来,肚里空空的她看着砂锅眼都不愿眨。

江书彦跟在冉静身后,看着她这副馋样儿知道她是真的饿了。盛好一碗单手端出来,另一只手牵着她走出厨房重新回到饭桌上。

没着急端给冉静,江书彦先将里头$她不吃的佐料调出来。姜丝去腥,是海鲜粥的必备材料,葱段提香,中和了海产品的咸湿味道。

不巧,这两样冉静都不吃。

冉静坐在左边,她看着江书彦低头耐心地将葱段姜丝挑出来,边挑边吹气,让粥凉得快一点。

她的右手被他用左手握紧,牢牢包裹着,手心温热。

在这风雨飘摇的冬日里,这个人,这双手,一直护着她。无条件的、不计成本、不图回报地保护着她。

粥很香,海虾和青蟹的鲜美在长时间的烹煮下,尽数汇入到绵软的米粒中。虾头油泡好的珍珠米在砂锅内翻滚,一粒粒爆开花。

美味当前冉静一口不等一口地往嘴里送,还不忘感叹,“好好喝啊!诶,你怎么不喝?”

她见江书彦一直看着她喝,明明煲了满满一锅在那儿,也不见他去给自己盛一碗。

“你先喝,我就想看看你。”嘴巴边上沾了一粒米,江书彦伸手帮她抹掉。

一句话说得漫不经心,倒是听得冉静老脸一红。

头一横,干脆不再理他,她吃她的,管他吃不吃。

冉静一连喝了两碗,江书彦也陪着看了两碗,风水轮流转,轮到她看他喝了。

不同于冉静的喝法,江书彦喝粥很快,事实上冉静发现江书彦不论吃什么都很快,印象中他吃饭也比她快不少。“怎么吃那么快,不知道细嚼慢咽对身体好啊。”

又是捧着碗喝了一大口,咽下去之后江书彦向冉静解释才说:“以前在福利院习惯了,慢了就没东西吃。”

说这话时江书彦没什么反应,习以为常的样子,仿佛这是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

冉静听在心里特别不是滋味,她想说些什么来宽慰他。可是话到嘴边她问自己,该说什么呢?

是往前走,我们会遇到更好的,还是看开点,过去的就让它过去?

这些话有用吗?

没有用的,冉静看了看她自己,她身上残留着无数过去留下的阴影,她回不了头。

那个坎永远在那里,无法回头就越不过去,她是这样,江书彦也是这样。

“我今天见到唐政了,在招待所里。他看上去很惨,到现在都不知道送他进去的人都有谁,他以为你是严钦平。”饭后的闲聊,冉静给江书彦讲今天白天招待所里发生的事。

“嗯,然后呢”

“我骂了他,撕开了他那张伪善的脸,将这些年攒在心里的怨气和怒火都发泄了出来。”

“你做的很好,有没有舒服一点”有一搭没一搭地你问我答,江书彦摩挲着冉静的手,发现她有一个手指指甲盖断了。

冉静也发现了,图漂亮,她续了一手的指甲。断了一个,另外九个也留不了了。“唉,好可惜。”

江书彦找了指甲剪,来修缮这个工程。

话题重新回到上午,骂完那通后。“我以为我会很开心,憋了这么久,终于大仇得报。看他现在像个丧家犬,以前有的一切都被我破坏光了,我以为我会很开心。”

冉静怀着报复心理去见的唐政,耀武扬威地骂了他,将他的无耻和恶心一桩桩一件件都列了出来。话讲出口的那一瞬间,她承认心里是爽的。短暂的爽过之后,内心深处迎来了漫长的空虚。

“可是我没有,从招待所走出来我心里空荡荡的。原本以为复仇成功后的开心快乐都没有了,我不知道该去哪儿,不知道接下来该干什么。我以前想着让他死是最重要的,我的苦难要有人买单,这个信念一直支撑着我好好活着和他们斗。”

“可直到今天我才发现,不是这样的。有人买单又怎么样呢?那些已经发生过的事情并不会就这样消失,它早已经融在我的血液里,写进了DNA。我甚至不敢回头,到现在我依然不敢回头看。”

罪爱(H)未来

未来

冉静其实很厌烦这种情绪,她一直试图避开。哪怕到现在,她还是不愿承认这一点,承认自己确实不敢也没办法回头。

血淋淋的事实摆在眼前,强迫她接受自己是一个弱者。

哪怕你大仇得报,可你依旧是个弱者,一个挣扎在过去无法回头的可怜人。

她不愿承认。

指甲盖被修剪成光秃秃一片,摸上去手感钝钝的。江书彦敏锐地发现了,“是不是还要做其他的。”他说的是指甲。

“哦,这个啊,要用小锉刀磨一下。不过你这儿肯定没有。”不用想也知道,直男能有这么讲究?冉静不信。

“可以啦,这样已经很好了。”她依偎在江书彦怀里,任凭他握着自己的手。她的手一到冬天就发凉,不论穿多穿少,也不知是不是年纪大了。又想起自己今年也不过三十二,笑着摇了摇头,握紧了手心传来的源源不断的热。

气氛尚好,再没人提起刚才那个话题。

雨还在下着,只声音没先前那么大了,收敛了不少。水珠落在窗户上叮叮咚咚地响着,在这样静谧的夜里徒增了几分伤感与悲凉。

靠在江书彦怀里,冉静就快要睡着了,朦朦胧胧间,她听到有人在说话。声音太飘渺一开始还以为是幻觉,仔细一听是真的。

“你想过以后吗?”江书彦的脸轻贴在她额头上,亲昵地蹭了蹭,目光停在客厅某个不知名的角落里,没有焦距。“我想过,常常。在一些不经意的时间点,我时常会想起一些与你有关的未来。”

“今天回来的路上经过一家花店,下雨了,他们在收外面摆着的花和盆栽。所有的东西都被端进去了,独独漏了那盆藏在角落里的仙人掌。我当时在想,以后家里要是也买了一个仙人掌,下雨天你会不会也把它忘在阳台上?肯定会。”

似乎已经预见了这事发生时的场面,江书彦笑了一声。“到时候我就会提醒你,要记得把它挪进来。”

“我还想过咱们以后养猫还是养狗,也不知道你更喜欢哪一样。后来又想,有了它们,万一你的心思都放在这些小东西身上,那我不是很亏?想想还是算了。”

这些与未来有关的细碎琐事,江书彦从很久以前便开始畅想。

他并让自己去刻意记住,有些片段或许只在脑子里一闪而过,可能转眼再想就记不起来了。也没关系,因为他知道还有再想起来的那一天。

冉静一直没有做声,搭在江书彦肩上的手环住了他的脖子,靠在他怀里更近了些,肢体上的亲密为她遮掩心头的愧疚。

很惭愧,她没有。冉静没有构想过任何与江书彦有关的未来,那些存在的可能性从未走到过她心底。

仇恨和过去束缚着她的脚步,将她全身心都拉进泥潭,哪怕结局将至,她似乎仍在其中。

“对不起。”她道歉,向江书彦,也向她自己。

她辜负了他的爱,也辜负了自己近十年的执着,困在这种虚无的情绪里,无法自拔。

“不用道歉,你没有对不起任何人,我心甘情愿。”吻落在她额头上,再到眼皮,最后是唇瓣。

沙发是情欲萌生的一个重要地点,它承载了太多成年男女间,等不及进到房间内发酵的情爱。

客厅没有空调,情人不愿挪榻去房间,那只能赤裸地接受黑夜馈赠的凉意。

不如人意的温度让她们彼此间靠得更紧,将身体贴到毫无缝隙,热量源源不断涌出。

她的长发披散着,跨坐在他身上。动作的起伏让卷曲的发尾落在了江书彦肩上。飘飘荡荡地扫着,痒意顺着皮下流动的血管直达他心间。

第一个高潮来得很快,捆绑住她的链条已经崩断,她的目光对准眼前,过去的所有都不及他重要。

剧烈地欢愉让冉静难以支撑自身的重量,像只没骨头的鱼一样,趴在江书彦身上不愿动弹分毫。

她不动有人动,乐意之极的那种。掐着她的腰,一阵天旋地转人已经躺在他身下,一双眼迷离地望着他,江书彦的动作克制不住了。

快感登顶的那一瞬间,残存的意识支撑着冉静,她抚摸着江书彦的脸,“后悔吗?遇到我,你有没有后悔过?”

江书彦的身体还没从射精后的欢愉中舒缓过来,还埋在她体内。落在他脸上的手是热的,贴着他胸口的那颗心也是,问出的话却是这样冷。

可哪有怎样?

无所谓了,他捂得热,无论多冷。

“我不后悔,也不准你后悔。”低头封住那张不会说话的嘴,狠心在她唇瓣上咬了一口,好叫她长点记性。

*

原先因为身后有人跟着,冉静一天到晚都只呆在别墅里不出门。自招待所出来后,她便不这样了,开始正常外出走动。

律所门上的封条还贴着,不能进去,但还有很多地方可以去。超市、奶茶店、咖啡馆、茶餐厅,其中任何一个都是可取的约定地点。

冉静和巴贡的见面就定在一间茶餐Q27四73 11037厅的包厢里,上次见面在几年前,她们还是敌对关系。如今再坐在一起,她们已经成了盟友,面对共同的敌人。

冉静到时,孙晴和巴贡已经等了好一会儿了。倒不是她拿乔故意迟到,路上下雨车又多,一个红绿灯等几次才过。“不好意思,来晚了。”

“我们也刚到,”茶具已经提前泡好,孙晴给冉静添了一杯茶。巴贡也跟着说,“好事不怕晚。”笑得像只皱了皮的橘子。

如果说,唐政落马这件事,除了冉静谁最开心?只怕江书彦都要排在巴贡后面。

一顿饭吃完,半瓶二锅头成功让巴贡喝到不知自己是谁。倒酒的手都在抖,还舍不得停,非要把杯子灌满生怕吃亏。

“这杯酒我敬你!之前那事是我干的不对,猪油蒙了心把你绑了,还在姓严的老狗跟前挑拨,对不住你!喝了这杯酒,咱们之间的恩怨也算一笔勾销,后面有什么用得上我的,只要你开口,我随叫随到。”洋洋洒洒说完,杯中酒一口闷干。巴贡这张脸还是那样黑,喝酒上头,黑面庞染上红,看着让人发笑。

冉静要开车没喝酒,桌上一杯茶一杯白开水,她端起其中一杯,以茶代酒算是应了巴贡那话。

一笔勾销就一笔勾销了,过去的事已经不值得冉静费心思了,她的人生在朝前走。

罪爱(H)死了

死了

陆氏的内部斗争越来越明显了,让集团内部更替变得暗潮涌动,看不见的血雨腥风换来了一朝天子一朝臣。

巴贡告诉冉静,这几年陆氏地产在陆铮孙子的带领下逐步在想影视行业转型。年轻人的目光永远投放在朝阳产业上,房地产这种落寞的老人他们是看不上眼的。

“陆铮会愿意?”冉静没和陆铮正面打过交道,但看面相也看得出来,那把老骨头不是个善茬。

“不愿意的可不止陆铮,董事会里不愿意的股东占了得有一大半。”巴贡啜了口杯子里的白酒接着说,“这位小陆总想上位压力可不小啊。”

冉静听着,夹了一筷子青菜在碗里,没做声。

吃过饭聊了一会儿后没什么事她们便早早散了场,开车回家的路上冉静瞥到隔壁车道上,一辆停在斑马线上的黑色小车,她想起了严钦平。

唐政进去也有大半个月了,知道这个消息的时候严钦平给冉静打过一个电话,问她什么情况。那通电话被冉静用不知道给含糊过去了。

后来严钦平再也没联系过她,也不知是不是光顾着一门心思找后路,没工夫搭理她。

对此冉静倒是乐见其成,她清楚地知道严钦平和唐政不是一个等级的。能扳倒唐政,一半算她走运,一半怪唐政太贪。

运气好坏是有定数的,一个人身上不可能永远伴随着好运气,且冉静也不觉得严钦平的运气比她差。她去查过严钦平的履历,在江书彦的帮助下。

说严钦平是草根逆袭的代表,没有之一,这话一点不夸张,他当之无愧。

十八线小城市的国企公职人员,没爹没妈没人脉,愣是有本事摸爬滚打坐上了省级一把手的位置。

开局连条狗都没有,有本事打出双王四个二的牌。

不得不说,有些人天生适合玩弄权术,严钦平就是其中之一。

车停进车库,熄火前冉静看了眼时间,十四点二十五分,四舍五入约等于下午两点半。

睡个午觉起来再去趟超市,回来准备晚饭,时间掐得刚刚好。

进门的时候发现大门没锁,冉静第一反应是家里遭贼了。唐政走后的当天她就辞掉了家里做饭的阿姨,钥匙也收进了玄关抽屉。除了她,不会有人能在不撬锁的情况下进到这扇门里。

冉静看了眼门锁,完好无恙,连半点深刻的划痕都没有,可她记得出门前她明明锁好了。

推门进去,玄关处的拖鞋还是她走时摆着的样子,多出来的是沙发上坐着的那个人。

身上穿着黑色的夹克背对冉静,翘着二郎腿,靠在那张最大的沙发上,伸出来一只手搭着椅背。听到身后开门的声响,那人也不回头,就这样坐着,舒适惬意得很,没有半点不请自来的尴尬。

进来没有换鞋,玄关到客厅那么长的距离,一串深色的脚印将它们连接起来。

冉静避开了那串带水的灰色脚印,棉拖鞋踩在瓷板上没有半点声响,她面无表情在他对面坐下。“找我有什么事?”

“怎么,没事就不能来找你?”严钦平收回了搭在椅背上的那只手,两手交握,指关节处发出响声。“还是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怕我知道?”话里听不出喜怒,一双刀锋一样的眼望着冉静。

严钦平这番话是在炸她,还是真的听到什么风声,冉静也不知道,她还在咬牙不做声。

不承认、不知情、没做过,这是她唯一能给的回应,现在摊牌还为时过早。

但她高估了恶人的耐心。

“怎么想这么久?亏心事做太多不知道该说哪一件?”见她装死不出声,严钦平接着刺她。

沉默没有用那就胡搅蛮缠好了,冉静学着他的样子,往沙发上一靠。“你非要怀疑我,那我做的每一件事都是亏心事。”

不怕开水烫的猪才是好猪,冉静耸了耸肩,她就爱开水。

可惜了,蒙混过关在严钦平这儿可不是件容易的事,至少在伤害到他根本利益的时候,更是连门都没有。

“接着装,让我看看你还能装出什么花来。”说着身体还向冉静这边靠了靠,凑近了一点,像是要看清她的脸。“唐政就是栽在这张脸上的?让我猜猜,把他弄进去了下一个会是谁?”

冉静秉着呼吸看严钦平自问自答的表演,藏在身后的手悄悄摸向裤子另一侧口袋,那里放着她的手机。

“还想搬救兵?用过一次的招数第二次就不新鲜了。你的小跟班只怕自身都难保了,你还能指望谁来救?”一眼识破她的小伎俩,严钦平毫不留情地嘲讽道。

听他提起江书彦,冉静故作镇定的伪装裂开一条缝,“你对他做了什么?”

见她心急如焚,严钦平无动于衷。退会去刚才的位置靠坐在沙发上,从口袋里掏出烟盒,径自点起一支烟。烟灰缸就在不远处,透明镶金边,他没多看一眼。吐出一圈烟雾,任凭指尖的烟灰落在脚底,积成小片。

“说话啊!他到底怎么了!”这次沉不住气的人换成了冉静,眼里迸射出仇恨像是要将严钦平千刀万剐。

可惜了,这也是只不怕烫的死猪。

抽完一支烟只要五分钟,看着脚底被他一寸寸碾灭的烟头,微弱的火光早已熄灭,严钦平腾出空的那只手狠狠扣住了冉静的下巴。俯身注视着她,复杂的眼神里交织着许多让人看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严钦平看着冉静这张岁月静好的脸,在金钱和科技的保养下,她还是当年模样。若非说有什么不一样,也不是没有。

和刚认识那阵比起来,脸上的青涩褪去了不少,留下的一颦一笑,皆是成熟女人的风情。

终日打雁最后被雁啄了眼,就是这样一张惯会骗人的脸,入了他的眼,偏偏啄瞎他的也是这张脸。

下手的力道半点没收,严钦平看着冉静下颔线上被他掐出的红痕,恶意冷笑一声。

“死了。”

罪爱(H)妈妈

妈妈

脑海里某个看不见的地方,有根线裂掉了。冉静忍住眼眶里的泪,不甘心它就这样掉落,死死地盯着眼前这个畜生的脸,卯足劲朝他脸上扇了一巴掌。

落下来的手,掌心麻木,那张神色不明的脸肉眼可见地肿了起来。

冉静后悔了,当初没有一刀捅死严钦平,是她太蠢。一直把自己困在要亲手报仇的豪无意义这个漩涡里,以至于连累江书彦为她而死。

她要杀了他,只要捅死他一切都结束了,那些荒诞的,肮脏的过往都会结束,只要他死。

茶几上那把水果刀冉静早上刚削过苹果,刀柄上还沾着苹果屑,就在不远处,她伸手就能拿到。

锋利的刀口割开脖子上的大动脉简直易如反掌,迸出的鲜血会喷满整张沙发,她坐在一旁的远处,欣赏着他的死亡,一分一秒。

而这一切,只要她伸手,她就可以得到。

只要她伸手。

那巴掌落在严钦平脸上打懵了他,虽然只有一瞬,片刻后他便清醒过来。

视线顺着冉静望着的那处看过去,入眼的是一把没收壳的水果刀,刀刃闪着森冷的光。

“你想杀我。”他用的是肯定句,语气是毫不掩饰的鄙夷和讽刺,嘲笑冉静的不自量力。“为了一条狗你要我偿命。”他甩开了自己禁锢着她下巴的手。

女人的身体顺势倒在沙发的另一侧,距离那柄刀越来越远。

在严钦平心里,大部分人都是他手底下的一条狗,唐政、江书彦、以及现在跟在他身边的王秘书。

当狗,最重要的是忠诚,倘若这一点都保证不了,那活着也是浪费狗粮。

严钦平讨厌浪费。

他弯腰拿起那柄刀,水果刀,刀身只有他手掌一半大,剩下都是刀柄,握在手里上头还残留着果糖的黏腻。粘在严钦平手心,他心里莫名涌起一阵烦闷。

看严钦平握着刀朝自己走来,冉静的身体控制不住往后缩,停在沙发最边缘直到退无可退。

严钦平是个疯子,冉静早就知道。在看破她的心思后,他还会放过她吗?

不会了,他是来杀她的,染红整个沙发的血自她身上留出。

“怕什么,以为我和你一样?没心肝的东西。”看冉静一脸被吓白了的傻样,严钦平又是一声嗤笑。

有杀人的贼心,没拿刀的狗胆,还以为谁都和她一样狠心。

一而再再而三的背叛他,这要是他手底下的人,早已经死了几百回。

没脑子的蠢货!

冉静当然不会自作多情地认为,严钦平现在不杀她是因为舍不得。阻止他下手的原因,更多的是因为动手了不好收场,意识到这点后她对自己的生命安全有了一个短暂的保障。

不回觜也不为自己争辩,一副消极怠工的样子,坐着一声不吭,冉静温顺地垂着头。

见她收敛不少,严钦平心里的怒气稍有消退。

他没敢让冉静知道,迟迟不愿对她动手确实是因为他舍不得。

q274七3110 37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冉静成了能够主宰他情绪起伏的那个人。像是依他而生的一根肋骨,附着着呛鼻的血腥扎根在他生命里。

在冉静给予过他为数不多的快乐时光里,严钦平曾羡慕过唐政,真心地羡慕过。唐政比他幸运,至少她还活着,可他一无所有。

严钦平就早知道,她是个狡猾的小骗子,一察觉风向对自己不利,认错求饶几乎是信手拈来。

甚至连她施舍给他的,到底是蜜糖还是毒药,严钦平也分辨不来。那时候他就意识到,总有一天,他会死在她手上。

客厅里的微妙气氛被第三种声音打断,“妈妈?”

越过严钦平,冉静看到手里提着一袋书,在大门口不知站了多久的女儿。

*

别墅最近的那个超市,开车只要十分钟,这几天忙昏头,冉静都忘了女儿学校的月假就在今天。“想吃什么晚上妈妈给你做。”进超市后先推了张购物车在手里。

“诶,佟阿姨不在家吗?”踮着脚在货架上拿薯片,唐婉回头看了妈妈一眼。纠结着手里的薯片是要黄瓜味还是番茄味,妈妈一向不喜欢她吃这种垃圾食品,更别说一次买两份。

“怎么还是这么爱吃这些东西,”瞧着女儿犹豫不决的苦恼样子,冉静笑着揉了揉她齐肩的长发。都快比她高了,一时间内心颇多感慨,“想吃就都拿上吧,以后长大了说不定就不爱吃了。”

“你想多了妈,我对薯片是真爱,还有我都快十五了,早就已经是个大人了。”开开心心送两罐薯片躺进购物车,唐婉特意选了最大容量的那款。光顾着在心里窃喜,她妈今天真好说话,却忘了自己刚问了什么。

一顿采买后拖着满满一后备箱的食物,回到家时天已经暗了。冬至过后,白昼一天比一天短,傍晚不到五点就天黑。

厨房里女儿缠着要帮忙,冉静打发她去客厅看电视。家里只有两个人又是晚上吃,她只打算做四个菜,吃不完也是浪费。

“洗手吃饭了婉婉,”最后一个炒青菜出锅,端上桌。

“爸爸什么时候回来,不等他一起吃饭吗?”见桌上只摆了两套餐具,唐婉觉得有些奇怪。以往到了饭点,妈妈都会打电话问爸爸回不回来吃饭,要是在外面有应酬或者是饭局,爸爸也会提前打电话到家里。

今天什么也没有,就连做饭的阿姨都不在。

“你们吵架了吗?”

冉静闻言一怔,她没想到女儿会往这个点上去想。

实在不怪唐婉,父母之间因为吵架而不相不肯搭理对方,这是她能想到的最严重的矛盾了。

这些年冉静将她保护得很好,唐政也确实算得上一个好父亲。夫妻俩私底下无论怎样,在女儿面前都自觉维持万年如一日的恩爱。

甘愿将她养在蜜罐里,远离那些腌臜事,这是冉静和唐政无需言说的默契。

“嗯,先吃饭吧,等下菜都凉了。”盛了一碗汤给女儿,冉静督促她趁热喝,有关唐政的话题就这样轻轻揭过。

罪爱(H)活着

活着

严钦平回到家后直接进了书房,到晚上阿姨做的菜凉了热,热了接着凉,也没见他下楼。别墅里寥寥无几的佣人没有一个敢上楼叫他,压抑的环境笼罩着这里的每一个人。

书房里没有没开灯,电脑屏幕是房间里唯一的光源。幽蓝的光印在严钦平脸上,独自一人维持着这个姿势不知坐了多久。过了许久,他拖着僵硬的手臂拨通了一下号码。

响过一声后,电话被那头飞速接起。

“唐政那边,你去处理。不要拖过今晚,悄悄地。”说完,没等对面反应过来,便挂断了电话。

靠在椅背上,严钦平疲倦地闭上了眼,所有的障碍都已经清扫干净了,只还剩一个。

他要做的就是再打一个电话,将刚刚说过的那句话换一个名字再复述一遍。

这样做完以后,过了今晚他就可以高枕无忧了。

手已经落在电话手柄上,停着话筒里传来的嘟嘟声,严钦平脑子一闪而过的是冉静的笑脸。那张带着一丝不易让人察觉的刻意与讨好的脸,她也曾依附他而活。

拨号的手最终还是没有成功按下数字键,于严钦平而言,今夜注定无眠。

相比严钦平的一夜无眠,冉静比他同样好不了多少。吃过晚饭后,女儿没再缠着她问唐政,这让冉静轻松不少,但好景不长。

“妈妈,我今晚想和你一起睡,好吗?”虽然听起来像是请求,可看着女儿巴在床上不肯下来的样子,冉静就知道这事没商量了。

坦白讲她其实很累了,下午严钦平闹得那一出后劲还在,江书彦又生死未卜联系不上,还得在女儿面前装出一副安然无事的样子。

冉静真的觉得自己已经疲倦得不行了。

强撑着聊了会儿学校里的生活琐事,终于将女儿哄睡着了。听着耳边传来的平稳呼吸,冉静悄悄起身,下楼去到客厅。

那个足够她背到滚瓜烂熟的号码,一遍一遍的打,听筒里传来的机械化回复永远只有一句。

【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人接听,请稍后再拨】

黑夜成了搅弄人心的高手,话筒播到发热,冉静还不肯停手,她期待。

期待着在下一次拨号时电话会被接起,那头传来的声音不再是冷冰冰的机器人回应,期待着他告诉她,他很好。

统统没有,冉静等了一个晚上,什么都没有等到。

天亮了,地平线上传来第一缕光,透过落地窗印在地板上。顺着光落下的位置,冉静屈身躺了下去,她伸出手去摸,去感受。

是啊,天总会亮的,没有太阳,天也会亮的。

*

唐政差点没活过昨晚,这事冉静是在出门买早餐时听说的。张清阳打来的电话,冉静刚买完油条豆浆往回走。冷不丁听到这个消息,差点没拎住手里勾着的白塑料袋。

想起昨晚拨了一个晚上依然是无人接听的号码,心情愈加沉重了几分。

冉静没问张清阳是否有江书彦的消息,她都联系不上,其他人只会一样。

因为这个消息,冉静一整天都忧心忡忡,期间她还在尝试拨江书彦的号码,依旧是同样的消息。她一面不停地安慰自己,没有消息就是好消息。一边强迫着打起精神来,处理手头上堆积的要紧事。

车子停在校门口,目送女儿进去后,冉静没有马上走。找了个停车位停好后,凭借着记忆里薄弱的印象找到了女儿班主任所在的办公室,敲门进去。

“罗老师你好,我是唐婉的妈妈。贸然打扰是想来向您咨询一个事,关于去国外读高中要考虑些什么。”

晚修时间,整栋教学楼除了初三部那一层闪着几盏零星的光之外,整间学校都黑漆漆的。

从办公室出来,冉静看了眼时间已经九点了,离下课还有十五分钟。她走时候将那个精美的包装盒留在了办公桌上,拜托罗老师今天的事不要对外声张,尤其不要叫女儿知道。

拿人手短,罗老师接过礼物后欣然点头,答应一定守口如瓶。

回去的路上畅通无阻,山道上除她以外再没有一辆车。孤单地行驶在道路上,终点是她熟悉又陌生的地方。

到家简单洗漱过后冉静躺到床上,她睡不着,闭眼就是江书彦带血的脸。

额头流下的殷红血液盖住他半张脸,滑过眼底,像是一行血泪一路蜿蜒向下。

他还是初次见面时的样子,沉默、安静、悄无声息,望向她的眼带着少年人特有的青涩。

那眼神冉静只要一想起,泪水就要淹没枕巾。

在失去他的夜里,她再也无法安然入睡。

失眠伴她见天明。

她对着佛牌彻夜祷告,乞求神明给她一个赎罪的机会。只要他还活着,她愿意放弃所有,换他此生平安康健。

只要他活着。

不知世间是否真有佛祖显灵,再收到江书彦的消息,已经是一个星期以后,那时距离他出事已经过了整整十天。

这十天里,白天冉静还能打起精神来强逼着自己做点事。这些年陆氏给严钦平供过多少血,冉静都记得一清二楚。那天偶然听巴贡提起陆氏集团的内部斗争,为了搭上陆铮他孙子那条线,她在陆氏门口守了三天,终于和陆衍见上面。可喜的是,交谈还算顺利,立场不同并不妨碍她们有着共同的目标。

可一到夜里,回到空无一人的家,意识就开始自身体里抽离。她像一只混混噩噩的鬼,孤零零地游走在空荡的人间。

粘稠的人际关系弥补了孤独的个人与世界之间的缝隙,从前她有,现在丢了。

床沿边上的手机,铃声响起,冉静也无心去看来电显示,这个时候找她的也不会有熟人。

接过电话后冉静不轻不重的应了一句,那头没人出声。长久的沉默泼开,冉静脑子一个念头突然一闪而过。

“江书彦?”微微颤抖的声线压到最低,生怕高上半寸便会将人吓碎,怕等她清醒过来才发现,是黄粱梦一场。

万幸一切都是真的。

听着那句短暂的应声,熟悉的声音时隔多日再次入耳,冉静的泪顺着眼眶落下来。

太好了,他还活着,真的太好了。

——END正文完

罪爱(H)番外【长不出东西的地】

番外【长不出东西的地】

江书彦踩着夕阳回来时没见到冉静的影子,见怪不怪地转身去到后院,果然寻到一个背影。

冉静正对着眼前这块翻了又翻的空地失神,怎么就是长不出东西来呢?光顾着托腮愁眉不展,丝毫没有察觉到身后传来的脚步声。

“在看什么?”见她蹲在地上,江书彦有样学样靠着她挨在一起并排蹲下。

面前这块地从前种的是剑麻,三个月前冉静和江书彦刚搬进来,刚看房那阵冉静就指着那一片说看着碍眼,回头要把它全拔咯自己来种菜。

后来房子简单装修过后搬进来的第一件事,冉静拉着江书彦就把这块地给腾了出来。又兴致勃勃地跑去市场买了好几样菜种,种子刚撒下去就迫不及待做起不日便能瓜果丰收的大梦。

“你等着看就是了,不多久就有菜吃了,到时还能送点给邻居。”天气热生怕把菜种晒死,冉静又浇了一道水,叉腰指着还光秃秃的地大放阙词。

这地方热带气候,什么都好长,蔬菜水果尤其不值钱,有这闲工夫种还不如去市场买。

难得见她这样不着调,江书彦也不说什么,便一味陪着她发梦。“嗯,我等着。”

两个人加起来快六十岁了还跟六岁的孩子一样,没个正行。

这等啊等啊等,一等就是一个月,冉静日日蹲在菜地前,菜苗还没长出来。

“我觉得这个种子有问题。”

“也可能是现在没到生长的季节。”江书彦的意思是天太热了,才让种子发不出芽来,或许过阵子就好了。

不想冉静一天到晚被这三分地搅得寝食难安,江书彦提议,“想不想出去玩,明天带你出海去。阿杜特前几天就备好了海钓跟露营的东西,就去咱们先前没去成的那个岛,在那儿住一个晚上怎么样?”阿杜特是冉静她们隔壁的邻居。

不怎么样,出海能有种菜有意思?冉静不信。

她抓了一把地里的土捧在手里,对江书彦的邀请兴致缺缺。“这块地不长出东西来,我哪也不想去。”

她就不信了,她还搞不定一块破地,冉静越想越来气。

“你就顾着这块地,吃饭说它,睡觉念它,有点空闲时间就知道守着它。我还没一块地有看头,你还记得有多久没好好看过我了吗。”酸溜溜的一句话怨气冲天,赤裸裸地揭示了冉静这些天令人发指的偏心。

冉静一听,也顾不上跟地怄气,转过来一本正经的看着江书彦。手里的土被她扔回地里,掌心还蒙着一层土,拍不干净。

冉静也不嫌脏,伸手对着江书彦面无表情的脸就是一阵蹂躏。“你傻不傻啊,跟一块地吃醋。”

憋着不让自己笑出声,“呐,你看,我费心费力弄这个菜是为了谁?还不是想着种出来给你吃。你倒好,不领情就算了还埋怨我,是不是有点太不识好歹了啊?”

黑的说成白的,江书彦早就见识过了。耳濡目染久了,这招他也会。

像是被冉静这番淳淳教诲说得有些心虚,江书彦不再看她。垂头看着自己脚下的拖鞋,上头沾了一片鱼鳞。下山的太阳照着,反出一寸耀眼的光。反思了好一阵才闷闷不乐说,“我当然知道你是为了我,可我不想你这么辛苦。每天风吹日晒的,我看着心疼,要不还是别种了吧。”

以子之矛攻子之盾,成功把冉静噎了个半死。“其实吧,倒也不算辛苦。”看着江书彦的一脸自责,冉静意识到这个谎圆不过去了。“好啦好啦,不就是出海吗,明天去,行了吧。”

得寸进尺是人类的天性,江书彦深谙此道。“还有露营。”

“行行行,还有露营。”没好气地应下后,想到明天一整天都见不到她的爱心菜地,冉静还是觉得不痛快。捧在江书彦脸上的手没忍住,作妖又捏了一把,掐出来一个红印子才算消气。

目的达成,江书彦一扫先前的沮丧,任她捏遍搓圆,等她玩够了再抱起人往屋里走。

冉静窝在江书彦怀里,他刚从海边回来,身上还残留着海风的味道,咸咸的海水染透了身上的花衬衫。像是夏日里赤脚踩在热乎乎细沙滩上,惬意又悠闲。

“晚上想吃螃蟹和海鱼。”揽过他的脖子将脸埋在他脖颈处,感受着夏天的味道。

江书彦很是享受冉静这种无意识的眷恋,拖着她的手又紧了几分。“海鱼可以,螃蟹不行。你生理期快到了。”

啰嗦的小老头!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冉静做了个鬼脸。

晚饭是江书彦做的,泡椒烧海鱼、骨头汤、还有一个醋溜土豆丝。米饭是长粒的尖头粒,干又硬,月底里只能将就着吃,吃久了冉静也习惯了。

月初江书彦会跟着车队去三百公里以外的市里,这是他在当地找的运海鲜的杂活。那边的进口超市里有冉静爱吃的珍珠米,圆圆扁扁的一小粒,熬粥煮饭都好吃。

一人两袋的限购量,吃不到月底,不过够冉静解馋了。

电视台里放新闻,主持人讲的当地语言,听在冉静耳朵里约等于鸡同鸭讲。尽管听不懂,画面还是开着,来都来了总是要熟悉的。

海鱼一共烧了四条,江书彦夹了一条到碗里剔干净骨头和刺,再夹到冉静碗里。看她细嚼慢咽,江书彦有时都觉得好奇,怎么一口饭可以嚼这么久。又想到她种菜种了三个月,最后啥也没长出来了,就也不觉得奇怪了。

“严钦平被双规了。”

江书彦说这话的时候冉静正往嘴里送了一筷子鱼,鱼肚皮那处的嫩肉,炸得焦香酥脆,一口咬下去嘎吱一声响,鱼香在舌尖蔓延。

一条鱼只有一片鱼肚,冉静没舍得浪费,忍着不适咽了下去。才整理好心情问江书彦,“什么时候的事?”

江书彦起身倒了杯水给她,加了点蜂蜜,润喉咙。“一周前。”

桂花蜜闻起来比喝起来更享受,冉静低头啜了一口,点点头,再没说什么。

夜里江书彦被外头的风声惊醒,一摸手边还是温热的,躺着的人却不见了。

房子的户型是小独栋,卧室在二楼。走廊的窗连接着后院那块地,一抬眼就能看到,江书彦出来时冉静已经在这站了好一会儿了。那扇窗没关拢,风便从外头灌进来,吹得冉静一身寒气。

没开灯,夜里到处都是黑蒙蒙的,唯一的灯源在后院那块地,那里装了几个地灯。

江书彦顺着冉静的目光落在那片长不出种子的地上,拢了拢搭在她肩上的手,将人往怀里靠,用身体为她挡住这夜色的寒凉。

“那块地,还是种剑麻吧。”

“好。”吻了吻她冰凉的发丝,江书彦抱她回房。

江书彦知道,从他晚饭时说出的那句话起,这块地就已经失去了价值。

他再也不用担心她会一门心思只挂在地上了,她再也不需要用其他来寄存恐惧和打发时间了。

源头的火苗已经死了,取而代之的是伴她活着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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