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为泰和使团准备的接风酒宴,梵帝是抱着一个婴儿来的。
那个小肉团安静的待在他怀里自娱自乐的啃着手指,涎液留了他满袖口,他似乎都毫无直觉,甚至还体贴的示意身后跟着的海行霜递过来手帕,亲自替怀中的小鬼擦干净他的小下巴。
……梵帝喜欢小孩吗?◎1*9/802/0*14*7=0◎
鬼晓得。
可是在座的每一位大臣都不敢真怠慢了这一位突然变身奶爸的泰和霸主。
原本从未出现在酒宴菜单上的流质食品被重新加上,锣鼓喧嚣的舞乐也临时撤下了会惊扰到婴儿的剧目。
梵帝满意的颔首,将爻胖又重新抱起来一些。尚且年幼的婴儿虽然正幼稚的吐着泡泡,但明眼人一看便知……这眉这眼,俨然就是缩小版的梵帝。
梁王满腔的豪言壮语都在看到爻胖的第一眼偃旗息鼓了。
这感觉就好似你准备了许多的说辞布置好了舞台想要与自己宿命的对象一较高下,对方却毫不在意,甚至把这一切都看作了一场表演。
泰和此行不过带来了三千人的使团,可他大梁兵部却可直接调遣百万精锐。
莫说此次接风宴是否是一场鸿门宴……他梵清疏也不过肉体凡躯,不但亲身赴宴,甚至还带来了自己的子嗣,单是这一份自信便令已觉年迈的梁王深叹自己似乎还是太过保守平和了。
梵帝心安理得的享受着低等国对于他及怀中梵一的恭敬。
梵一是将继承梵家大业的继承人,先祖严苛而有失人情的血统淘汰制在他及梵清和这一代便已经被他强硬的画上了休止符。
他有自信,自己的孩子未来一定会青出于蓝而胜于蓝,更何况,这孩子虽然眉眼有几分像他,可骨子里却是随了他娘的脾气,想必再过几年,或许连他都没有自信还能制得住这个古灵精怪的小鬼。
“帝上……梵主听闻您偷偷背着他出使大梁,已经气得在宫里拆了几根梁柱。”
海行霜心里头替自家帝上捏了把汗,明知梵主对那一位情根深种,梵帝还敢故意隐瞒梵主大张旗鼓的过来同那一位争夺孩子的抚养权,想必回国之后,迎接他们的可不仅仅是几根被拆的梁柱。
“无妨。”
梵帝察觉到怀里的小鬼已经习惯了四周探究的视线,正不爽的用小肉手拍他示意自己被人看得不悦。他笑着将梵一的小脑袋转了个方向,宽袍广袖细心的将他护得安稳,怀里的小胖子终于不闹了,而在不远处的主位上一直没有出声的梁王终于得空上来搭话。
“这一位……是?”
“犬子梵一。”梵帝终于还是懂得谦虚了一下,只不过下一秒,他的狂妄又尽数在众人眼中展露无遗,“也是下一任泰和的帝王。”
爻胖似乎听懂了抱着自己的这个怪叔叔所说的话语,丝毫不怯的从他怀里露出来一个小脑袋。
他在四周茫然的大臣之中看到了一脸绝望的阿情,顿时间乐得咯咯直笑。
梵帝若有所感,眼角的余光瞥到了那一个坐在高位上美艳不可方物的男人,“说来正巧,犬子的母亲也正是大梁人。”
满场寂静。
死一般的寂静。
元宸跟程烈都在同一时间嗅到了不对劲的气场。
爻幼幼不过刚刚回到大梁诞下麟儿,后脚梵帝便紧随而至。
大梁百余名臣子未能在永乐门外恭迎梵帝大驾,却偏生,在接风宴上一下见到了他跟他的孩儿。
梵帝一点儿也没有自己说出了什么惊世骇俗话语的自觉,兀自把玩着爻胖的小手,沉浸在初为人父的喜悦之中。
“他还有一个小名,叫爻胖。”
爻。
已经铁青着脸将酒杯放下的阿情在梁王的视线扫过来的时候,心如死灰。
母凭子贵。
爻幼幼终于体会到了什么叫“一人得道、鸡犬升天”。
传说中那个怀有“孽种”的爻家嫡女仅仅是因为梵帝在酒宴上的一句闲话,瞬间化身成了大梁最为金贵的存在。
早些天还言之凿凿诋毁爻家清誉的人这一刻已经换上了谄媚的嘴脸。
她轻车归国,是不炫不争的低调。
她婉拒程、元两家的提亲,完全是因为这两家的家世根本就配不上她。
更甚至她早些年在城郊启动男侍都成了她超凡脱俗的证据,要不然她又哪里来得胆色,竟然敢独自一人在泰和闯荡,甚至还俘获了千古一帝的芳心?
大梁科苑里的泰和子民在王明瑶的口中已经知晓了那一位堪比传说的爻立的故事。
天陡河的河道治理是功绩千秋的事情。
他们当中不乏各科大能,却从未想过自己能在尚未毕业于蒙学馆的时候就群策众人之力斗胆献策。
再加上王明瑶对她推崇的描绘,马场之上临危不乱的小小细节,一个飒爽明艳的男装少女形象已经跃然于脑内。
雪片般的拜贴已经源源不断的送进了爻府之内,除去科苑当中对她充满好奇的泰和大能外,爻幼幼甚至还看到了另外三股唯恐天下不乱的势力。
搭着阿意护送爻幼幼归国的顺风车,成功打通了布依及大梁商贸之路的布依商人们喝着奶酒载歌载舞的在外邦人的酒馆中传唱她的丰功伟绩。
自医药山庄出师,终于敢在太平盛世悬壶济世的大夫们已经耳濡目染君墨闲对于这一位胆敢亲身上阵、救伤者于战火之中的少女的痴迷。
他们扪心自问,大梁内乱,谁都不敢挺身而出而是请求庇佑于医药山庄……再对比爻幼幼的所作所为,着实令人心生惭愧。
还有正在洗心革面重新做人的燕无所掌管的刑天门徒,似乎是在近日接到了什么新的指示,开始打着爻幼幼的名号在城内广施善缘,原本还对爻幼幼的故事存疑的平凡大众终于发现自己已经猜不透她,更猜不透她这些年究竟在外结实了多少人,经历了多少事情。
可……处于赞誉中心的当事人却似乎并不怎么快乐。
因为她已明白,她怀胎十月生下来的爻胖似乎已经板上钉钉,不再被划分在她羽翼可以保护的范畴之内。
梵帝从未有过要与她商量的意思。
无论是从资源、教育、能力培养亦或是未来的宿命,他都找不出把梵一留在爻幼幼身边的理由。
她也不是没想过去争,可是好整以暇坐在她对面逗弄孩子的男人只轻飘飘的一句,“我可以让大梁变成泰和的领土。”便将她所有的话语都硬生生憋回了肚子。
孩子不能缺少母亲吗?
梵帝目光灼灼的望着她。
“你可以随我归国……求之不得。”
爻幼幼没有办法。
改名梵一的爻胖已经习惯了怪叔叔的怀抱,再也不是刚被抱走时彻夜哭闹的缠人鬼模样。
她觉得自己好像被人硬生生从心头上剜下来一块肉,眼中含雾的伸手摸了摸爻胖的小脑瓜。
梵帝已经温柔的握住了她的手腕,放在自己唇边,一双眼睛深邃似海。
“如果想他,就来找我。”
这也是他唯一能想到的能够与她再保持联系的办法。他留不住她,又不愿借权势囚禁她,只能退而求其次,至少留下一个与她相关的血脉。
爻幼幼不应,梵帝又笑着补充了一句。
“还有清和,他少不更事,之前的事情,你别放在心上。”
……陛下,您这是在怂恿胞弟弑兄呐。
最终,泰和的使团还是离开了,带着首次离开母亲的小肉包。
经历过梵帝一事,元宸跟程烈似乎都明白过来,他们若想同爻幼幼再有什么牵连,决定权可不在他们,而在爻幼幼手上。
爻胖离开的第三个月,归林给她寄来书信,说是她同出云的孩子已经满月,邀请她前往广齐一聚。
熬过去“丧子之痛”的爻幼幼终于恢复了些,整装出发,再度踏上了自己的旅程。
“我说……不觉得我们的队伍庞大的有点儿夸张了吗?”
爻幼幼坐在马车之上,撩开帘子数了数外头骑马随行的熟人。
“怎么会?”
爻子期觉得这样挺好,有梵帝在上边压着,天底下还真没人敢口出狂言,想要将他的幼幼娶回家。“阿情、阿意也就算了……君墨闲、云孤月勉强算是朋友,燕无……我知道你们谁也拦不住他,但是那边那两尊大神又是什么意思?”
爻子期瞥一眼不请自来的元、程二人,伸手过去遮住爻幼幼的眼睛让她假装两人不存在。
“兴许是朝廷又有什么任务,你要不要躺会儿,路上颠簸,我怕你晕车。”
“我觉得大梁要完蛋了。”
爻幼幼躺在爻子期的膝上,忧心忡忡的为大梁的文治武兴而犯愁。
爻子期笑了。
梵帝离开前许诺给梁王的条件足以保证这个国度在短短几年的时间内傲然于周边列国。
他的确是聪明人,自古国土吞并除了强攻之外还有文化入侵这一途径。大梁根基不稳,又过份依赖于泰和的帮扶……莫说百年,恐怕五十年后,这个国家就要改朝换代。
若是爻幼幼入宫为妃,为梁王诞下皇子,爻子期或许还有以一己之力与泰和相博的动力。
可她现在好好的,爻胖更是高枕无忧。
爻子期温柔的摸了摸爻幼幼的发顶,示意她别胡思乱想,好好休息。
赶车的车夫在外边扬鞭,阿情和阿意互看一眼,打马跟上。
“我觉得,现在对她而言是最好的结局。”
云孤月慢悠悠的同君墨闲并肩,跟在队伍的末尾看着中间的马车车厢悠然感叹。
“或许吧……她的病情,怎么样了?”
云孤月露出一个古怪笑容,应道,“还能怎么样,好在毒性没有传给孩子……她若想长命百岁,还是得跟从前一样。”
“他们所有人都知道这件事?”
“谁知道呢……”云孤月看一眼前边任何一个单拎出来都足以成为人间俊杰的男人们,禁不住悲天悯人的叹息,“剩下的事情,各凭本事罢。”
“喂,你这话什么意思?”
云孤月没有理会,双腿一夹马肚子奋力赶上了前边的进程。
爻幼幼在车厢之内睡得安稳,各凭本事?凭什么本事?天晓得啰。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