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后气温逐渐回暖,可天空还是灰蒙蒙的,太阳已经很久没有出现过了。
邓嘉按部就班地上班、生活。
季秋泽果然没有再来过云栖了,前两天他给自己发信息,说他又去了新加坡,后面还要去泰国、马来西亚、韩国和日本,说不定未来还会去欧洲和美国,到时候如果真的可以去到冰岛,会给邓嘉打视频的。
邓嘉心中开心又羡慕,把季秋泽发给自己的照片看了好几遍,由衷地为自己这个好友高兴,同时又在心里埋下一个小小的希望的种子。
他走进休息室,照常换衣服。就在他对着镜子扣扣子的时候,一个人走到他旁边,撞了他一下。
邓嘉踉跄几步,回头去看那个人。对方高傲地仰着脸,一副你能奈我何的模样。
邓嘉知道他,他服务的人是一个某上市公司的大股东,听说在他们那个圈子里一呼百应。邓嘉偶尔见过他几次,是一个很油腻的中年男人,一点都不好看。
“你有事吗?”邓嘉语气平静,没有分给他半个眼神。
那个人见自己被忽视,心中那点嚣张的气焰也噌的一下上来了:“还挺横?可惜再横又有什么用呢,不讨人喜欢就是不讨人喜欢,连季秋泽那个蠢货都不要你了。”
邓嘉发觉自己的忍耐阈值愈发高了,现在听见这些丝毫没有水平的挑拨离间的话语,他竟然一点波澜都没有,只觉得对方很幼稚可笑。
他把柜门关上,准备离开这里,谁知那人没有放过他的意思,拽住他的手臂:“你去哪?”
“上班。”
“怎么平时没见你这么爱工作啊?”他把邓嘉拽过来,“别害怕呀,我就是和你聊聊天。”
他的劲一点都不大,邓嘉被拉到他面前,问:“你想聊什么?”
那个人盯着他看了很久,眼里尽是不甘与愤怒:“我想请教一下你勾引人的本事。”
邓嘉的心狠狠一跳,他猛然甩开那人的手,转身就要走,又被那个人的喊声震住。
“杨宁轩喜欢你!沈觉非一个有未婚妻的人都要来看你!现在……现在就连贺总都看上你了!”他踩着皮鞋,噔噔噔走到他面前,握着拳头愤愤地说,“我就是想问,你到底哪里学来的狐狸精本事,把他们都勾引得团团转!”
休息室的人都屏住呼吸,朝他们投来目光。邓嘉觉得那些目光像针一样,扎得皮肤好疼。
杨宁轩喜欢他,是因为他长得像他的爱人;至于那个狗屁贺总,估计也是一个见色眼开的。
而沈觉非,邓嘉也不知道。
难以想象,竟然有人为了这些充满杂质的喜欢要和他一争高低。
邓嘉忽然觉得面前的人很可悲。那个贺总的年纪都可以当他父亲了,可他现在还在为了一个贪恋美色结果又吐不出什么子儿的人对邓嘉带着这么大的恶意。
邓嘉没有说话,冲他勾起一个略带嘲讽的笑,然后转身离开了。
他穿着单薄的制服,走到大门口,他还记得沈觉非那天说的话,他说他今天会来。
夜晚凉风吹过,邓嘉裸露在外的皮肤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刚刚那个人的话还在他周身盘旋。
沈觉非“喜欢”他?
邓嘉不知道他是从哪里看出来的。他可以说沈觉非可怜他,又或是沈觉非想睡他,但怎么可能会是喜欢呢。
在学校的时候,他见过校园里的几对情侣,他们会牵手,交头接耳,会放学一起走,男生会帮女生拎着书包,两个人一起在夕阳下远去。
沈觉非对他是很好,但邓嘉知道那并不是喜欢。邓嘉在接受他给的一切时会很惶恐,恋人之间应该是心安理得并且有来有回的。
可邓嘉自身一无所有,他不知道该给沈觉非什么回报。
即使沈觉非从来没有对他要过。
对于邓嘉来说,沈觉非只不过是一个帮了他很多的恩人。
外面传来一声尖厉的刹车声,邓嘉闻声望去,看见了一辆暗紫色的跑车,稳当地停在云栖门口。
门童迎上去开门,一个穿着鲜艳的人从车上下来,他把车钥匙甩给门童,示意他去泊车,然后自己迈着长腿走了过去。
等他登上最后一节台阶时,邓嘉才从暗色中看清他的脸。他只觉得世界颠倒过来,全身血液倒流,手脚逐渐开始发冷僵硬。
darian的头上抹了很多发蜡,露出立体的额头。他看着身体已经僵直的邓嘉,缓步走过去。
皮鞋踩在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声音。邓嘉的腿像深埋地底,一动不动,可记忆却灵活地通通钻进他脑中。
恐慌、害怕、绝望,一时之间全部把邓嘉包裹住。不光记忆回溯了,他的身体和情绪好像也在一秒之间全部回到了那天,回到了那张床上,回到了那场没有得逞的暴行。
沈先生怎么还不来?
——最先占满大脑的竟然是这个想法。
darian眼中含着笑意,似乎对自己把邓嘉吓得小脸煞白这一行为很是满意。他并没有说什么,直接拉着小孩冰冷的手腕,轻轻一拽就拽走了。
邓嘉的身体开始发麻了,等上到二楼时他呆滞的大脑才恢复神智。他拉着楼梯扶手,几乎是使出全身力气,喉咙里发出类似于求救的呜咽。
darian无奈地摇头,“啧”了一声,似乎是在怪罪邓嘉的不懂事。他走过去,直接把他打横抱起来。
邓嘉像一只小兽一样低吼了一声,双脚也在胡乱踢踹,如同一条脱水的鱼。darian的头微微后仰,两只手臂很有力地抱着他,不让他跌下去,然后随便踹进一间房门。
如果邓嘉意志还算清醒的话,就会意识到门是需要客人和服务生两个人同时进行人脸验证才可以打开,而darian并没有。
也会意识到这是一场精心策划、目标是他的棋局。
darian把门关上,然后将邓嘉放在沙发上。邓嘉反应迅速地退到角落,然后拿起一个抱枕挡在自己胸前。
darian见到这一幕,没忍住笑出来:“你觉得能防住我?”
“你别过来!”邓嘉又把抱枕往前举了举。
“好啊……我不过去。”darian的嗓音慵懒,他弯下腰,“那就……你过来吧?”
话音刚落,他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伸手握住邓嘉的脚踝,将他拽了过来,抱枕也被扔在了一边。邓嘉尖叫一声,彻底仰躺在沙发上。
“好久不见啊宝贝儿。”darian一只手包住邓嘉正在乱踹的两只脚踝,“想我了吗?”
邓嘉喊道:“没有!”
“那我真是伤心啊。”darian的身躯笼罩下来,刺鼻的香水味争先恐后钻进邓嘉鼻腔,“不过没关系,你让我香一口我就不难过了。”
说着他就要低头,邓嘉惊恐地推着他的脑袋,可男人的力气实在太大了,邓嘉可以感受到他呼出的热气喷洒在自己的颈窝处。
恐惧之下,邓嘉使劲一推,并不是多大的力度,对于眼前这个男人来说只是蚍蜉撼树。
可是他没想到身上的人真的摔了下去,沉闷的声音在安静的包厢很明显。
邓嘉喘着粗气,他抹了把糊在脸上的眼泪,赶紧坐起来,结果看见瘫在地上的darian。
对方一手捂住头,没有动静。
邓嘉打开房间的灯,眼睛因为猛然的光亮而不适地眯起来。等适应这个亮度后,他才看清眼前的一切——那个画面让他全身发凉。
鲜血顺着darian的头往下流。
经理办公室。
darian翘着二郎腿坐在沙发上,他的血已经止住了,但脸上还残留着一些干掉的血痕。此刻他一边对着镜子擦,一边看着低头站立的邓嘉。
经理问:“小邓,这是怎么回事?”
邓嘉正准备解释,darian又抢先,扯着嗓子喊:“我都成这样了你还问怎么回事吗?看不出来吗?你的员工差点给我开瓢了!”
经理的脸白了一瞬,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
darian是什么人,他比谁都清楚,老板都要给他几分薄面,不是他一个小小的会所经理能得罪得起的。
“darian先生,您消消气,消消气。”经理赔着笑脸,又转向邓嘉,语气严厉起来,“小邓,还不快给darian先生道歉!”
邓嘉的嘴唇在发抖。
他站在办公桌旁边,两只手绞在一起,指节泛白,脸上还挂着泪痕,眼睛红肿着。
但他没有道歉。
“我……”邓嘉的声音沙哑,“是他先……他拉我进包厢,他想……”
“他想什么?”经理打断他,声音里带着急切,“darian先生是我们的贵宾,他能对你做什么?”
邓嘉张了张嘴,喉咙哽住,一个音节都发不出来。
他看向darian。
darian已经擦完了脸上的血,正歪着头看他,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算了。”darian忽然开口,把纸巾扔到茶几上,“我也没什么大事,就是破了点皮。”
经理愣了愣,显然没料到他会这么说。
“不过——”darian话锋一转,看向邓嘉,眼神变得意味深长,“这孩子脾气是大了点,云栖这样的地方,他待着不合适。”
经理连忙点头:“是是是,我一定好好教训他。”
“教训?”darian笑了一声,“我的意思是,辞退。”
邓嘉猛地抬起头。
经理也愣住了:“这……darian先生,这……”
“怎么,舍不得?”darian靠在沙发背上,翘起二郎腿,他眯着眼盯着经理,“还是说,我这个客人的话,在你这儿不管用?”
“不是不是,当然管用。”经理擦了擦额头的汗,瞥了一眼邓嘉,面露难色,“只是……辞退员工这种事,也得按规矩来……”
“那就按规矩来。”darian站起身,整了整衣领,“我投诉他服务态度恶劣,对我实施暴力行为,这够不够?”
经理说不出一句话。
darian走到邓嘉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邓嘉的腿在发软,但他咬着牙,没有后退。
“好自为之吧。”
说完,他转身就离开了。
经理叹了口气,对着已经失了魂的邓嘉说:“小邓啊,你说你……”
邓嘉只觉得自己的灵魂已经游离到身体之外,经理的话飘进他的耳朵里。
“你先走吧,明天也别来了,具体怎么样我会通知你。”
等他迈着发软的腿艰难走到门口时,经理又说:“对了,有时间把你柜子里的东西都整理一下吧。”
外面不知何时起风了。邓嘉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精气神,恍惚地换下衣服,恍惚地走了出去,恍惚地看着外面,然后双腿忽然一软,他赶紧扶住了栏杆,慢慢地滑了下去。
眼泪啪嗒啪嗒落在地上,引出一滴滴湿痕。
工作没了……工作没了……
这四个字在他的脑海中盘旋。虽然经理没有明说,但邓嘉明白的,他都明白的,他已经被钉死在十字架之上,再无翻身之可能了。
邓嘉的喉咙里发出细碎的呜咽,他的手握成拳头,一下一下地砸着地面。氧气似乎在一点一点地被抽走,喘不上气,心脏好像也跳得越来越疲惫。
他终于卸了力,瘫坐在地上。旁边的门童看着他,面露怜悯,但没有一个人上前去把他扶起来。
世界好像离他很远——路灯、高楼、行人,它们似乎都在离邓嘉远去。
邓嘉想张开嘶哑的喉咙呼喊,但话到嘴边他又放弃了。
世界走了,意味着压力也会骤然减轻,邓嘉会孑然一身,再也不用终日因为生活和生计而焦虑。
他会在黑暗里,在孤独之中,被吞噬,然后烟消云散。
邓嘉不知道坐了多久,终于听见了一个从远方传来的声音。他慢慢抬起头,透过模糊的泪眼看见了沈觉非的脸。
还是那副模样——平静无波的眼眸,高挺的鼻梁和薄薄的嘴唇。
那样的游刃有余,那样的体面,仿佛这一辈子他永远都不会像邓嘉这样,被压在地上,只能流着毫无用处的泪水,像一只可怜虫一般匍匐在衣不染尘的上位者脚边。
邓嘉仰起头去看他,云栖门口的氛围灯打在他的脸上,每一处都是邓嘉熟悉的模样。
世界没有离他远去吗?原来是派来了沈觉非啊。
邓嘉见他的嘴巴张开,说了些什么,可他一个字都没听到。
沈觉非可能也意识到他现在的状态不是很好,所以也没再强求对话,他俯下身,把这只可怜的小鸟抱起来。
他的身上并没有刺鼻的香水味,而是一种很好闻的柠檬清香。他的怀抱很温暖,邓嘉把头靠在他的肩膀上,如同倦鸟归巢一般,任凭自己坠落。
邓嘉像是真的把沈觉非当做了自己的安全感来源——遇到危险时想到他,濒临崩溃时渴望他。如今身心俱疲,依偎进他的怀抱里,也得到了一些自己想要的抚慰。
他可耻地想着,就这一次。他已经欠了沈觉非那么多东西,那么这样一个怀抱也算不得什么。
事情已经这样了,还会更糟糕吗?
于是,一直循规蹈矩、老实本分的邓嘉在这个冬夜也十分罕见地给了一次放任自己的勇气,偷偷在这个一点都不冰冷的怀抱里融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