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22.来不及说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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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的那一天,艾莉没有去送他。

阿大和几个男生帮他整理东西,她像往常那样低头做习题,对正在发生的事情装作充耳不闻,就连邵帅背书包,抱着篮球走出去时,她也没多看一眼。

她只是一个字、一个字机械地读着题目,却形不成任何意义,只好一遍遍地重头来过,像是可怕而循环的梦魇。

直到阿大他们回来搬桌椅,她才下意识地瞥向门口,那里并没有出现他折返的身影——他的位子空了,什么都没留下。

邵帅走后的不几天,她照常吃饭,正常上课,却突然生了一场怪病,至今病因不明。

艾莉先是胃疼,脸失去血色,然后是手脚痉挛。吓得颖子和施子赶忙打车送她去医院。司机师傅瞧了后视镜几次,看她手捂肚子,表情痛苦,半天憋出一句:她有男朋友吗?

后座上的三人同时保持静默,都不知要怎么回答这个令人尴尬的问题。

到了医院,医生在她肚子上按了半天也没查出什么,建议先送她到急救室吸吸氧,打葡萄糖。她稍稍平静了一会儿手脚不麻了,又开始上吐下泻。她怕耽误她们的学习,毕竟现在是争分夺秒的关键时期,稍稍好了一点就说自己没事了,让她们先回去。施子和颖子放心不下,说让她先在医院休息一下,放学再来看她。艾莉虚弱地笑着点点头,摆摆手。

她又吐又拉折腾了一整个下午,天擦黑的时候才见消停,一个人几乎虚脱地躺在医院,身体像是刚刚进行了一场大扫除,浑身疲惫不堪。

她呆呆地望着天花板,脑袋空空,冰凉的液体顺着针管一粒一粒滴进她的静脉,一点一点侵蚀她的体温,一种凄寂之感袭上心头,随之眼角沁出了泪花。

她问自己,她才多大,为什么她的心总是那么轻易地感到凄凉呢?为什么到最后,剩下的还是她一个人呢?

浮世未坚,彩云易散,她不怪任何人,她只怪这个本来就凉薄的人世间……

第二天,她又好好的上学了。

高三那一年,几乎每天都会被大大小小的考试充斥,一张张白花花的卷子摞起来得有半人多高,做题改题,没完没了。

也许是学校对强中强班盯得太紧,学习强度太大,邵帅搬走了以后就没再露面。

只有一次她在操场上偶遇了他,他只问:你怎么没来送我?

她只答:没时间。

然后便擦肩而过,直到毕业他们也没再有交集。可即使是这样,邵帅的消息还是能从红色喜报,学校广播,同学口中广而告之,内容无非也就是他又得了什么奖,考了什么名次。

这个阳光帅气的男孩儿仿佛已经离她很远、很远了,远得像在天上,她只能仰视他的光芒,却再也感受不到他的热度,而她的世界早已是寒凉一片了……

终于,属于他们

的六月来了,只有真正从里面走出来的人才知道,日子快得像坐旋转滑梯——来不及看清,来不及思辨,来不及排练,来不及说再见——太快了,一切都太快了。

接着他们就像烟花那样散落了,各自在地图上划出一条带着箭头的线段,两点一线,指向憧憬和希望……

邵帅毫无悬念地以全省第三的成绩考上了北大念法律。

费艾莉却没有划一条属于她的轨迹,而是在原地点了一个点,她选择留下,留在F市上大学。

再接下来,人生中最惬意的暑假开始了——摆脱了所有的课业操扰,长辈唠叨,而下一段旅程还暂未开启,处于人生中最完美的真空时期,如果不好好恣意放纵一下都觉得对不起自己了。

这个时期邵帅的“帅”已经帅到没完没了,帅到没有边际了:漂亮的银色白发虚遮眉峰,简单的黑色T恤、牛仔裤配上干净纯白球鞋,活像是从漫画里走出来的铅笔画少年,带着一身的魔性和任性。

这段悠哉假期还有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就是坐等录取通知书,拿到它就意味着这十来年乌七八糟的寒窗苦也就闭门歇听(四声)了。

可那时候手机还不是很普及,艾莉的爷爷家又没有电话,她只好把老费的手机暂时抢过来用,等候学校通知。谁知手机借过来没有几天就被邵帅这厮用短信给狂轰乱炸了,它竟然成了这小子的日常安排记录仪,一条条没有下文,没有重点的流水账短信疯狂地在她手机里堆积,这个家伙一定是从老邓那里要来的联系方式。他也不管艾莉理不理他,喜不喜欢,他就是一条条地霸道的发着:

我起床了,早!

天空很干净,蓝得纯粹。

和阿大打球了,流了很多汗,一身的轻松畅快。

你干啥呢?

我回北京了。

在三里屯儿酒吧,尝试了人生第一支烟,想起在胡同偷偷抽烟的你。

见了父亲,我的样子把他吓着了。

北京距离F市954公里。

我回来了,约阿大撸串儿。

你能通个气儿不?

喝醉了。

晚安,睡了。

早!

……

艾莉的收件箱里还存有很多没来得及打开看的短信,她之前就见识过他的事儿妈,也习惯性懒得搭腔,最主要的也是不知道如何答复,似乎回了话就她会深陷泥沼,卸掉所有力气,最后窒息而死。

可是随着日子的推进,她的录取通知书迟迟不见动静。艾莉有些急了,三本的都陆续发放了,没道理她的还没音讯啊。

不放心又打电话查询了一下,告知已是被TS大录取的,难道中途遗失了?如果连这种倒霉事儿都能摊上,她就得去买彩票了。

就在艾莉越来越焦毛儿,越来越没底儿时,邵帅打电话过来了:“你什么时候和我见一面啊,我把通知书给你。”

艾莉一口气儿差点儿没上来,捂着胸口,心脏狂跳,骂:“原来是你这个龟孙儿拿了我的通知书——”

那边理直气壮:“你怎么骂人啊,我发短信告诉你了,是你自己没看。”

艾莉气不打一处来:“谁有空看你的破短信,还有你是不是喝酱油耍酒疯——闲的,你呆着没事儿拿我通知书干嘛呀!”

那边不再气势汹汹了,“我去拿我的,刚巧看见你的了,就帮你收了。”

“你忽悠鬼呢,咱俩都不一个批次,你能看见我的?我是考清华了,还是考北大了?”

“……你要不要吧?”那边开始放赖。

“学校正门儿,”她看了一眼时间,“十点十分。”

“不见不散……”那边迅速丢下这句以后“嘟”地挂线了,像生怕她会反悔似的。艾莉甚至能联想到他诡计得逞,捂嘴偷着乐的小贱样儿。

当时间指向十点十分,全世界的钟表都露出了它最可爱的笑脸时,费艾莉和邵帅就见面了。

邵帅顶着炸眼的银发,一脸妖孽地在自行车旁转圈儿,他脚下突然一滞,随即露出闪亮的白牙,对面费艾莉正一路小跑地穿过马路牙子,来到他的面前。

她对他的新发型视而不见,而是朝他直直地伸出手臂。

邵帅配合地将红色大信封交到她手里,艾莉说声谢谢,转身就想走。

邵帅一把扥住她的胳膊,着急地吼她:“你怎么了?我又哪儿惹着你了?”

艾莉背对着他,“我烦你,知不知道?”

邵帅一下绕到她的面前,瞪大眼睛质问她:“你把话说清楚。”

艾莉抬头和他对视,“我烦你磨磨唧唧,没完没了,哪儿都有你,你不觉得你管得太宽了吗?我们只是普通同学,有必要天天把你的吃喝拉撒睡都发给我吗?还有我们不是那种关系,不要早安加晚安的问候,那会让我感到很困扰!”

艾莉的话像是一把把刀子捅进他的心,在它即将碎裂之前,他拚尽所有力量,声音颤抖而破碎地问出,“那我就不能喜欢你吗?

“你不能。”艾莉用大力气推开他,没想到竟然轻易地挣脱了。邵帅顺势趔趄了一下,呆立在原地,眼睛停留在虚空的某处失去光彩,一层灰蒙蒙的东西笼罩了它。

他使劲地按住胸口,那里一揪一揪的疼,好像有什么东西要破膛而出,另一只手紧紧地攥成拳头,指甲陷进肉里。他还那样年少,泪不轻弹,只是屏住呼吸,竭尽全力地忍住痛楚,强撑站稳身体,再也无暇顾及其他……

远处是艾莉渐行渐远的身影,昂头迎风,腰杆挺直,带着孤勇和狠绝的意味。只有走进她才会发现,通知书的信封早已被捏得褶皱变形。

再好的东西,不属于她,她也不要。

当艾莉消失在路口,原地的邵帅和他的自行车也不见了。

夏风一起,柳树飘摇,筛落的几片枯黄叶子顽皮地在虚空中翻了几个跟头,就随风流浪去了。它们没有停留,没有哀悼,它们太贪玩儿了,一心只迷恋着远方,渴望着远走高飞。

这一场和青春有关的闹剧也完了,较少圆满,更多遗憾。

董达大拉上手刹,在酒店的地下停车场泊好车,发现邵帅早已经在车里睡着了,达大拍拍他的肩膀,等他清醒,问:“你的行李呢?”

他打个呵欠,伸个懒腰,又满血复活,没事儿人一个了:“费艾莉车上呢。”

“那你接下来要咋整啊?是打算待几天还是这就回北京?”

他用奇怪的眼神看着阿大,“回什么回,好不容易攒出来的假期。”邵帅推门下车,和走过来的阿大说:“走,吃饭去,饿死我了。”

老费进门脱鞋,费艾莉正窝在沙发里看电视,不时笑得一抽一抽的。

难得啊,她终于不抱着书本而改看电视了。

老费看她笑一笑,顿觉自己十年少,笑着问道:“回来了。”

“回来了。”两声问候同起同落,艾莉笑着答应。

老费进屋换衣服,声音从里面传出来:“玩儿得开心不,看见老同学有没有很激动啊?”

“激动谈不上,感慨多少有一点儿吧。”她心不在焉地回应道。

“等你到了我这个年纪,就会发现同窗之谊更加珍贵了,人还是旧的好啊——”老费喟然长叹,换好衣服走出。

艾莉抿起嘴,很认真地点两下头,表示认同,“车钥匙给你放在老地方了,对了,你车里有个行李箱,先放着别动。”

“谁的箱子?”

“同学暂时寄存的,说了你也不知道。”

老费几不可闻地“嗯”了一声就没再多问,和她一块儿看起了电视。

裴辎重一直都很忙,上次见到他还是圣诞节前后,一个多月过去了,除了有限的几个简短电话,几乎没怎么联系。

她不知道在他的一谈一笑间是否会有她的影子,反正她是快忘记自己已有男朋友这么回事儿了。

傍晚,艾莉把自己裹进被窝突然就想起了他。曲肱而枕,眼睫微颤,她在心里精心细致地描绘出他来听课那天的情景,当时的那种惊心和震撼过了这么久,仍然驱之不散,无论何时想起都会令她紧张心跳,激动不已。

他双手交叉,叠放在桌面,面无表情,但眼神犀利,没有书也没有笔,端正地坐在最后面,像听汇报那样完整地听她讲完了一节课。

为了能够顺利讲课,艾莉尽量回避开他的角落,生怕稍一个不留神就中断了思路,把自己晾在讲台上。即便是这样,她仍然能感到他的目光穿过教室在她周遭流连,一举一动都逃不出那道视线,她忽然联想到那些在《动物世界》里被精密的摄像头记录下活动的小动物。好不容易熬到下课,收好东西和他两两相望,对他的出现仍是觉得不可思议。她没动,她在等,如果他不给出一点回应,她会转身就走——不要怪她没礼貌,而是真的不想无缘无故地招惹他。

他起身向她走来,一身黑色的西装皮鞋,步步威严稳重,活像一尊无情而庄严的罗汉。

他缓缓靠近,眸子里似是正在酝酿起一场风暴。只见他的嘴角微微向上牵动,扯起了颧骨下两抹深深的笑痕,痕迹下扫的去势与嘴角上扬的张力汇聚成的浅浅凹陷处注满了深情,下巴沉重得仿佛饱含了千言万语,他的笑像历经了时光洗礼,世事沧桑,释放出最熨帖人心的魅力。当他停下脚步,面部英挺的轮廓竟然变得柔和充满怜惜,好像在对她说:终于找到你……

她忽然很想知道此时此刻他在哪里、做些什么,可转念一想,如果这样冒失打电话又担心打扰到他工作或是休息。按捺住心情,翻个身,拱了拱被子,准备蒙头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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