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夜雨

33 / 85 章 · 3,529

窗外淅淅沥沥地飘着细雨,沈觉非咬着一根烟,缓缓吐出烟雾。

他站在医院的吸烟区,说是吸烟区,其实只是一个开放的小阳台,摆了几把塑料椅和一个垃圾桶。

身后传来脚步声,谢津远走到他旁边,两个人都默契地没有说话。

沈觉非把烟摁灭,丢进垃圾桶:“怎么样了?”

谢津远摇了摇头:“你说呢,医生都让进病房了,怕是最后一面。”

沈觉非把窗户打开,那些细雨斜着都打在了他的脸上。

“走吧,你也算半个孙女婿了,不去不好。”

沈觉非没有说话,跟着他往回走。

张明书站在病房门口,她的双眼红肿。这几天她不哭的时间寥寥无几,到现在眼泪只怕是已经流干了。看见沈觉非她就迎过去,不自觉地拉着他的手。

沈觉非感受到她的手冰凉,还在发着抖。

“走、走吧。大家都在里面。”

谢津远跟着他俩进去。

病房里围满了人,沈觉非看见站在角落的杨宁轩,两个人对视一眼,沈觉非率先撇开视线。

大家都流着眼泪,病房里堆满了低低的哭泣声。这时有个人像是终于忍受不住一样突然哭喊,随后沈觉非听见什么东西砸在地上的闷响。

人群又慌乱起来,他们也赶紧过去。很快有个人就被抱了出来,那人是张明书的姑姑,被她姑父抱着,恐怕是伤心过度晕厥了。

沈觉非和张明书往前站,拨开人群,沈觉非这才真正看清张老爷子的模样。

老人面色灰白,头发稀疏,仪器在旁边发出有规律的声响,像是生命钟表的倒计时。

病榻前是张父张母还有张明书的两个叔叔,张老爷子低声缓缓地对他们说些什么。

身边的张明书像是再也忍不住,哭出了声音。她捂住嘴,眼泪却是夺眶而出。

张老爷子被这个哭声吸引了注意力,他看着张明书和沈觉非,慈爱地呼喊她的名字。

张明书拉着沈觉非走过去,她全身颤抖无力,要不是沈觉非扶着她,现在已经瘫软在地上了。

“爷爷……爷爷,您别离开我,别走……”

张明书小时候父亲母亲忙碌,经常出差,她多半时间都是和爷爷在一起,有时候还会拉着谢津远和沈觉非去玩。

张老爷子不像别的那些大家族的掌权人一样,霸占着权力不放,相反,他早早就放权了。

三个儿子被他教育得很好,兄友弟恭,长大后就在公司安排了不同的职位,也没有发生兄弟阋墙这样的事,反而是相互扶持,将家业打理得井井有条。

张老爷子慈祥,沈觉非小时候去他家,他都会给他们烤小饼干,陪着他们玩。

当时订婚宴结束,张老爷子拉着他的手,微笑着让他对张明书好,又说……

沈觉非闭上眼睛,回想他的话。

“即使你对她没有感情,即使这只是一场联姻,不求你们浓情蜜意、恩爱有加,但也希望你们可以相处和睦,琴瑟和鸣。你的秉性,我是知道的,我相信你,交给你,我放心。”

沈觉非睁开眼,看着正在诉衷肠的祖孙俩,张明书正握着老爷子的手,泣不成声。

张老爷子把目光转向他,声音极轻:“小沈……”

沈觉非赶紧应了一声。

张老爷子看着他,浑浊的眼睛此刻蓄满了泪水。他缓缓伸出另外一只手拉起沈觉非的手,然后将它和张明书的手放在一起,自己的两只使尽全部力气包紧它们。

“记住我说的话……好、好好的……”

沈觉非看着他,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他如鲠在喉,口中发苦。

他和张明书这辈子都不可能琴瑟和鸣,甚至他们都不可能结婚。沈觉非闭上眼睛,心里默念了一遍“对不起”。

“爷爷……爷爷?”张明书愣愣地看着闭上眼睛的老人,轻轻晃了晃他的手,“爷爷你醒醒……你醒醒啊……”

沈觉非慢慢站起来,他有一瞬间的耳鸣。后面的人全部绕过他,病房中瞬间被哭喊淹没。沈觉非摇摇头,他不知道该干什么,他双眼发愣地看着几个医生冲进来,看着每个人悲伤的神情,听见他们痛彻心扉的喊叫。

沈觉非的腿麻了,他撑着墙壁,轻喘着气。谢津远在旁边担心地喊着他的名字,沈觉非摇摇头,示意自己没事。

谢津远听见他的电话响了,从他兜里掏出手机,嘴里嘟囔着“现在谁打电话”,一看是邓嘉,赶紧接起,然后将手机贴在沈觉非耳朵上。

“喂,是沈先生吗?我刚刚给您发了些消息您没有回,所以我就打电话了,真是不好意思。我听杨先生说医院出事了,有些……担心你,就想着问一问,你……还好吗?”

沈觉非眨眨眼,他没有说话。那边等不到回答,语气比刚才更焦急,连叫了几声“沈先生”。

“邓嘉……”

邓嘉蓦然止住话头,赶紧说:“是我,我是邓嘉。”

沈觉非笑了。

是邓嘉,原来是邓嘉啊。

张老爷子去世的消息很快传遍了整个圈子。毕竟是张家上一代的掌权人,是很有名望的人物,丧事自然不能草率。

沈觉非没有走,他留下来,以“准孙女婿”的身份帮忙处理一些杂事。这是沈伯渊的意思,也是张家的期待。

他照做了。

张老爷子的遗嘱对于遗产分配写得清清楚楚,再加上一大家人都不是爱闹腾的性子,所以没有上演对遗产分配不满的狗血戏码。

张父那边主要管着公司,对于后事也是心有余而力不足。沈觉非倒是格外上心,不仅操心这些,还罕见地对张明书进行了安抚陪伴。

是愧疚也是补偿,沈觉非心里比任何人都清楚,他和张明书结不了婚。

张老爷子的身后事按照流程进行。死亡证明开具后,他们就紧接着联系殡仪馆,处理遗体,然后开吊唁会。

沈觉非一袭黑色,胸前别着一朵白花,站在家属队伍中。

灵堂设置在殡仪馆最大的厅中,张明书站在他旁边,她整个人瘦了一圈,眼圈凹陷,已经哭不出声音。

前来吊唁的人络绎不绝,都是一些有头有脸的人物。沈觉非站在一旁,重复鞠躬。

杨宁轩也来了,他上完香后就走到张明书面前抱了抱她,欲言又止地看了一眼沈觉非,最终只拍了拍他的肩膀。

一上午过去,沈觉非滴米未进,难免口干舌燥。他给张父打招呼,告诉他自己要去喝些水。张父对他最近的所作所为很是满意感动,二话不说就让他去了。

沈觉非长腿一迈就离开了,他找到饮水机,用纸杯接了一些,靠着墙壁一口一口喝。

腕上的红绳轻晃着,吸引着沈觉非的目光。沈觉非看着它,再次不受控制地想到邓嘉。

其实当时邓嘉给自己打那个电话的时候,自己就想去找他。

去到那个和他身份不相配的居民区,站在那片平庸的土地上,抬头看着墙皮脱落、电线环绕的楼房,想象在某一个窗口会突然出现邓嘉的脸庞,笑着喊他“沈先生”。

邓嘉的家会是什么样子的呢?沈觉非想那必然不是一个很大的空间,和他的别墅没法比,但应该是一个很暖和的房子,冬天不需要暖气就很暖和了,邓嘉会和他的家人一起坐在餐桌上吃饭、聊天。

他总是这样,乐观、坚强、积极向上。即使结识沈觉非这种家境殷实出手阔绰的人,他也从来没有开口要过什么。

沈觉非仰头将杯中的水喝尽,他想到那次谢津远问他的问题——到底图什么呢?

或许……是希望在某一天,邓嘉能主动向他索要一些什么。不管是什么,沈觉非都不会吝啬。

邓嘉把工作服装进袋子里,这衣服穿了两次了,今天要带回家赶紧洗一下。

他换好自己平常的衣服,把柜子锁好就离开了。

沈觉非送自己的那些衣服都被他叠好放起来了,平时他都舍不得穿,只有去公司上班的时候会穿,穿给沈觉非看,希望他可以开心一些。

街道空旷,邓嘉慢悠悠地走着,思绪却早已飘到了那通电话上。

当时杨宁轩拿出手机,看了几秒钟,就火急火燎地站起来。邓嘉没有反应过来,问他怎么了,杨宁轩丢下一句“医院出事了”就走了。

邓嘉下班时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然后立马给沈觉非发信息。发了三条没有回,他做了点心理准备,这才打了电话。

接通后就是那样,对方长时间没有说话,后面说了也只是应付几句,然后再也没有联系过邓嘉,也没有告诉他什么时候开始工作。

邓嘉心中说不出是什么滋味,也不敢再随便去打扰。

还有两天就要和杨宁轩去他说的那个地方了,他今天还提到了,让邓嘉不用紧张,就是一个很平常、每个人终有一天都会去到的地方。

邓嘉被他这一番云里雾里的话弄得晕乎乎的,想来想去也没得到答案,索性也就不想了,反正只要不是找个荒无人烟的地方杀了自己就好。

邓嘉被自己这个无边界的想法逗笑了。他走了好久,终于找到自己停电动车的地方,他把衣服袋子放进前面的筐里,敏捷一跨,拧着把手就骑走了。

路上没人,所以邓嘉骑得格外快,还闯了几个红灯,飞一般地就骑到那块居民区。他左拐右拐,终于拐到自家所在的那一排楼房。

正准备减速停车,就被一个黑影吸引了视线。那个影子颀长,身形很好。邓嘉以为自己看花了,他揉了揉眼,那个影子还立在那里,而且好像还离自己越来越近了。

邓嘉呆愣地支着车停在原地。

影子越来越近,面容也越来越清晰。昏暗的路灯从他的侧脸打过去,优越的五官在另一侧脸上留下美妙的起伏弧度。

“沈、沈先生?”邓嘉试探着喊。

沈觉非又往前走了几步,最终站定,轻轻“嗯”了一声。

邓嘉戴着头盔,所以视线受阻,他抬头看着本不应该在这里的人,心中难以置信。

沈觉非倒是颇有些轻松,他扫过邓嘉的白色头盔,又看着他微微睁大的眼和张开的嘴,没忍住去捏他的脸,揉捏了一会儿才说:“头好大。”

每日一重复:好想要海星和评论啊

下次更是周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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