费艾莉从敞开的门缝中窥见到她正在等的人。
坐在谈判桌首席的裴辎重,从女助理手里接过资料,快速地翻到其中一页查阅起来,嘴角自然下弯成审慎的弧度。
他粗略地看了下大概,“就目前运营情况看,喜忧参半。如果云上接手的话可能会面临部分业务的重组和关闭,金融服务这一块必须削掉。”
“这一块可是刚刚起步的事业,花了不少钱啊。”席位旁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子力争说
。
裴辎重放下手里的文件,眸光幽深洞察,看向刚才说话的人,“这种盲目的企业扩张,只是管理层野心和乐观的滥用,最后受损还是出钱的股东。我们需要的是那些对自己定位清晰明确的企业,而不是任意挥霍,只沉迷于版图扩张的企业。”说完,他转而看向David:“关于这家公司的收购我有两个意见,第一,保留经济特征持续良好的业务,立即脱手出售边际回报率低下的业务。第二,在同意部分业务重组和出售的前提下,立即报价。至于其他的细节,你可以和林先生看着办。”
David听出了裴辎重的弦外之音,他对眼前这个收购项目兴致缺缺,但是碍于他引荐的关系,在商言商,他作出了让步,但也提醒他,没必要做过多的讨价还价。一但要求无法满足或价格不合理,不要浪费时间,立即回绝掉。于是David郑重地点下头,“我知道了。”两人默契瞬间达成。
偷听到这儿,艾莉悄悄地合上门缝,莫名其妙地长出一口气。商场如战场,到处剑拔弩张,风声鹤唳。一股弥漫的无形硝烟,让她这个门外汉也紧张到呼吸压抑。回到办公室,一颗悬着的心似乎才找到原来的位置,艾莉走到玻璃窗前,凝视着夜幕下星星点点的灯海。
她进来后的不久,有个人也跟着进来,脚步声缓缓靠近,从后面抱住了她,低敛而温热的话语在耳边响起:“这么远还跑来干嘛,在家里等我多好?”
“因为想尽快看到你。”艾莉被他抱得紧紧的。
“你说有惊喜给我,是什么?”
“这么猴儿急可不像你。”
裴辎重将她转过来,“快说。”
艾莉从手提包里拿出一个盒子给他,“送你,礼物。”
他看了她一眼,拆开包装,一枚白玉扳指出现在他手上。
他细细的端详着,艾莉慢慢地倾吐道:“我的工资不多,肯定没有你送我的那些东西昂贵……听石川说你会射箭,应该偶尔能用得上。”
裴辎重看着掌心里的惊喜,激动得说不出话来,嘴边牵出动容的笑。他高兴得戴在手上试,结果大拇指太大,塞不进去,勉强拔下来又戴在食指,发现还是太大。
他和艾莉对视一眼,再摘下来试着套在中指上,幸好,这个指头刚刚合适。
他伸出五指在眼前鉴赏,试着给艾莉找个台阶下:“看来射箭是用不上了,拿来当作戒指正好。”
艾莉挠挠额头,微囧地说:“买的时候比量了好久,还是买小了。”
他晃晃手指,“这样也很好看不是吗,为什么突然想送我礼物?”
“也不能只收不送啊,礼尚往来嘛。再说……我想送你一件玉饰好久了,一直省吃俭用,默默攒钱来着。”
“为什么要送我玉?”
“因为你送我木瓜。”
《诗经》国风里有句“投我以木瓜,报之以琼琚。匪报也,永以为好也!”
“艾莉,你是在暗示我什么吗?”
“我是明示,你怎么还不娶我?”
裴辎重用指尖点了下她的鼻子,“原来你这么迫不及待地想要嫁给我了?”
“我才没有。”艾莉害羞忸怩地低下头轻声否认。
裴辎重语声低柔:“再等一等,爷爷的周年祭快到了,我想在那之后再考虑我们的事。还有……我舍不得,这场恋爱,我还没谈够呢。”
裴辎重收到费艾莉送出的礼物,究竟开心到什么程度呢?一向不苟言笑的他走在路上,唇边的笑意也丝毫不减。用看起来傻乎乎的笑容瞅着走在左边的她,眼睛里闪烁着光芒,样子仿佛感叹她怎么这么好呢……
下了电梯,快走到大厦门口时,裴辎重忽然被后面的David叫住,他停下脚步,收敛笑意,回身对David和林先生一行人说:“谈得怎么样了?”
“会尽快联系投行参与业务的出售。”David说。
裴辎重诚恳客气地对一旁的林先生说:“请尽快给我们一个明确的报价,另外,随时欢迎加入云上。”
林先生笑笑,一推眼镜,一丝犹豫呈现在眼底:“裴先生,能否告知——这笔交易到底是哪里打动了你?”
“主观原因是David不只一次跟我推荐你们,他非常欣赏、尊敬你们的CEO Stephen的处事方式,认为他是一个杰出优秀的管理者,而在看人这一点上我非常的信赖他。客观原因是除了资本配置存在瑕疵外,企业运营的还不错,财务稳健,负债较少,大体上看瑕不掩瑜。”
“听您这么一说,我今晚真要好好请David大吃一顿了。”林先生笑说。
“怎么样,一起?”David提议道。
“不了,”裴辎重稍稍侧下身,看了一眼等在门口的费艾莉,“我有约,先失陪。”
David和林先生目送着他离去,瞧见站在门口的女孩像个小尾巴紧紧跟在他身后,林先生望着一前一后渐行渐远的两人背影问:“那位是?”
Davi
d笑答:“我们未来的老板娘。”
林先生吃惊不小,赶快再投去目光,可看到的仅是她在车边闪过的衣角,人随即便没入车内,瞧不真切了。
来到预订的餐厅,他们决定今晚吃印度菜。艾莉将点好的菜单递给服务生,说了句谢谢。
裴辎重往两人杯子里倒着红酒,说:“选得餐厅很地道,一点也不像初来乍到。”
“这还得多谢李女士,带我吃了不少好吃的。”
裴辎重笑了,“怎么样?喜欢上这里了吗?”
“嗯,对我而言不再仅仅是地图上的一个陌生城市,它开始对我具有了意义,有我的家人和朋友。”
“以后还会是你的家。”裴辎重提醒她说。
菜上齐后,俩人一边吃一边闲聊起来,说着说着,话题便转到了David身上。
“David年轻时是我父亲的朋友,父亲去世后,他一直留在爷爷身边帮他打理生意,是云上的副董,也是我很信赖的人,一直把他当叔叔。”裴辎重解释道。
“感觉你们生意人都好酷,签合同、做交易,钱在手里转来转去的。”
裴辎重眉头一拧,不以为然地说:“你这是从哪里得来的印象?”
“电视里都这么演啊。”
“如果这么简单容易的话,那每个人都可以当老板了,还有谁会去干又脏又累的活呢?谈生意远没有你想象得那么浪漫性感。”
“怎么说呢?”
裴辎重桀然一笑,往她喝空的酒杯里续酒,“你怎么突然对做生意这么感兴趣?这个话题又长又闷,你确定要听?”
“嗯,既然都快嫁给你了,当然要好好了解一下自己未来丈夫的工作了。”
裴辎重听了她对自己是“未来丈夫”的定位,心里受用无穷,难得一见地滔滔不绝起来。
“作为一个旗下拥有众多子公司的母公司,最重要的一点就是把每一块钱放在它最合适的地方。如果这些钱被草率地随意支配,它们就会衍变成一场灾难。很多大企业就是因为决策失误导致财务持续恶化,最后面临破产的。这个道理就像数学算术,再大的一个数字如果乘以零,最后都是零。”
“所以你的工作就是不断地给钱寻找合适的位置?”
他啜了一口酒,在嘴里漱着,咽下后,缓缓说:“归纳得很到位,任何一个投资决策都要步步为营。”
“那么,你的投资成功秘诀是什么?”艾莉眨巴着眼睛,满脸期待地问。
“傻瓜,商场杀机四伏,千变万化,哪里有什么成功的秘诀,若是有,也不过是些自欺欺人的把戏。在这种到处是陷阱和泡沫的地方,手里面要尽可能多的掌握信息才是最实在的,然后结合自己的经历和见识,思考出几个大的方面,剩下的就靠直觉和嗅觉。用直觉干脆利落地出手,用嗅觉敏锐机警地撤退。”
“真是个血腥又残忍的圈子,这样艰难的工作你不会觉得累吗?”艾莉直直地看着对面的裴辎重,难以想象他每天需要面对的到底都是些什么,他过去的日子都是怎么过的呢?相识至今,往日的一幕幕揪住了她的心,她想起了他眼底的疲惫,他一身的客尘,他头顶的霜华。
“当然也有累的时候,不过事情向来是这样:机遇与挑战并存,所以也充满乐趣。”他晃了晃被子里的酒。
艾莉目光低敛,转着酒杯,“感到累的时候,你都怎么缓解自己?”
裴辎重吃了口菜,想了想说:“感冒。我一般觉得特别累的时候,就会得感冒,接着就身体罢工,头脑罢工,想不休息都不行了。”。
“一年里,你会有几次这样的感冒?”
“嗯……两三次吧。”
她问他:“从事这样的职业,你觉得什么最重要?”
“我想大概是美德。”
“难道不是聪明的头脑吗?”
“转得快的脑子当然也重要,但它没有具备美德更重要。”
“你说的美德是指什么呢,修养一类的吗?”
裴辎重想了想说:“差不多吧。在这个圈子里头摸爬滚打,有一个前提,就是必须要稳重。如果一个人容易受情绪的影响,那他很快就会被市场的情绪传染,然后被牵着鼻子走,做不了正确的判断。人只有稳定情绪,才能继续自己的独立思考和判断,不是吗?我见过很多人,他们非常聪明,短期的业绩也非常漂亮,可是,他们缺少这个,路是走不长的。”
艾莉长喘了口气儿,有些触动:“人都有这样或那样的缺陷吧,这也是没法子的事。”
“人与人的根基本来就有深浅之别,怎么能都一样呢。”
“你怎么能看出一个人的根基是深还是浅?”
“并不难,你只要看他遇事慌不慌就知道了。”
“哦……”
“发什么呆呢?”
“也没什么,只是有时候想到这些,就会觉得作为人还真是悲哀呢。”
怎么说着说着话题变沉重了呢,
裴辎重嘴里咀嚼着,心里却自责起来,他怎么跟这丫头聊起这些了,于是尽快结束话题说:“也不必悲哀,只要看清自己,人尽其才就好。”
“费……小姐!”艾莉正支手托腮,默默地喝着餐后甜酒,忽然有人过来和她打招呼,语气有着不确定的迟疑和喜出望外的惊讶。
艾莉看向来人,立刻礼貌地站起来,略一欠身,“你好陈先生,没想到你还记得我。”
陈曙光对身后同来吃饭人说了两句,他们立即会意,走过艾莉时脸上带着别有意味的笑。
陈曙光回过头看着艾莉,眼睛里闪烁出流光溢彩,他对她说:“怎么可能忘呢?上次因为我害得你进了医院,为这事我深深自责了好久。”
艾莉摸摸之前撞出大包的地方,一个金疙瘩还在,她笑着说:“其实我反倒要谢谢你来着,正是因为头上的伤,我躲过了很多相亲。”
陈曙光会心地笑了出来,打量了一下她的四周说:“就你一个人来吗?”
“哦,不。”
陈曙光开着玩笑说:“不会这么惨又被安排来相亲吧?需要我帮忙吗?”
“呵呵,这次是和我男朋友呢——哦,他过来了。”
陈曙光转身看向后面正缓步走来的人,一脸震惊地看向费艾莉,企图在她脸上看出答案:“你说的男朋友不会就是裴辎重吧?”
艾莉被他的反应弄得有些不知所措,干笑着说:“是啊……”
这时裴辎重走过来,手臂自然地搁在艾莉的腰间,看向陈曙光,同他握手问候:“你好,是艾莉的朋友吗?”
陈曙光从余震中反应过来,忙上前握手自报姓名:“陈曙光,你好,裴先生,”他的眼神在对面两人之间逡巡,“很意外竟能在这里遇见你。”
裴辎重戏谑地说:“你是意外碰见我,还是意外我和艾莉的关系?”
陈曙光尬笑了一下:“总之,很高兴见到你们。”
裴辎重像对待老朋友那样,熟稔地将手覆在陈曙光的肩膀,“下次有机会一起吃饭,我们先走了。”
陈曙光表情有些不自然,僵硬勉强地说道:“好,不打扰两位了。”
裴辎重笑着,又拍了拍他的肩膀,方携着艾莉离去。
陈曙光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地目送着他们离开,一直到转角吞没了他们的身影,他才龇牙咧嘴地捂着肩膀,刚才裴辎重捏他的那一下真是用力啊。他一边活动着肩头,一边思忖他到底是哪里得罪了他。
在回去的路上,艾莉问正在开车的裴辎重:“刚才你和陈曙光的气氛有点怪欸。”
“有吗?我觉得挺正常的。”
“你不好奇我们是怎么认识的吗?”艾莉看着面无表情的他说。
此时车子行驶到路口左转,裴辎重单手转着方向盘,视线看着后视镜,通过十字路口后方才回答道:“相亲,你和他相亲来着。”他一手扶着方向盘,一手搭在车窗上说。
艾莉瞪着眼睛,“这你都知道……等等,”艾莉将回忆拽到去年夏天,“那天我在酒店的走廊上见到你了,所以你那个时候就认出我了,并且还知道我去和谁相亲。”艾莉被自己得出的推论吓到了。
“我早就认出你了,只是没想到你是去相亲,那天他送你回去我一直跟在你们后面。”
艾莉听了他的话,忽然看向车窗,嘴巴一抽一抽地笑起来。
裴辎重睨了她一眼,“笑什么?”
艾莉盘起一条腿,淡定地讲述了一个事实:“你知道吗,那天我们的车子后面,有一个神经病,他突然窜出来,恶意地超车后,扬尘而去。陈曙光由于受了惊吓,急踩了刹车,而我,由于忘系安全带被甩到了前面的风窗上。后来被送进医院,医生说是轻微的脑震荡。”
裴辎重瞅了她一眼,没说话,过了一会儿又瞅了她一眼,说:“对不起。”
“嗯,我接受你这个迟来的道歉。”艾莉心安理得地说,“不过,你既然都认出了我,为什么时隔那么久才来找我?”
“那时爷爷刚刚过世,还在丧期,而我还要守灵,所以没有过问太多。”
片刻的沉默之后,艾莉说:“你那天为什么要那样做?”
“心情糟糕透了,看见你和别的男人又说又笑我受不了,当时就想那样做,不过并不是有意要伤害你。”
“我发现你藏着好多秘密。”她眉毛一皱,用警惕的眼神看着他。
“怎么?怕啦?”
“只是不知道你在想什么。”
“不管我在想什么,我对你从来没有恶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