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雪的寒露(上)

12 / 26 章 · 10,191

日子在一天天飞快流过,很快就要放寒假了。今年小伙伴们一致决定晚点回家过年,之后再早点回校,在学校复习的复习、打工的打工、实习的实习。大家猛然发现自己已经长大到很难再坦然伸手向父母要钱,必须要去做点什么才好。寒露很好决定,她可以继续到天宸房地产实习;真灿决定去饭店打工挣点零用钱;路过打算利用自己的数码知识倒腾些二手数码产品赚点钱;紫阳父亲想让儿子历练一下,把适当难度的工作交给他去处理;安心继续准备考研;布苗刚刚结束的雅思考试不理想,她要继续奋战。几个人中,只有心婕决定回家。安心松了口气,感觉日子可以稍微轻松一些了。安心拒绝了妈妈要来陪读的好意,她很担心被看出心思。

寒假几天后,安心妈妈打来电话,说要和爸爸要来学校一趟,去看望下系主任以及拟选学校的导师,意思很清楚——希望安心能够顺利入选保研名单。安心认为爸爸妈妈是最平凡和俗气的那一类人——说俗气不是贬义,因为大多数人都是俗气的。他们为女儿做了很多人生铺垫,而安心能做的就只有乖巧了。

爸爸在市里工作,日常接触了很多人情世故方面的繁琐,处理这一类事情轻车熟路,妈妈经常批评他过于耿直,不会为人,但安心想不出比爸爸更会「为人」是什么样子。那天安心经历了人间炼狱般的场景,她被迫说一些「场面话」,被迫不停地倒酒、敬酒,而且还必须一直虔诚而真挚地微笑着。这场盛宴的主角韩主任和罗教授倒显得很受用,尤其是罗教授。对于安心研究生课题想研究嗜血昆虫的想法,罗教授却摆摆手,表示不看好。

「那个没啥用,很难出成果,资金都批不动。我这里有个新项目,研究衰老基因这一块。这个很有市场潜力的,有市场就会受到重视。项目计划一年后启动,刚好你也加入进来,以你的资质,肯定能做出很不错的成果!」罗教授对安心说。

安心问:「那罗教授,您的项目是基因研究的哪个具体分支呢?」这个方向,她还算比较感兴趣。

「可能是花青素。」罗教授说,「看学校的批复情况。我估计没问题。花青素在抗衰方面的作用很值得研究的,而且容易出成果。能有成果对你来说才最重要。」

「可是,我本科学的一直都是动物科学,擅长的也是动物类的,花青素属于植物学吧?」安心说。

「你看,到底是本科生,思想方面就是不如研究生哈!」罗教授笑道,「动植物本身一个体系,再者说,研究花青素最终也是应用到动物身上,这个无需顾虑。」

安心妈妈倒不在意女儿研究什么方向,对于罗教授言语里表现出来对于安心资质的怀疑,她有些不高兴,赶紧笑着说:「还是听罗教授的建议吧,虽说你在动物学上更擅长,大二就发表了

一些科学论文,但是花青素也是一个不错的课题,罗教授是个德高望重的导师,有他在,你有什么可担心的?」

「哦?」罗教授意识到自己说话有些直,赶紧补过,「她大二就发表论文了?关于哪方面的啊?小姑娘一看就是有慧根的,不错不错!」

「关于嗜血动物的,例如吸血蝙蝠和蚊子。」安心说,「但是我没有试验条件,只是根据别人的试验成果做了一个猜想,所以没有被主流权威杂志收录,只是发表在科学网上了。」

「那也不得了!」罗教授称赞道,「我喜欢有慧根的学生!」

安心爸爸妈妈逐喜笑颜开,看样子女儿的保研稳了。

但韩主任那边很不确定,从饭局一开头他就表现得有些犹犹豫豫,好像消受不起他们的盛情。后来他才对安心说:「按理说你的表现已经非常优秀了,在年级里总是前几名,每年都能拿到学校和国家的一等奖学金,也积极参加各种活动。但是呢,你也要多往老师那里走动走动,了解更多情况。」

安爸安妈赶紧附和韩主任的话,说安心什么都好,就是性子有些闷,不够活络。

「老师们都还很喜欢她的,这孩子脑子聪明。」韩主任笑道,「我也经常跟杨主任说,安心同学是难得的好学生。嗨,我今儿原本是想叫上杨主任一起过来的,但是他家里有急事,来不了了。」

「杨主任?」安妈妈感觉有些不安,难道漏掉了一个关键人物?

「杨建军主任。」韩主任说,「他是生命学院的推选主导。不过没关系,我会向他推荐安心同学——其实用不着推荐,他早就关注着呢!」

安心猛然想起了那个杨主任,那天,真灿被人欺负,路过替她仗义出手,结果差点被这个杨主任开除,她更是想起了自己和杨主任的冲突,当面质疑他公权私用。她心里咯噔一下,仿佛预感到了事情的结局。在之后,周围的一切变成了被消声的黑白电影,爸爸妈妈仿佛是电影里滑稽的表演者,他们像戴着面具那样地微笑着,努力向前探着身子以听清两位贵客的谈话,这场费心尽力的表演不过是一场闹剧……她心里很难过,不为自己,为他们。

这一天过得同样不好的是寒露——但「不好」二字,已经是非常客气的形容词了。

因为之前在天宸工作经验,寒露很快就得到了公司的认可,继续在市场部实习。对待这份工作,她非常认真和诚恳,不管上级交代什么样的工作都尽力去做,因此体系负责人很欣赏她——这是她一直以来的感觉。但最近,她感觉领导对自己的「欣赏」有些过分了。

如果说之前暑假实习时,负责人刘总对她还算比较克制,这一次再过来显然有些抑制不住了。从上周开始,刘总总是莫其妙绕过市场部经理给她直接派工作,还强调「过两天单独过来汇报」。寒露有些不安,但并非是出自对自身的担忧,而是单纯以为这样越级布置工作有些不妥,她于是告知了部门经理。市场部的负责人董经理是个看起来挺正直的人,凭着一个男人的直觉,他意识到刘总可能有其他心思。

「你就跟他说,如果有工作的话最好先经过我们董经理,因为你手里现在有工作正在做。他这样越级布置工作不合规矩,你放心去说,没关系。」董经理说。他显然不能直接提醒她要注意安全,只能这样隐晦提醒。

寒露陷入了两难境地,一方面担心直接听从刘总命令是不尊重董经理的表现,另一方面又不敢得罪体系领导。她慎重地想了想,决定这次工作先做了,等交接工作的时候再按照董经理的话回复。

这天快下班的时候,刘总突然打电话说,今晚就要结果,要她加班弄完。董经理下班的时候看到她还不走,特地关心地问了问,寒露只得谎称白天的工作出了差错,现在要加班修改。

到了晚上九点半的时候,她终于完成了工作,赶紧拿着成果去找刘总。她敲了敲门,问能否进来,刘总用对待其他员工一样不耐烦的口吻说:「进来进来!」

寒露将自己的工作成果口述一遍,结果对方双眼一直看着电脑屏幕不理人,还抽着烟,似乎正在为工作焦头烂额。浓烈的烟味让办公室里很难待下去,但寒露只能忍受。过了大概十多分钟,他忙完了,示意她坐在自己对面。

「你是个很认真的女孩,我很喜欢。」刘总笑着说,「认真的女孩运气通常会非常好。」

寒露笑了笑,不知道该如何接话。

「你今年多大了?哪里人啊?在哪里上学,学的什么专业?」

寒露回答了问题,然后尴尬地笑道:「您之前问过我了,刘总。」然后赶紧将资料递过去,说,「这是我做好的文件,数据都是核对好的。您看下哪里还需要改动。」

「不急,不急!」刘总接过文件放在了一边,笑眯眯地说,「你已经二十二了么,啧啧。那有男朋友没?打算在这里定居吗?」之后他掐灭了香烟,补充道,「我是想权衡一下,公司录用人才是要考虑稳固性的。这个你该知道吧?」

「嗯。我男朋友在读研,马上就毕业了。有可能的

话,会考虑在这里定居。」

刘总听了略微有些失望,摇摇头,说:「现在的小女孩眼光太短浅,只看眼前不看长远!现在大好青春正是奋斗的时候,这就要考虑男女问题啦?那些小男生靠得住吗?我是为你好才跟你说这些,你可是难得的人才,要有抱负心!」

「……没有,我没说马上结婚。」寒露不明白谈恋爱哪里是目光短浅了。

「同居跟结婚有什么区别?这不是目光短浅是什么!」

寒露赶紧摇头,说自己没跟男友同居。但接着,刘总说的话让寒露脑袋里「嗡」地一声。

「你们发生过关系吗?」刘总眯着眼睛问,看寒露震惊地瞪大眼睛,接着说,「女孩子经历过那种事儿就不一样了,就被污染了,脑子就会不清楚,那样怎么干大事呢?」

说完,他又抽了一根烟,转换一种语气,道:「不过你还年轻,及时止损就好。没关系,只要你有困难可以直接来找我,我会帮助你。」

寒露坐不下去了,很想赶紧走人。但刘总此刻却突然看起了文件,边看边问几句工作上的问题,就像刚才那番恶心的话不是他说的一样。他首先指出了很多问题,批评她做事不够专业,然后挑出几处来夸奖,说她至少是认真的。

「没办法,你只能重做了。」刘总把文件扔还给她。

「好吧……那个,刘总……」寒露决定把董经理的话说给他听,「我手里还有董经理布置的任务,如果再做这些,恐怕忙不过来,您要不要跟他说一下,让他做一个权衡,这样就不会有冲突了。」

「董经理!」刘总很轻蔑地说,「他是领导还是我是领导?这点小事我没法做主吗?他要是为难你,我明天去跟他说!」接着又开始语重心长,「小苏啊,你自己要有权衡能力,做任何决定都要考虑自己的前程,你跟着我是最快的成长途径。你放眼看看,公司里面黑压压都是人,有几个能做到顶尖?有几个能出人头地?你以为像老牛一样任劳任怨就能做出成绩?机会都是给聪明人准备的!」

寒露不住点头。她不想做任何争辩,只想赶紧离开。

抽完烟后,刘总看了看手表,道:「哎呦,已经十点半了,下班吧。你住在哪里?我开车顺便把你送回去吧?」

「啊不麻烦您了,刘总,我坐地铁很快的。」

「马上就十一点了,还有地铁吗?这样吧,我开车送你。你这样娇嫩的小女孩,在外面遇到流氓怎么办,要注意保护自己!」

「不用不用。我男朋友……李煜亮,会开车过来接我的,他这时候已经在过来的路上了。」寒露道。

刘总听到「男朋友」三个字,又把之前教育她的话说了一遍,什么目光短浅、没有抱负之类的,寒露偷偷打开手机,飞快地给李煜亮发了条短信:「亮哥,我遇到了点儿麻烦,你能来南湖里这边接我吗?寒露。」她不敢告诉王浩,能够想象王浩面对这件事的反应——他肯定会数落她的不是,或者怀疑她本来就心怀不轨勾搭领导。

好像是故意拖延时间,刘总啰啰嗦嗦说了很久,就是不放她走,亮哥也一直没有回复。寒露心里又着急又害怕。瞧着时间已经过了十一点,地铁停掉了,所谓「男友」也没有过来接,刘总便站起身来。

「行了行了,我说那么多你能听进去三分就算好的。先下班吧。」

说着他从办公桌前走出来,身体贴近寒露,双手搭在了她的肩上,做出向外推她的动作。寒露闻到了臭汗夹杂香烟的刺鼻味道,他的体温从手掌传递到她的肩上又传遍全身,她感到一阵恶心,不由自主地要挣扎开。

「刘总,我自己走就行。」她这时候已经没办法保持微笑了。

但当她准备去拉门把手的时候,突然发现门不知什么时候被锁上了。她惊恐地回头看着刘总,对方装作很无辜的样子去开门。他故意张开手臂,将寒露挤在门后,很无奈地说门打不开,得叫保安,然后装模作样地打了个电话,说一个小时后就能解决。

这时他再也伪装不下去了,眼前这个女孩是那么完美,她的脸蛋如此好看,气味是如此好闻,他努力地靠近她,最后几乎全身都靠了上去。

「你干什么啊,刘总!」寒露喊了一声。

「嘘,别喊,我最讨厌女人叽叽喳喳。」他说,「再说现在都几点了,你喊有什么用?没人听得见的!」

「你再这样我报警了!」寒露感到了极大的羞辱和愤怒,她的双眼通红,浑身颤抖。

「报什么警?我说跟自己的女人亲热,警察会管吗?」他一边说着,一边嘴巴在她脖子上胡乱啃着……

半夜十一点后,保安循例过来检查,他今天有些困倦,懒惰和责任感双重矛盾下,最终还是决定过来看一看。最近公司倡导「绿色环保」,并且发出了严格制度,一旦发现那个部门下班后不关闭电脑、电灯就会通报批评。当电梯到达20楼的时候,他听到一声叫喊,那声音不大,叫了一声之后就停了。平时办公室也偶尔会有人大喊大叫,属于正常。他走进办公区随便看了一眼,

灯都关掉了,正要转身离去,又听到了叫喊声。他停下来侧耳倾听,之后有隐约听到了谁在大声说话以及摔打,像是有人在吵架。他还是不太想理它,已经这么晚了,随便看一看就可以回去休息了。然后他听到了一声非常清晰的「救命」。

门被打开了。

保安看到办公室地上一个男人压在一个女人身上,门被打开的一瞬间,男人愣住了,女的则飞快抽身出来,猛地抓住保安的胳膊,喊道:「报警!快报警!他要侵犯我!」那女的头发凌乱,衣衫不整,眼中含泪,而男的已经褪去了裤子,保持着趴在地上的姿势。

这保安看起来也就二十来岁的样子,第一次遇到这种事,吓得不知所措。

刘总慌乱了几秒钟,然后站起来镇定地穿上裤子,对小保安道:「别害怕,小伙子。你先回去吧,这事情我来处理。」

寒露控制不住情绪,她死死地抓住保安的隔壁,尖着嗓子叫喊:「你怎么不报警!叫警察把这个人抓起来,快啊!」

保安不知所措。他是认识刘总的,有时候偶尔碰到还会相互问好,感情上他是倾向于他。但现在这个状况,很容易明白是怎么一回事,他不知该怎么办,一时有些懵。

「你这个臭□□!勾引我上你,被发现了就开始甩锅了?」刘总非常严厉地冲寒露说,「你以为自己是个什么东西?我愿意上你是你的荣幸!还不赶快滚,要让所有人看笑话吗?」

寒露气得泪水止不住地掉,她转身往其他办公区走,边走边喊:「来人呐,有人非礼!刘大志要非礼我!大家快过来!」

这时候办公区的人已经走差不多了,但仍然有少数人在挑灯夜战。她声音很大,那些被工作折磨得筋疲力尽人听到之后,想是被打了一阵兴奋剂,很快都赶了过来。小保安也赶紧通知队长过来看,他说的是:「队长,赶紧到20楼东区这边,有个女的发疯了!」

办公区围着大概二十来个人,寒露就对着他们哭诉。这些人也都是看热闹而已,并没有人表示同情,甚至有人轻声讨论,认为又是一场狗咬狗闹剧。他们盯着她裸露的□□,想象刚才发生的那些事儿,不禁露出了微笑。

保安队长赶了过来,二话不说就命人抓住她,且厉声质问:「你是哪个部门的?大半夜的喊什么喊?」

刘总已经整理好仪容赶了出来,对大家说:「这女的简直是疯子!半夜到我办公室脱衣服,威胁我要是不给她名额就告我非礼!幸亏小王巡视的时候撞见了,不然我跳进黄河也洗不清!小王,你跟大家说说,我说的是不是?」

小王已经没了判断力,他看到寒露那个样子很是同情,但刘总也是他尊重的人,他在完全懵掉的情况下不自觉地点了点头。刘总赶紧拉住小王,喊道:「大家看到了吗?小王可是证人啊,我是被冤枉的,是这个□□陷害我!」

寒露难以置信地抓住小王,喊道:「你撒谎!你看到的明明不是这样!你为什么撒谎!」

正在这时,有个穿着端庄西服的人走了进来,问保安队长:「发生什么事了?怎么这么吵?」

队长认出来这是卓总的秘书,吓了一跳,赶紧回复说没什么事,员工之间闹矛盾而已。他向下面的人使眼色,要将寒露控制住。但为时已晚。

卓聿修刚刚结束一场漫长而焦灼的会议。最近收购的烂尾项目遇到了金融方面的困境,他知道同事们已经为这件事做出了很多努力,尽管内心已经接近暴怒,但表面上他仍尽力保持着一个领导的冷静。他揉着发胀的太阳穴,摆手示意秘书打开会议室的门透透气。负责这个项目的同事颤颤巍巍地提出自己的解决方案,之后惴惴不安地等待他的回复。

卓聿修停住手上的动作,顿了顿,扭头问秘书:「去楼下看看怎么回事。」

秘书不明白去楼下看什么,但出了门之后就听到了吵闹声。秘书刚出门,卓聿修也出去了,他对吵闹不感兴趣,只是想透透气,缓解一下压力。办公室的各位也只好跟着出去。

接下来,所有人都看到了寒露最不堪的一面。她如此委屈、愤怒、绝望,但却没有人愿意站在她这一边。这一刻她从来没有那么痛恨这个世界。

看到卓总过来,那些围观的人有些害怕,纷纷往后退了退,但没人真正走开——这是个绝佳的看热闹的机会。其实,卓聿修在看到寒露和刘大志的一瞬间就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他决定听听当事人怎么说。刘总抢先发言,这是他第三次为自己开脱,每一次都有新的说辞。保安小王晃了晃身体,他终于有了自我意识,知道刘总撒谎了,但他不敢说。

「他撒谎!」寒露已经不再流泪,抱着破釜沉舟的决心,红肿的双眼和凌乱的头发给她的美貌减了不少分,看起来凌厉又歇斯底里,仿佛她真的是刘大志口里那个不要脸的女人。

「他利用工作之便骚扰女下属,故意拖延到半夜想要非礼我!看到没?就是这个恶心的男人,天宸公司竟然有这样的禽兽!」她嘶哑着嗓子喊道,然后用手指着卓聿修——她并不知道这就是卓文珺的大伯,也不知道他在公

司的职位,但她知道其肯定是有能力为自己主持公道的人,「领导,你被人蒙蔽了眼睛,他们都在撒谎!我没有疯,我只是一个实习生……我能怎么办!」说着她痛苦地哭了起来。

卓聿修叹了口气,双手揉了揉脸,转头对秘书说:「把他们交给督查部,一定要妥善解决。」之后转身要走。

「领导!您不感到羞耻吗?」寒露喊住他,「这样的禽兽在您的公司里都混到了总监的职位,连实习生都不放过!您不感到羞耻吗?晚上睡得着觉吗?」

卓聿修站定,伸手示意旁边的人安静,仔细地看了看她,反问道:「你,感到羞耻吗?」

寒露不再流泪,此刻的她挺胸抬头、理直气壮。

「我为什么羞耻?我是受害者,是那个老流氓要害我!」

刘大志指着她的鼻子道:「你这个女人,少在这含血喷人!信不信找人把你……」他话没说完,就被卓聿修严厉的眼神吓退了。

「他是不是害了你,公司会调查清楚。」卓聿修说,「但现在事实不明,你在办公室大喊大闹,影响公共秩序,说轻了是没有公德,说重了是恶意中伤、毁人名誉。你不要说你是无辜的,我说了,事情没有调查清楚之前一切都是未知,如果有必要,我们会请求警方介入,你大可放心。」他又吩咐了一遍秘书,务必要本着公平公正的原则调查清楚,在此之前严禁员工讨论。

寒露气得发抖,她咬了咬嘴唇,冲着卓聿修背影道:「如果是你的女儿,你还会像现在这么说吗?」

卓聿修回头道:「可惜,你不是我女儿。」

当寒露承受着巨大的委屈时,李煜亮在繁忙中度过,忙乱中并没有注意到寒露发给自己的求救信息。一直到凌晨两点钟他才空了下来,随即驾车来到冠亚酒店,洗了一个热水澡冲掉满身的酒味儿。在床上躺了不到十分钟,女友夏丹就赶了来,撒着娇在他身上扭来扭去。他实在没有精神,眼睛都睁不开。

「怎么了?」夏丹双手捧着他的脸,柔柔地问。

「没事。」李煜亮淡淡笑了笑,说:「今天太累了。」

夏丹很乖巧地就势躺在他的胸前,嗲道:「知道你这段时间很忙啦,忙得都没时间理人家!」

李煜亮轻轻摩挲着她的耳朵,闭上眼睛准备入睡,但一直也没睡着,便起身去阳台抽烟。

他确实非常忙碌,总是应付各种各样的人和事,每天能够用来处理自己生活的时间被无限挤压。但最近这段时间,他有种非常奇妙的感觉,放佛自己的心割裂成两部分:一半容纳着世俗人间的种种繁琐纷杂,而另一半则空空荡荡、安安静静。每当他安静下来的时候,心里另一半的寂寥就会隐隐作痛,具体的反应是感觉左胸口一阵阵的发酸,接着是茶饭无味、淫逸不想。说实话他不喜欢这种感觉,正是当年这个感觉让他决定去玩音乐,之后母亲逝世、家宅不宁,随后,母亲守护半生的家庭被另一个女人成功占领。

为什么时隔几年又出现这种感觉了呢?他始终不愿意承认,但心里有个小小的声音说:「安心……」于是,理性的小人儿和感性的小人儿开始了激烈的辩论。

理性小人儿认为,二人成长背景差异大,三观也不太吻合,在一起会有无法逾越的鸿沟;安心是个心思过分单纯的小女孩,需要的是小心翼翼地呵护,她没办法理解他的世界,也没办法在事业上对自己有所帮助;她也不够漂亮,不是自己平时的审美取向,谁也无法预测纯粹因为情感的结合能保持多久,到时候会落得两败俱伤。

感性小人儿对此嗤之以鼻。人的一生能够遇到几个自己真正喜欢的人呢?不是喜欢跟她睡觉,而是触动内心柔软的那种情感。到目前为止,他只遇到过一个,其余的不过是「待在一起舒服」或者「是个不错的床伴」,爱的感觉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过了。每当应付完生意上的事情,每当被沉重的责任压得喘不过气时,「安心」这两个字就像寒夜里轻轻舞动的火苗,给他带来片刻的光亮和温暖。他喜欢跟她待在一起,闻着她身上清新的味道,听她说一些新奇有趣的话,他还喜欢她眉头轻蹙、低头摆弄书本的小模样,那简直是世界上最可爱的风景。试问,他真的不愿意常常跟她在一起吗?不会想要抱着她吗?不会有轻吻她额头的冲动吗?

可是爱情这东西,又能坚持多久呢?周围也有跟老婆爱过的朋友,可他们今天刚刚说了婚礼誓词,第二天就跟情人打得火热了……父母年轻时不也爱过吗?

不过,换一个角度想,是跟一个本来就没爱过的女人结婚最后潦草一生的好,还是跟一个爱了但有可能不再爱的女人过一生的好?「爱了」这两个字,不值得去追求吗?

李煜亮不禁笑出了声,人生第一次觉得星座这东西也蛮准的。他这边思考着,不知不觉抽掉了好几根烟。夏丹披着睡衣走到阳台,温柔地问他是否遇到了烦心事,之后把手机递给他。

「亲爱的,有人给你发了短信,你看看别是什么重要的事情。」

是寒露。这是个非常好的逃逸理由。

「我

去看看吧。」他说,「哦,你自己睡吧,这间房间挂在我名下的,你想住多久住多久。」

夏丹有些委屈,但选择依他,道:「知道了亮哥,你去忙吧!」

等他开车赶到南湖里的时候,已经凌晨三点多了,给寒露打了好几个电话也没通,很是担忧。想了想实在不放心,他决定联系安心,拨过去好几次,对方才接了电话。

「不知道啊,她现在搬到楼上了,我来问问布苗她们吧!」安心嗓音里带着睡意。

「主要是联系不上她,所以怕出了事。」李煜亮说。

过了五分钟,安心回电,说人没有回来。

「你别着急,亮哥,我打电话问问大小姐,露露是在她大伯公司实习的。」

「嗯,你也试试吧。我刚才打过去她没有接。」

到了此时,李煜亮有种不太好的预感,而且预感越来越强烈。冠亚在南湖里也有一家酒店,跟天宸公司办公大楼临同一条主干道,相距大约1.5公里,不出意外的话,酒店门外应该会安装摄像头,兴许能够提供一点线索。他马上打电话给酒店总经理,问他能否帮忙查看一下摄像头。过了十多分钟,酒店方回电,说有监控摄像头,但监控路段只有很短的距离。总经理还算热心,他非常仔细地查看了监控,说并没有看到有什么少女经过。

「那徐总,您是否认识其他家酒店的同行?主要是天宸大厦周围一公里的酒店。麻烦您帮忙问一下,这个女生是我的朋友,现在联系不上了,家人很着急。」

徐总思考了一下,说:「那倒是认识几个。这周边有三家高星级酒店,五六家快捷酒店,按照你说的范围排除一下……就只有四季和洲际饭店两家。我先去问问,待会回复。」

刚放下电话,安心来电,说文珺不接电话,应该在睡觉,寒露男友王浩在国外,也帮不上什么忙。现在,真灿和路过也起来帮忙了,一一地找寒露的同学们打听。

「我们报警吧!」安心说,「万一出事怎么办?」

「可以。」李煜亮说,「我这边正在请求同事帮忙,看能否有消息。」

在等待徐总回复的时间里,李煜亮开车在天宸周边的每条路上转悠,偶尔能碰到一两个人,但都不是寒露。半个小时后,徐总终于来了电话。

「洲际饭店的周总是我老同事,他帮忙查看了酒店的监控,说看到有个女孩从饭店门口经过,但是监控范围很小,有效视频只有几秒。我已经让他拍下来传给我了,待会你看看是不是要找的那个女生。」

视频不是太清晰,但也能看出来人的大致形象——那就是寒露没错了。正在这时,安心打电话说联系上寒露了。

「没事了亮哥,她现在在网吧,手机没电了,所以没法回复。」安心说。

「哦,那就好。」李煜亮松了口气,之后问,「她经常去网吧吗?」

「不知道……我是第一次听说她去网吧。」

李煜亮安慰安心一切没事了,但心里却知道事情不正常。他来到网吧,在网吧最角落里找到了寒露。

看到熟人之后,寒露再也忍不住了,趴在他怀里大哭起来。李煜亮起初以为是感情方面的事情,心想哭过就算了,便好心把她带到酒店去休息。之后,她把自己晚上遭遇的事情告诉了他。

李煜亮非常震惊,当下拿出手机,说要报警。

寒露摇摇头说:「警察已经来过了,也录过口供了。」

「那他们怎么说?那个混蛋拘留了吗?」

「不知道……」寒露非常无力,「公司有出面,很可能不会有什么水花……那个人非常狡猾,平时跟我说话都是打电话或当面讲,没有留下任何线索……」

「这他妈是个老狐狸了!」李煜亮说,「不过你完全不用担心,文珺的大伯不是公司的高层吗?告诉他应该好解决。」

寒露摇摇头,说没必要麻烦他。

「你不用这么悲观。你们公司有摄像头什么的吗?高层办公室都会有摄像头的,查一查就知道了。」

「他们说摄像头坏了……哎,总之他们不想把事情闹大的。」寒露说,「公司对我态度还可以,说可以给我精神补偿,希望我私下里了结。」

「这是钱能够补偿的吗?」李煜亮道,然后小心翼翼地问,「那个混蛋,有没有对你……造成什么伤害?」

寒露摇摇头,说:「没有,后来被一个保安打断了。」

如果没造成实质性伤害,私下了结也不是不可以。只是她的心理伤害,怕是很难「了结」了。

「一切全看你自己的意思,你如果愿意,我会支持你打官司。」

寒露非常疲惫,她不想再去想这个事情了。

「你先去洗个热水澡,好好休息一下吧,这事明天再说也不迟。」

李煜亮走后,寒露开始了沉重的自我反思。这件事虽然主要责任是那个混蛋,但自己也是太天真,她高估了世人的人品,低估了自己对男人的诱惑力。从小到大,姣好的容貌给她带来了

很多美好,也不可避免有很多烦恼,但这样的事,却是第一次遇到。她真的是温室里长大的花朵,没经历过什么风雨,这次的经历非常糟糕,但也算是一个教训了。

「人要善良,但不能傻。」她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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