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9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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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她等了他整整两百年。

如今她就在他的身旁,在他的眼前,她的眼眶还有些湿润,他突然觉得有些恍惚,心中只觉无比酸涩,越过两百年时光,那些无处隐匿的思念,汹涌而至,他紧紧地抱住了她:“别恨我。”

“我很想你。”

昭九轻轻抬起手来回抱住了他。

那些隐藏在淡漠面容下的复杂情绪,对世事的懵懂,对战争的倦怠,对感情的困惑。一开始就知道,昭云国这位大殿下命不好,生来就是为了奔赴国难,于是好奇,这是怎样的一个人,又忍不住想多看她几眼,多了解一下,慢慢地,从她的身上开始渐渐懂得这个世界,懂得人是很复杂的,世界也复杂得危机四伏,但是这个人偏偏有一腔孤勇,她活得那样恣意,她就像是一个所向披靡的战士,将所有人护在身后,奋勇抗敌,又像是初升的太阳,光芒和煦,却能照耀所有人,她身边的所有人都是那样笑容明媚。

可是他偏偏知道迎接她的是什么,他也想要给她自己选择的权力,但终是忍不住后悔,他连夜赶回,也要将她带离这乱世,想要让她逃离这宿命。到了最后,他却已经无法去阻止,这是一场没有选择的劫难,他根本无法拯救她,根本无法制止她,他只能让她离开。可是她死在他面前,再也不能对他笑,再也不能跟他说话了,这想念变得难以抑制,他连一刻都难以忍受,他终于明白,他无法失去她。

原来这是他从来都不明白的爱。

他在生命的最后才终于明白他的感情,可笑的是,他连一个人都不算,却爱上了一个人,可悲的是,他爱上了一个人,但他偏偏是为这个人的劫难而生。

昭九在这一刻才终于看懂他。

那些长久岁月里慢慢模糊的感情,在这一瞬间变得十分明晰,你叫什么名字,真的不重要,你是你,重要的是,你从未变过,是我一直没有看清自己。

原来你早就回来了。

元陵就算醒过来了,但胸口的伤还是很重,每日躺在床上,虽下不了床,但是闲得很。

昭九每日里熬好药,再端过来喂他喝,一开始她很是别扭,她活这么久,也没这么温情过,也别提喂人喝药了,能将药熬好就已算是发挥了潜能了,毕竟她是个不用喝药的人。

但是元陵十分脆弱,每每见昭九端着个碗过来就很自觉地张开了口。

昭九最开始愣了一下,看着元陵:“你干什么?”

元陵被她这一愣也愣了一下,而后自己伸出手就要接过碗,奈何伸了半天也没伸直,一边伸一边又紧紧皱着眉,十分疼痛的样子。

昭九将他的手按了回去,一言不发,眼里却带上了不自觉的笑意,用勺子慢慢将药喂到了他的嘴里,算了吧,毕竟谷里生活条件还是很艰辛的。

从前昭九也不用做饭,毕竟她体质还是特殊,但是元陵此时重伤,就这么饿着也不是个办法,昭九就尝试着做饭,但是每每做出来的也无法入口,纠结再三,也实在是心有余而力不足,只能摘些野果子盛点清泉水。

不由得忆起之前元陵来幽冥谷,被她坑了做了几天的饭,当时她不过是顺手捉弄他,谁想到他竟真的给她做了几天的饭,她当时其实很懵,这人长得燕绥一张清清冷冷的脸,似乎什么事都无法入眼,却竟然在做饭,而且做的饭味道竟然真的还可以,又思及燕绥一身白衣,不食人间烟火的样子,顿时觉得自己真是作孽啊!

元陵此时想起往事,又想到之前,真是这么明明白白地被她坑了很多次,但如今想来也不觉得不妥,只觉得十分好笑。

仗着自己身手

好,一次次将他护在身后,又因为自己不记得她,压根儿也不明白她在想什么,就这么故作神秘。但既然话说出口了,又怎么能轻易收回,既然你说要护着我,那便不能食言。

元陵一日日娇弱着,动也不能动,吃药要人喂,吃野果也要洗干净了剥好皮剔了核儿喂到嘴边,喝水又要扶起来靠在昭九身上,才不至于洒到衣服上。

昭九一边无奈着一边又一言不发替他剔着果核儿,待吃完了他又轻轻拽着她的衣袖,她实在忍不住了,转头轻飘飘看他一眼:“我真不知道,就伤个胸口怎么就虚弱到这个地步?你都能拽我衣袖了,自己擦个嘴不行吗?”

见他神情转瞬间变得萎顿,眼睛晶晶亮地看着她,却又有些委屈的样子,只得深深吸一口气,暗道一声,真是作孽啊,又拿起毛巾替他擦了擦嘴。

最教人无奈的便是每次换药,元陵的胸口毕竟被一箭射穿,此时虽已无性命之虞,但还是得好好照料,每日换药则是必须的。但他又不能自己换药吧,还得昭九来,昭九长这么大,连尸体都没见过裸着的,何况一个大活人,何况这人还是燕绥,这么一张冰雕雪琢的脸,连唇色都是近乎透明的,眼瞳如黑曜石般,就这么静静地眼含笑意地看着她,黑色的眼瞳中倒映着她的脸,简直要让人溺死在这黑色的漩涡里。

昭九转过头来深呼吸一口,并不看他,手伸过去摸索着替他解开衣服,刚碰上他裸露着的肌肤,就被他一把攫住了手腕:“你不看我,万一碰到我的伤口,伤上加伤,可怎么办?”

昭九忍:“……我会注意的。”

元陵并不松手:“你不看我势必就要多多摸索,大殿下,你这是在明目张胆占我便宜吗?”

昭九接着忍:“……并没有。”

元陵松开了手:“算了,占便占吧,只是不要占过便宜就不认账就好。”

昭九重重吸了一口气,回转过头,垂着眼替他上药,又听他道:“你的耳朵红了。”

“脸也红了。”

是可忍孰不可忍,昭九怒抬起头,这还纠结什么,有什么好纠结的,怪不得昭景一直说她没出息,没出息是真的没出息,狠狠唾弃了自己一下,将目光移到了元陵胸口上。

他的胸口伤还很严重,周围还会渗出血来,中间更是血肉模糊,但除了这一片,其他的皮肤真是像上好的白玉一样,看起来就十分的细腻,跟他脸上的肤色并没有色差,整个人都像是冰雪雕琢的,但只中间的伤口显得十分突兀。

昭九不禁微微皱了皱眉,轻轻替他缠着绷带,待两手伸到背后缠绕绷带的时候,突然发觉有些不对,自己好像离他太近了。

她的脸正贴近他的胸口,两人相隔不过一指距离,她的呼吸甚至能洒到他□□着的皮肤上,她微微愣了一下,呼吸一滞,正要赶紧将绷带拉至前方,却被他轻轻按住了,他的力道很轻,但却不好挣脱,就这么按着她的背,将她按在了自己怀里,昭九正懵着,他又轻轻抬起另一只手,环在她的脖颈间,这么一来,她整张脸都埋在了他的怀里。她的额头触碰到他的皮肤,冰冰凉凉的,却又从身体里传出来微弱的暖意。

他将脸垂下来,半张脸埋进了她的发间,轻轻在她发间吻了一下,又重新抬起脸,将下巴搭在了她的发顶。

昭九能感觉到他抱着她的手臂在逐渐缩紧,只听头顶他的声音轻轻传来,似乎还混杂着一声叹息:“我觉得,我好像有很多话想要跟你说,关于从前,那个时候,我躺在你的身边,我很想跟你说,对不起,想叫你不要怪我,但你听不见,我想你醒过来,又怕你醒过来却永远也不想理我,我当时……我当时觉得,很害怕。”

“我又觉得庆幸,反正你会醒,但就算你不想理我,我也不知道了,我可以假装你不会怪我,这么一想,又很难过,原来我舍不得你,我想像你答应我的那样,永远也不离开你,就算你恨我,总好过我真的再也见不到你。”

“等我再见到你的时候,我却已经不记得你了,我只知道本能地喜欢你,把你留在身边,但是总是很不安,有时候也怀疑自己,我不记得你,我很难过。”

我们的人生这样的漫长,可我的喜欢却是这么的迫切,喜欢你又难过又心酸,却又无比高兴。

昭九的眼眶已经噙满湿意,将自己的两手相扣,回抱住了他。

最重要的是,我们都拼尽全力奔向对方,那些沉重的过去,那些短暂的分离,那些无奈与心酸,难过与悲哀,都将被埋在尘土里,而你已经回到我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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