沐青脸上无论如何再也维持不了平静,整个人都呆住了。
母亲脸上神情依旧温柔,道:“你会像我一样,被囚禁终身,孤独地死去。”
生命的最后一刻,母亲脸上似乎带着年幼时的憧憬,她的眼神干净而倔强,看向空中不知名的某处,似乎透过这冰冷的空气看向了远方,她的面上终于露出一丝向往的笑容,而后缓缓闭上了眼睛。
沐青在母亲的身前跪了很久,在这冰天雪地里,但她丝毫感觉不到寒冷,她的思绪飘了很远很远,连带着过往的时光,也一并逝去。
原来她的出生不过是一场交易,而她的存在,也不过是为了交易,她只不过是一件趁手的工具。
她突然觉得一切就像一场梦一样,这个世界都像是虚幻,还有什么是真实的吗?
她突然怀疑,突然心生恐惧。
沐青连夜回了青木族。
青木族大巫师新丧,全族正在为大巫师举行丧礼,沐青从未见过大巫师,从小到大,只知道大巫师住在神殿,但是极少有人见过他,他从未出过神殿。
沐青看着被放置在木柴中间的那人,那人一身黑衣,看不清面容,只觉面部轮廓十分清隽,沐青定定地看着他,直至旁边有人拿一火把点燃了木柴。
火焰升腾而起,遮住了那人的模样。
沐青定定地看着,突然一个箭步冲向那堆火焰。
但刚刚迈出步伐,就被人从身后一把拽住。
沐青回头,只看得见这人一身黑衣,一时之间竟看不清面容,听到这人开口:“你怎么了?”声音有些担忧,十分熟悉的样子。
沐青轻轻眨了眨眼睛,这才慢慢缓过神来。
是洛禾。
沐青呆呆地看着洛禾,他还是记忆中的样子,面容十分俊美,眼神干净澄澈,看过来的眼中全是担忧,沐青并没注意,她回握住他的手手指都狠狠地掐入了他的手背,他白皙的手背上已经流出血来。
此时夜色正浓,只有火光映照在人的脸上,明明灭灭,沐青身后
是正在默哀着的人群,而她的身前,站在她生命里唯一的真实。
还没等反应过来,二人已经闪身进了身后的山谷,一片漆黑当中,只听得见急切的喘息声,沐青重重地咬在了洛禾的嘴唇上。
黑暗里突然溢出一丝淡淡的血腥味,洛禾愣了一下,而后终于缓缓抬手抱住了沐青,将她整个人紧紧抱在了怀里。
二人不见才不过几月,但从前从未分开过,显得这次的分离十分的漫长,洛禾不知道沐青为何这时候回来,她出现得如此突然,可是在他的眼中,就只有惊喜,随之而来的,是被压抑着的磅礴的思念,不见她时可以假装不想念,但她这样突然出现在他面前,他发觉自己前所未有地想念她,就连此时二人紧密相连,他的想念也并未减轻一点,只能更加用力地抱她。
不知何时二人回到了房中,房中烛火微弱,温度一寸寸上升,帷幔之中更是一片昏暗,沐青紧紧地缠着洛禾,二人紧紧相拥。
就算这个世界全是假的,最起码这个人是真实的,如果所有人都会骗我,但我永远都不会是一个人。
沐青重新回到昭云国。
彼时昭云国大殿下刚刚出生。
一年之后,沐青将还不会说话,也不会走路的昭九接上了山,当日洛禾跟在沐青身旁,抱了昭九一路。
一路上沐青都是表情淡淡,洛禾不知为何心中有丝慌张,这一年来他来找过沐青很多次,可是沐青极少见他,一年之间也不过只见过寥寥数次,眼见着沐青越来越沉寂,越来越冷漠,洛禾没有办法,他根本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而此时一路的沉默,竟像是最后的温柔。
直到山门之前,洛禾将昭九交到沐青手中,洛禾下意识地就要转身离去,脚步之快竟像是有些仓惶,但刚刚转过身,就听沐青在身后开口:“到此为止吧,洛禾,我不会再见你。”
洛禾回过头来,眉头轻轻皱着:“我以为我们是离不开彼此的。”
沐青低垂下眼眸,声音很轻,似乎风一吹就会散,“我最希望的,是我们从未有过任何牵连。”
洛禾身形一颤,似乎难以承受的样子,缓缓抬起头看向沐青。
但是沐青已经转身。
此后数年,山门紧闭。
洛禾回到青木族之后,变得愈加沉默,极少开口,也从来不笑,从前不愿进去的神殿,如今却是终日呆在里面。
后来有一天,族长离奇死亡。
说是离奇,青木族本来盛行巫术,什么离奇的在他们看来也是合理,只不过族长死得实在有些不合常理了,身上有好几种巫术的痕迹,整个尸体笼着一层薄薄的冰霜,像是死前经受了巨大的折磨,死状残忍,这几种术法看起来都很是简单,但是只有极少数几个巫术高强的巫师看出来,这几种巫术看起来很容易施展,但其中变化很多,而族长身上的伤口,绝不是普通人可以做到。
如此一想,不免心中都有了些可怕的猜测。
人心惶惶之际,洛禾大巫师出现了,将族长尸身好好收殓,厚礼葬之。
而后几年,跟随着族长的那一群巫师一个个暴毙身亡。
青木族唯洛禾大巫师一人在上。
但洛禾大巫师再未出现过。
直到后来有一天,天象异动。自有天命之人,扶乱匡正,引天地灵气,得以降生。洛禾眸光亮了一亮,嘴角轻轻弯起,终于走出神殿,而他手中的锁魂灯上,正聚拢着一股灵气。
沐青的声音终于没有了一贯的淡然,并未抬头,声音有一丝颤抖:“他肯定很恨我。”
这话像是说给自己听,偏偏有人感同身受。
燕绥默了半晌,道:“你希望他恨你?”
沐青缓缓道:“我希望他恨我。”
燕绥轻轻笑了一下:“可惜你知道他不恨你。”
是的,她知道的,一个人,为你做所有的事,为你承担所有的后果,为你变得强大,将所有的牵连转移到自己身上,喜欢你喜欢得连命都不要了,怎么会舍得恨你呢?
沐青缓缓抬眸看向燕绥:“人有轮回,但若是魂飞魄散,你就永远都见不到她了。”
燕绥坐在石阶上,侧身看着躺在他身旁的昭九,他的手轻轻抚上昭九的脸颊,声音很轻:“那你告诉我,我该怎么办?”
她就死在我的怀里,你告诉我,我能怎么办?她现在就在我的身边,我一伸手就能碰到她,可是她不会再对我笑一次,不再跟我说一句话,你告诉我,我能怎么办?
他的语气是真的有一丝无助:“我没有别的办法。”如果让他看着昭九的身体腐烂在他眼前,就算还有来世,他也会疯的。
沐青深深叹了一口气:“你有没有想过,如果她醒了,发现昭云国不存在了,她会恨你呢?”
燕绥缓缓道:“那就恨吧,如果她会永远记得我,恨也是好的。”
沐青深深地看了燕绥一眼:“你用整个王宫为她祭奠,替她聚魂,将上万生灵变为怨灵,惹得天谴把自己弄得魂飞魄散,
就换来她恨你数十年?昭云王室身怀不死之血,她的一生还很漫长,她会忘记你的。”
燕绥毫不在意的样子:“也许我并不了解人,但几十年,我想了想,我是愿意的,如果运气好一点,她能恨我久一点,那我会很开心。”
沐青再未多言。
锁魂灯上烛火明亮,悬在沐青身前,沐青手掌翻飞,锁魂灯随着沐青的动作缓缓移至昭九身体上方,由火焰开始,慢慢向昭九身体里融进一丝丝暖光。
直到三日之后,火焰才逐渐熄灭。
燕绥看着面上终于有了生气的昭九,她的身体慢慢有了正常的体温,肤色白皙,嘴唇殷红,像是陷入了睡梦中,燕绥终于笑了。
燕绥轻轻躺在了昭九的身旁,握住了她的手。
二人皆是一身红衣,黑发如瀑,缠在了一起。
两百年后。
元陵轻轻睁开了眼睛,触目可见是守在他床前的昭九,她一身红衣,容颜如玉。
所有的记忆如同潮水般铺天盖地席卷而来,一瞬间他竟觉得十分恍惚,他紧紧地握住了昭九的手,声音竟有一丝颤抖:“大殿下。”
他不知道他是燕绥,还是元陵。
他曾经想,如果她能恨他几十年,他也心满意足,如果运气好,她恨他久一点,那再好不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