喂蚊子的少年

8 / 110 章 · 2,917

妈,他们家根本没地方住,搞事情之前你能不能

什么叫搞事儿?搞什么事?没等儿子把话说完,谢英直接飙起八度:墙上凿孔借亮,头悬梁锥刺股人家都能学,你好好个屋子有床有书桌有椅子有台灯你学不了?

我是说住,睡觉。谢霖狡辩。

不就一年么?你掐指算算在他们那儿能过多少个夜?睡多少宿?就委屈着你了?你小时候咱娘俩就一间平房,炕上吃炕上睡炕上写字做作业,这才回迁住楼房几年啊?上下铺不愿意睡?背着唢呐上飞机你瞎嘚瑟什么?

妈你喝口水去。谢霖脑袋嗡嗡的。

说是进屋睡觉,在那个即将住上很长一段时间卧室的床上,谢霖没能睡着,睁着眼数上铺木头床板上的转圈花纹,数了八百个来回,眼睛都泛模糊了。

从床上起来,走到客厅,吴倩和林邵楠两个人像等着他粉墨登场一般,本来靠在一起在沙发上看电视,瞬间分开做立定跳,谢霖不由得一僵。

吴倩这就要系围裙大展厨艺。

谢霖看了一眼客厅的钟,九点多了。

照这意思,吃饭之刑是免不掉了,半夜十二点要上也得上,谢霖好说歹说没让吴倩折腾,只是去厨房热了一下晚上的剩饭。

吃的时候,吴倩和林邵楠一点不意外地围拢到他身边。

吃饭是在一个折叠饭桌上,可以加宽加长的那种,以前家里有个跟这差不多的,谢霖有经验,桌边不超过三个人都不用改变长度。

问谢霖都是一些譬如几点到江市,从乐州什么时候出来的,天好不好热不热,车站等多久之类没屁搁楞嗓子的话,谢霖捡着字回,有时候一句话终结,气氛凉掉,又被林邵楠暖场,不得不再尬讲一两句。

谢霖吃得很快,一碗米饭几口扒拉进嘴,放下筷子,他提出洗碗,自然是被轰出厨房。

说下楼转悠转悠时,两人,四双眼睛齐刷刷地盯过来。

消消食,吃撑了。

管他们信不信,谢霖想透口气都想疯了,抓上烟就出了门。

出来,靠在门上长长松了一口气。

正要往楼下走,意外地发现了右手边几级台阶上的一扇门,通往楼顶的?

谢霖走过去,向下一扳,门开了。

真是楼顶,虽然四面黑黢黢,视野深暗,却有些微弱的零散星光,就那么一丢丢的亮。

借助手机照明,谢霖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向天台,一站过去,眼睛瞬间瞪圆了。

脚下,一条银光流动的车海。

六楼,加上顶楼,就这点高度,夜景没多惊艳,但这种从黑暗一下变光明,绝处逢生似的体验却相当别致,豁然开朗的一瞬吸入的空气都变得清冽通透。

谢霖展开双臂,做了一个大大的深呼吸。

气顺了那么一点点。

点上一根烟,拿出手机,他给老妈打了这通电话。

让你过去就因为我得病,你这么想的是吧?你是不是这么想的?你就说我说的对不对是不是吧?他妈火一上头嘴就不停,疑问句铺天盖地,不断地对你灵魂拷问。

谢霖没吭声。

我自己得病还没怎么着你就先承受不住了?不就住过一次ICU么?你见过那些病房的阿姨叔叔们哪个没进去过?病厉害的次次犯次次进,我看人家吃香喝辣旅游跳舞一点没耽误,家里还特和睦,谁也没当个事,我统共没犯过几次比他们强得不是一星半点,你哪儿来那么大压力?

我真没压力。谢霖回答。

我不信!不可能!谢英抬杠:你那叫没有?起早贪黑都瘦成什么样子了?你出去干什么去了当我不知道?!

我有我有,我超大的。谢霖一秒改口。

到底有没有?谢英问。

谢霖:听您的。

一时安静。

不久,听筒那边传来很沉的一声叹气:小霖,别净顾我这边,妈真没那么废物,你要学习不好不是那块料我折腾这些干什么!我能不知道他们家的情况?!这不是没办法吗!高三多关键的一年,妈不能眼睁睁看着你的前途毁我手上,好好地,先踏踏实实地给我考完高考,听到了么?

谢霖哦了一声。

别惦记赚钱,谢英咳了两嗓子,又把气顶足:治我这病就你那仨瓜俩枣能够?不够就别瞎琢磨,离高考就这么些天了,你哪有时间,像是胸闷,谢英捶了两下胸口,谢霖刚想说别说了,又接上了:就没这病本来我也打算送你去江市,我过去跟你租房子陪读,可现在我没办法去栓死在这个破病上!你爸在学校那边有关系,那可是南晓一中!乐州这地方太小,跟江市没法比,教学质量和水平它就是不行

谢霖没让他妈再说下去,对着话筒一通懂懂懂懂,都懂都懂,特别懂。

一个电话打完脑仁疼。

刚顺下来的气又堵回去。

好在随后跟进来的来电提示还算顺眼,谢霖嘴角一勾,接起来。

霖霖啊,江市漂亮的小姐姐是不是特别多?李栋一开口就没正经。

谢霖咬着烟:对,勾得我都找不到北,正街头流浪呢再这么叫我我抽你啊。

那边李栋一串咯咯贱笑,乍一听像老母鸡坐窝,蛋都要下来了。

找削呢?

我得罪你了?李栋笑骂。

谢霖比他还大声,也是笑:我他妈问你赵西傲呢。

赵西傲念快了跟找削傻傻分不清,那会儿开玩笑,说赵西傲多亏没出生在东北那嘎达,以那边民风彪悍的本土特色,他大名还不得天天挂人嘴边儿上。

两人一通傻乐。

他跟王哥吃饭去了,李栋像在喝水,谢霖听到咕咚咕咚的立体声:上回王哥输你球,隔三差五地来找大削,逼着大削给他找别的陪练,要东山再起把你给削了,你又不是不知道.....又咽下一口水,抹了把嘴:他那人对打洞有多执着,三天摸不着杆浑身难受,胜负心还特别强,上次你把他一杆给灭了,说是做了好几天噩梦。

操啊,谢霖笑:他是绝,真的绝。

哎,说个正事,李栋声音一沉:三院那边我找着人了,我一个什么大舅哥他二姨夫在那医院根扎挺深,刘琣刘主任谢霖似乎要说什么,李栋赶紧堵他:你听我说,我这边关系也没多硬,也就刚刚够得着人家,挂号费还得给。

多少?谢霖问。

六百一个号。

谢霖应了一声,让李栋挂上,说这就转账给他。

你有我妈微信吗?肩膀夹着手机,谢霖在矮墙捻烟头。

好像有,一会儿我搜搜。

有了号你直接给我妈发过去,别转我这儿,谢霖拍了拍手上的烟灰:我给她她就叽叽歪歪没完没了啊,还有,我妈要问你多少钱,你就说找人挂的,六十。

行吧。李栋应下来。

连着打了两个电话,或许时间太长审美疲劳,谢霖再也没觉得楼底下的银河车流有多好看,反倒闷得人心里不舒服。

又抽了一根,打死若干蚊子,不打算再给蚊子改善伙食,谢霖下了楼。

热情似火的家人们非常贴心,知道他走得急,没想起来或是没好意思要,钥匙给他挂外边门把手上了。

谢霖看了它好一会儿才拿下来。

开了门,一束淡白的光踩在脚下。

小小的夜灯在一片黑暗中独自美丽。

灯的摆放很有意思,别人家,例如他家夜灯都是插在进门或者卫生间那一片墙的半腰位置,这家居然放到脚底下,还不止一个。

像梯台秀似的,从鞋柜,厅,穿过厕所铺出一条发光的路,指引着

目光延伸过去。

卧室。

谢霖无语。

在门口僵了几秒,向那个房间走去。

这么晚了,那个揍门的该回来了吧。

门被推开,伸手不见五指。

谢霖立刻开启手机照明,寻找并拍了一下墙上的灯源开关。

大亮之下,无可遁形。

没人。

空空一室,室内风格依然那么辣眼,那么狂野,看一次内心就震撼一次,谢霖选择闭上眼。

深吸一口气,他原地向后转,去洗漱刷牙,回来后大被一蒙倒在下铺。

谢霖睡眠质量一向很飘忽,有时睡得像头死猪,有时又轻得厉害,一点动静就能醒,特别是换了个环境,本来抱着数羊数到开百来家羊绒厂,耗到半夜的觉悟,没想到睡意来得还挺快。

多么可怕,脑神经被过度摧残,连它都不择席了。

谢霖打着哈欠,意识逐渐飘散。

迷迷糊糊的最后时刻,脑中只残存一句话

一会儿那傻逼回来要敢把他吵醒,就他妈谁也别睡,干架到天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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