费艾莉沿着青砖小路低头向前走,神情在夜色中显得黯淡落寞。迎面过路的车子瞪着两只好奇和爱管闲事儿的黄色大眼睛从她跟前一晃而逝,走到十字路口,她抬起头傻在了那里。她是被裴辎重接过来的,走的时候她在操场跑步,所以现在的她除了一身运动服,一把钥匙之外别无长物。她将一络飘到嘴边的头发丝掖到耳后,四处瞅了瞅,转个身,朝凤鸣大道走去。
大道上来来往往的车辆融汇成一条辉煌灿烂的金色河流,一根根光秃冰冷的路灯面无表情地向周边洒下一团团昏黄的光线,河边鳞次栉比的摩天大厦像一个个怪物,阴阳怪气地耸立在愁云密布的天幕之下,楼顶闪烁的红光像是它们嗜血的眼睛。夜空中一条突如其来的闪电如金蛇般从它们的身躯穿过,苍穹中叱咤的响雷像是它们被刺痛后发出的吼叫。
星星小雨凉凉地打在艾莉的手和脸,她戴上衣后的帽子,开始小跑。雨越下越急,她也越跑越快,帽子跑飞了,她又给揪回来,将帽绳在下颏处打了个结,露出一个小小的圆脸。
她在雨中傻跑的劲头有点苦中作乐、痛快淋漓、尽情发泄的味道。雨水也因着她的热烈仿佛找到了乐园,恣意地在她脸上狂欢着。它们化成了调皮的雨珠,把她长长的睫毛和俏挺的鼻尖当成了滑梯,一个挨着一个地排着密匝的队伍滴溜溜地滑向大地。
雨不停地下,她不停地跑,竟是前所未有的兴奋。哗哗的雨脚声、嗖嗖的车轮声、咚咚的心跳声,随即……是一划破天际的刹车声。
一辆黑色的车子斜斜地刹停在前方,接着,一个朦胧的身影快步从车上走来。
她走后,裴辎重一直伫立在她刚刚停留过的窗前,寂寞的剪影辨不清情绪。突然,横空出世的一条闪电撕裂了黑夜,同时也劈开了他心头坚硬的外壳。他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两团火苗瞬间在他的瞳孔里燃烧起来,不待犹豫,转身一把抄起沙发上的外套,步履急切地开门离去。
裴辎重怒气冲冲地将费艾莉塞进车里,绕过车折了个弯儿也一起坐进来。他开始脱衣服,先是外套,之后是衬衫,最后是背心……
他上身赤膊,将最贴身的背心递给好像被他刚从水里捞出来的费艾莉,语气带着命令式的强迫:“用这个擦擦头发。”她没动,一颗水珠子挂在左眼的睫毛上,一颗挂在鼻头上,像是一个被水洗过晾在衣杆上正滴水的布娃娃。
他刚要动手去解她的帽绳,啪地一下被她打开了,语气不善地说不用。她知道自己现在的样子看上去很挫,被浇成落汤鸡不说,帽子戴得像某个小游戏里的大便超人。她审视了一番眼下的境况:一个脱光上半身,裸露出一块块结实精壮肌肉的他;一个帽子勒住半边脸,衣服滴水要多怂有多怂的她……这个画面令她无法直视,她干脆扭头破罐子破摔。
他神色暗了一下,将背心塞进她的手里,“不想感冒就乖乖听话。”他自顾自地穿好衣服,坐回驾驶位,开足了暖气,打了双闪,竟没有要走的意思。他在等她将自己擦干。
费艾莉手里拿着仍残留有他体温的背心,看着他的后脑勺,成片的晶莹小雨珠还挂在他的发茬上。她不再闹别扭,开始擦拭起来。因为衣服是防雨材料,上身没怎么淋湿。他的背心是纯棉的,吸水性好,她扣在头上揉一揉,搓一搓,头发基本就半干了。擦着擦着,却倏地忆起有一次她刚洗了澡,他来宿舍楼下找她,头发也是这样湿黏黏的。他有些薄醉,也是为她开了暖气,说了一些让她脸红心跳的情话。可现在,他不再说那些话了,留给她的只是一个冷冰冰,黑黢黢背影。
裴辎重见她差不多干了,才将车子启动,驶入密密匝匝的雨帘中。他将艾莉送回学校,她跳下车,头也不回的走进宿舍。裴辎重看着她离去的背影随着雨刮在模糊和清晰之间来回摇摆,他又点了一支烟,靠着椅背,失神地望着早已空落落的门口,久久不肯离去……
这天之后,他再也没开过这辆车。
日月更替,斗转星移,时间一晃已是人间四月天气。
在这个世界上有一种人,他们就像一阵清风,走到哪儿刮到哪儿,惹人惊叹。一群从教学楼里刚走出来的计算机系女生,猝不及防地爆发出一阵惊呼:“好帅啊——”费艾莉顺着她们吵嚷的方向,一下就看见了倒霉孩子邵帅。
邵帅今天仍是那么帅,一双小白鞋,一条黑色裤子,一件纯棉上衣,一件牛仔外套,一副痞气的墨镜别在耳后,倒挂在脖颈上,这一身装扮被他穿出三分不羁任性,七分潇洒风流。他靠在一块雕刻着时间二字的大石碑上,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机。费艾莉想装作没看见,悠悠地飘过去,但她也只能想想罢了,邵帅怎么可能错过她呢。
他与艾莉保持着一小段距离跟上来,像个甩不掉的尾巴。她嘴角向上一斜,侧着头对
后面的他说:“拉链开了。”
邵帅赶紧停下低头确认,可恶,又被她给涮了。他调整了下表情,小跑两步,笑嘻嘻地对她说:“这位美女,晚上可否赏光一块儿看个电影呢?”
艾莉目不斜视:“没空。”
“那我请你吃饭吧?”
“邵帅,我们已经说好的。”
邵帅往前迈了大大的一步,挡住她的去路,瞪着眼睛说:“费艾莉,你个一根儿筋,你和裴辎重都吹了,还管那个破约定干啥?”
不提裴辎重还好,一提,她可找着撒气儿的了,一脚丫子踩到他崭新的小白鞋上,扣了一个黑黑的鞋印儿。邵帅委屈巴巴的抬头,“你就知道跟我使厉害,有能耐你跟他也使一个。”
“你跟我来。” 艾莉四处瞟了瞟,想到了一个说话的好地方。
她领他来到行政大楼的后面,那里有一块空地,垒着一处嶙峋的假山,栽着一颗参天的橡树,围着一圈流线型的花坛。
艾莉说:“邵帅你出尔反尔,紧咬不放到底是为了什么?”
“为了让你弄明白你喜欢的是我呀。”他理直气壮,一脸自信地说。
费艾莉气得想笑:“你凭什么臭不要脸的这样认为?”
“费艾莉,你别自欺欺人了,那个时候你看着我脸红了,你知道不?”
“我什么时候看你脸红来着?”
“你别不好意思承认,就你看鬼故事书那回,我趴桌上问你看的是什么,你抓起书来嘟哝了一句就面壁不敢看我了。像你这种掩耳盗铃的行为,以为能掩盖掉你喜欢我的事实吗?那天,你的脸一直红到了耳朵根儿,我全看见了。”
“八百年前的烂事儿你也提,我们都多大啦?”
“多大也改变不了你喜欢我的事实!”邵帅耍无赖。
“我是喜欢过,但那样的心情很早就死掉了。”
“我到底做错了什么,你要这样把我打入十八层地狱,永世不得翻身?”他气焰嚣张,咄咄逼人地说。
她背转过身,避其锋芒,走到假山那儿戳戳石头上长的窟窿眼儿,抠一下,说一句,节奏感极强:“你骄傲、你优越、你闪闪发光,你是天之骄子,老师的宠儿,同学们的羡慕对象。我呢……再平凡、再普通不过。先是分班,后是高考,无论再怎么努力,我根本就追不上你的脚步,我唯一能做的就是眼睁睁地看你越走越远……从那个时候开始我就对你死心了……邵帅你说全班都知道你喜欢我,可你却从来没对我说过这句话。”所以她就不盼也不等了。
“你是在怪我丢下你?”
“……”
“可我也没办法啊,考去北京是我和我爸早就约定好的。他一直在部队常年不回家,希望我将来能去他的身边,你不能就因为这个把我判了死刑吧,这我得多冤啊。”
艾莉转过身面对他说:“邵帅我们分开多久了?”
“快十年了。”
“这些年你都去哪儿了?”
“我……我这不回来了吗?”
“你怎么还是不明白呢?我们……已经错过了。”
他一下钳住了她的肩膀,紧紧注视她,语气迫切地说:“不、不,只要你现在点下头,我们马上就回去结婚。”
费艾莉挣开他的钳制,“太迟了,现在我心里装进了另一个人,满满当当的,没办法再接受你了。”
“你们不是分手了吗?”
“可我忘不了他。”
这句话如子弹穿膛,彻底粉碎了邵帅一直以来的自欺欺人。邵帅的肩膀垮下,情绪几近崩溃,下巴抽搐着,颤颤巍巍地抖出了两汪泪泡。他在眼泪落下之前,迅速地将头埋进了膝盖,蹲在地上,后背一高一低地抽动着,像个孩子那样哭得伤心绝望。
哭了一会儿,他忽然抬起头,一把鼻涕一把泪地说:“如果没有他,我们是不是还有机会?”
“没有如果,他已经在那儿了。”你,没有早一点;他,没有晚一步。
邵帅听了哭得更伤心,双掌盖住了整张脸,晶莹的眼泪从指缝间划出一条冰凉的痕迹。他后悔了,可那有什么用,他们终究还是错过了。
邵帅哭够了,抹干眼泪,站起来,眼睛通红地说:“费艾莉,你可想好了,我女朋友等着我回去呢,我要是走了就得和别人结婚了。”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就像个刚刚被人欺负过的小男孩,强横地对着欺负他的人说你给我等着。
“好好对待她,这样愿意等你的女孩儿你要好好珍惜,不要再留下遗憾。”
邵帅紧咬着嘴唇,瞪着费艾莉,沉默对峙的时间好像一下漫长到了地老天荒。他突然一下子抱住她,吸溜着鼻涕,断断续续地说:“我知道你烦我……就让我这么呆一会儿……让我再陪陪你……求你。”费艾莉没有挣扎反抗,任由他发泄出这份情绪。
他越抱越紧,最后用哭腔呜呜地说:“你要让自己幸福,努力地幸福,知不知道?”
她被他勒得呼吸困难:“邵帅……谢
谢你……谢谢你喜欢我。”
如果当时的他曾勇敢霸道地说过我喜欢你,或者在离去的时候没那么快的转身,他们或许会不会不一样?但是事世没如果,要怪就只怪当时的他们太年轻,禁不住前头的诱惑,也学不会将谁放在心里,身上长了翅膀,一心只迷恋着远方,不经意间,不知怠慢伤害了多少人。
青春,是悔恨的时节,当一切繁华纷纷落幕,回头想想后悔的事儿,梅花就落满了南山。
周一,学院里开会,在讲到学院工作的时候,简直是平地响惊雷,彻底雷翻了包括陶子和艾莉在内的五位年轻助教。院长在会上说为了迎接即将到来的建校八十周年庆典,学校让我们学院出一个节目,这是个光荣而艰巨的任务,我就交给你们年轻人了。
“我们学院除了学计算机的就是搞数学的,你说我们是对着电脑噼里啪啦编程好呢,还是立一块黑板发人来疯解题好呢?”他们被点名的五个臭皮匠坐在一块想对策,其中计算机系的陈翊老师开玩笑说。
“演节目嘛,肯定不是唱就是跳,再厉害一点就是又唱又跳。”一位女老师精辟地总结道。
“一个人唱太单调了,咱又没有帕瓦罗蒂的好嗓子,合唱又太没新意,也反映不出我们学院的精神面貌。”
“像这种大型庆典,舞台大,必须人多才能撑起来,跳舞最好,咱们还得把班上的同学们动员起来,”另一位男老师提议道,又转向陶子和艾莉问:“你们看呢?”
“主意是不错,可我们跳什么?现在网上跳舞的段子不少,可是能契合这次主题的不多。”陶子说。
大家绞尽脑汁,你一嘴,我一嘴地出了好多馊主意,可没有一个是靠谱儿的。
托腮帮的托腮帮,揪头发的揪头发,望天空的望天空,难倒了五位大博士。就在这一片冥灵静寂中,费艾莉微微举了个爪儿,四双眼睛齐刷刷地看向她,她稍稍犹豫了一下说:“你们还记得有一部电影吗?里面有段舞蹈和樱花有关,咱们不是收到早稻田大学友好学院赠的几十株樱花树吗,我想……”话没说完,四双眼睛齐齐一亮,来了精神儿,陶子更是激动得一拍大腿,直接喊出了电影名字:“《浪漫樱花》!”
有了目标,他们就呼啦啦地开张了,先是在学院里拉起了一支总共三十人的舞蹈队,再是通过院里的协调,调来了音影学院的舞蹈老师对他们进行专门指导,开启了长达十天半个月的舞蹈训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