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觉非后天一大早就离开了。邓嘉彼时还在睡梦中,沈觉非没有叫醒他。离开前他穿戴整齐,边整理着袖口边走到邓嘉面前,低头在他的额头上落下一个吻。
邓嘉醒来后简单洗漱吃饭,再被管家送到剧组。
中午的时候邓嘉钻进房车。按理说他这种级别的演员是没有房车的,但这个房车并不是剧组配置,而是沈觉非给他买的,从他接到第一部剧的时候就有了。
当时邓嘉到了中午就进去休息,别的小演员很不服,开始在背后偷偷议论,说他是卖身上位,背后靠着大金主。
这些话通通都传进邓嘉耳朵里了。虽然沈觉非总说如果受了委屈就回去告诉他,邓嘉每次也答应得很好,但他从未这样做过。
那些人的话虽然难听了点,可说的都是事实。沈觉非是他的金主,他们之间是被金钱、身体和交易这些不光彩的元素堆满的。况且邓嘉并不打算在他身边久留,他和沈觉非不是一路人,待在一起也只不过在互相折磨,并且沈觉非脾性古怪,邓嘉实在受不了他。
他现在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时机一到,他就会离开。
房车里面清凉爽快,餐桌上摆好了饭菜。邓嘉把饭盒打开,然后把手机架在支架上支好,拨通了沈觉非的视频电话。
沈觉非那边看着像在酒店里,他的手机应该是放在桌子上,仰视拍着他。
沈觉非喝完水,放下杯子,拿起手机。他的眉眼俊朗,此刻正炯炯有神地看着对面的邓嘉:“还在吃饭?”
邓嘉点点头:“你吃了吗?”
“下飞机吃了个早饭,现在还不饿。”
“你在酒店吗?”
“嗯哼。”
他看起来心情不错,还把摄像头翻转过来,对着外面拍。邓嘉一眼就看见了不远处趴在ifs上的那只憨态可掬的熊猫。
“你是在蓉城吗?”邓嘉眼睛亮了起来。
沈觉非把摄像头翻转过来:“是啊,不是给你说了吗?”
“我当时睡着了。”邓嘉解释,“那你会去看熊猫吗?”
沈觉非提醒他:“我是来谈生意,不是来旅游。”
邓嘉似乎有些失望,闷闷地“哦”了一声。沈觉非说:“不过可以给你带些礼物。”
邓嘉又振作起来,凑近屏幕,眼珠转了转,然后隔着摄像头亲了一下,亲完后还有点不好意思:“谢谢觉非哥。”
沈觉非没有什么反应,视线移开。邓嘉脸有点红,他坐直身体,正想说些什么,结果就看见沈觉非背后有一个身影闪过。
邓嘉语气又快又急:“那是谁?”
“什么?”
邓嘉脸涨得通红,他刚刚问出那个问题后就已经后悔了,现在只好硬着头皮去应付沈觉非的询问:“刚刚你后面忽然出现了一个人。”
沈觉非的表情瞬间变得微妙起来:“那个是我的助理。”
“李辙哥吗?”
“新招的生活助理。”
沈觉非的确新招了一个,为此邓嘉还失去了最后一个靠自己双手赚钱的岗位。
他只见过那个新助理一面,认不出来也正常。
只是在沈觉非略显促狭的目光下,他十分不自在,匆匆应付几句就把电话挂了。
沈觉非这次要出差三天,对邓嘉来说也就是意味着有三天自由时间。邓嘉白天的时候都很开心,没了沈觉非这个实时摄像头的监控,邓嘉做什么都觉得畅快。
但到了晚上,邓嘉就希望沈觉非快些回来。原因还是那个:没了沈觉非,邓嘉就睡不着觉。
今天的戏份拍完,邓嘉被管家接回家,莲姨做了他喜欢的夜宵,邓嘉吃完就去洗澡,躺在床上和沈觉非通电话,然后就关灯睡觉了。
丝丝缕缕的睡意包裹住他,就在他即将坠入梦境时,那个声音就像在捉弄他一样,在格外安静的晚上诡异地响起。
邓嘉的困倦瞬间被驱散,他睁大眼睛,从床上坐起来,死死盯着窗外。茂密的树枝离窗户还有一段距离,并且一动不动,不可能会打在窗户上。
银白的月光洒进屋里,树枝的形状也影影绰绰地映在飘窗上,窗帘轻轻晃动,带着些鬼魅。
邓嘉吓得把灯打开,蜷起来缩在床头。夜深人静,管家和莲姨都睡了,整栋别墅都静谧得可怕。
在这一通忙活下,怪声已经消失了,但邓嘉依旧心有余悸。
他像一尊雕像一样坐了五分钟,睡意侵蚀着他的神经,但恐惧让他不敢躺下。邓嘉觉得自己被两股力量反复拉扯,无比痛苦。
又坐了一会儿,邓嘉觉得自己这样实在不行,于是翻身下床,悄悄走到衣帽间,打开衣柜,拿出自己藏起来的日记本。
正准备离开时,他忽然顿住脚步。几秒之后,他又折返回去,从沈觉非的衣柜里拿出一件他常穿的外套。
回到卧室,邓嘉把外套扔在床上。他闭着眼睛不敢看窗外,快速把窗帘拉上,确保不会有一丝缝隙后才安下心来坐到椅子上。
沈觉非平时工作都在书房,卧室的桌子只是一件摆设,桌边只简单地扔了一个笔筒,里面插着几根笔。
邓嘉选了一支,握在手里,开始在日记本上书写。
他先写了日期,又写了天气,到正文时写得有些磕绊,停一会儿想一会儿。
邓嘉脱离学校很久,再加上受教育程度比较低,表达能力一般,有时脑子里想的是一回事,写到纸上又是一回事。
这份日记他写了好久。写完之后困得眼都睁不开了,他没有收拾东西,也不敢再关灯,整个人直直躺进被窝里,怀里抱着沈觉非的衣服。
不知是不是邓嘉的心理作用,抱着沈觉非衣服睡的效果和与沈觉非真人一起睡的效果一样好。
他醒来后,把窗帘拉开,光柱倾洒进来,邓嘉被照得眯起眼。他看着窗外的树枝,觉得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吃完早饭,邓嘉就去找管家,问他能不能把卧室窗前的那几根枝干砍掉。管家询问他原因。
邓嘉犹豫了一会儿,还是没有选择说实话:“我害怕,晚上那些影子很像魔鬼,我不太习惯。”
按说他说这种话谁都不会信的,因为邓嘉已经在这里住了四年了,那棵树也在这四年平安地度过每个季节。他要是害怕,早在他搬进来的第一个月沈觉非就让人把那几根树枝砍了,用得着拖了四年,由邓嘉亲口说给管家听吗?
但邓嘉毕竟是邓嘉,有时他的话的分量比沈觉非都要重。管家只好先点头答应,事后再去询问沈觉非。
后面那几天邓嘉都抱着沈觉非的衣服睡觉,也算是勉强度过了这几个夜晚。
终于等到沈觉非出差回来。邓嘉从来没有这么期待过他回来——以前出差邓嘉都会在心里默默许愿,希望沈觉非要办的那些事棘手一些,应付的人可以难搞一些,把沈觉非回程的脚步拖得越慢越好。
可他今天从剧组回来,看见沈觉非的那一瞬间,心里那颗装着这漫长的三天里生出的恐惧、害怕、紧张的大气泡轰然间就炸开了。
沈觉非像是一个过滤器,把它们全部都过滤成了安心。
邓嘉反应过来时,他已经回到沈觉非的怀抱里。
两个人贴得很近很近,像完全契合的两块拼图,几乎没有留出缝隙。
他们慢慢挪到沙发上坐下,邓嘉从沈觉非怀里抬起头,就这样看着他。
沈觉非其实有些受宠若惊,因为以往每次出差回来,邓嘉从未表现出如此欢迎的姿态,沈觉非还为此事气恼过,觉得邓嘉不知好歹。
“怎么了?”沈觉非沉声去问。
邓嘉摇摇头,回了一句“没什么”。
他不敢告诉沈觉非自己遭遇的事情。这件事太邪门了,他不知道说出来沈觉非会是什么反应。邓嘉只是一个很渺小的人,他没有能力去应对自己无法控制的局面,没有能力承担其结果。
所以不如从源头斩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沈觉非抱着这具身体,已经没有脑子再去想别的,他又问:“想我了吗?”
这是一个固定问题了,邓嘉都会程序式地给出一句“想了”,这次也不例外。可他在说完之后,又罕见地去摸了摸沈觉非的脸,似乎是在确认这是不是真实存在的。
是一个有温度的人,而不是一件有着一样气味的衣服。
沈觉非心跳乱了一拍,他凑上去蹭邓嘉的嘴唇,声音含糊不清:“今天这是怎么了?有事要求我吗?”
“没有的。”邓嘉乖乖仰脸给他亲。
两个人亲到最后呼吸全都乱了。意乱情迷之间,邓嘉忽然感受到一个冰凉的圆圈套在了自己的手指上。
沈觉非松开他的嘴,邓嘉低头去查看,发现自己的无名指被套上了一个银圈。
“这是什么?”
沈觉非说:“戒指。”
邓嘉不可置信,他想把戒指取下来,但被沈觉非按住了。他这才发现原来沈觉非的手上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戴上了这个戒指。
款式一样,显然是一对。
“这是我找c市最有名的银匠打的,给了他很多钱,日夜赶工,最后才做出来。可能会有些粗糙,我也是临时起意,没有提前做准备。”沈觉非摩挲着他的指根,“答应要给你带的礼物,很贵重。所以不要摘下好吗?我也不会摘下。”
邓嘉愣愣地看着两个人的银戒,自己的这个要比沈觉非的细一点。
戒指的做工很细致,戒环是竹子款式的,小小的竹叶从环身上伸出,上面镶着小细钻,在灯光下闪着亮光。
邓嘉看着这枚戒指看了好久,心脏鼓胀,情绪满得让他说不出话。
房间静谧,邓嘉的心砰砰直跳。冥冥之中,他似乎能听到有一个声音在说话,刚开始很小,但它一直在重复,每一遍都比上一遍要大一些。
不知道重复到第几次,邓嘉终于听清了。
那个声音说的是:“相信自己,相信一切决定。”
终于写完了,困的要睁不开眼了,大家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