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时玄清六岁,玄明只有四岁。
两兄弟并非一母所出,但关系十分融洽,甚至不止于融洽,两兄弟比亲的还亲。
后宫人人自危,并没有人闲得慌地争风吃醋耍阴谋诡计,何况就这么几个人,耍来耍去也没意思,后宫几个女人抱团取暖还来不及。
后宫有后宫的相处之道,两个小孩也学着互相照顾。
当时玄明年纪尚幼,长得白白嫩嫩,眼睛大大的水汪汪的,唇红齿白,一见到玄清就笑嘻嘻地要抱抱。
玄清哪里抱得动,就虚搂着拍拍他的背,往他嘴里塞一块梨花酥,他便又笑嘻嘻地叫着“哥哥!”“哥哥!”
玄清正想着自己要护着这个弟弟,什么好吃的好玩的都要给他,谁知道就出事了。
玄明的生母,乐妃,死了!
不知道怎么就突然死了,听说是上吊死的,不知为什么就突然上吊死了!
后宫一片惶恐,觉得定是经受不住渊王虐待,不如死了痛快。
可是死就死吧,这年幼的小皇子可怎么办?
人人自危中,皇后也就是玄清的生母,出来拿了个主意,要将玄明过继到自己名下。
还未跟渊王提这事儿,渊王就怒气冲冲地跑到了后宫,要掐死玄明,说乐妃死了,他还活着干什么?
简直毫无逻辑!
皇后拼命拦下了,说不如将他过继到自己名下,她定会将小皇子好好养着。
渊王不允,非要将他放到边疆,跟将军学着打仗。
一个四岁的孩子啊!
这到底是什么毛病啊?!
皇后好说歹说,在皇帝处理政务的大殿前足足跪了一个星期,渊王终于于一个未犯病的时刻允了。
玄明刚死了娘,又被这有病的爹连掐带吓了一顿,就在床上躺了三个月,连大年三十都是在床上躺着的,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毫无生气,只在见到玄清的时候眼眶泛红就要哭出来。
玄清看着他这个弟弟吧,就又心疼又心酸,想着要是自己能帮他病病,一人病一半儿,或者全给他病病也行,反正他还有个娘。看着弟弟要哭不哭,眼泪都要掉下来硬是憋了回去,就心疼的不行,玄明还没哭,他倒哭了好几通,每次要安慰人的莫名其妙成了被安慰的,玄明抱着这个哭的一脸鼻涕的哥哥,目瞪口呆。
自从两人共了一个娘,玄清就愈加疼这个弟弟,好吃的好玩的,看到什么都要拿给玄明,巴不得把天上的云彩拿下来给玄明当被子盖,在太阳旁边待了一天的云彩,盖起来肯定很暖和。
后来皇后也过世了,两人成了真正的相依为命。
两个小孩懵懂间似乎明白,在这吃人的皇宫里,人死不过一瞬间。
他们只有彼此,在这阴森寒冷的宫闱里,他们只有对方。
随着两人慢慢长大,又请了太傅为两人教学。
最开始是只教玄清,玄明还太小,可是每每太傅给玄清讲学,玄明总要跟着一块儿去,也不听太傅的,就直愣愣地看着玄清,看玄清学着写字,手都抓不住笔,字写的跟蚂蚁爬的一样,看他摇头晃脑地背书,背不上来又被太傅打板子。
玄清从小就笨,上课倒是很专心,课下也是很用心,功课却时常做不好,每每被太傅打板子,看到玄明还在一旁看着他,又羞又急。如此上课就不能全神贯注,于是更加做不好功课,更被打板子,就更羞愧。
这么循环往复的,太傅看出了些门道,干脆给两人一起讲学。
兄弟两人的智商在此时被着重凸显,大了两岁的哥哥功课做得没有弟弟好,不会背的书弟弟总能适时提上几句,课堂提问哥哥支支吾吾的,弟弟总能一针见血。
太傅看了直摇头,偏偏玄清觉得甚好,特别欣慰,特别感动,自己弟弟这
么优秀,真是无与伦比的好啊!
但是玄清觉得玄明什么都好,别人却未必觉得。
太傅说,心思太重,性情未定,累人又累己。
玄明拱手,道:“谢谢太傅教导。”
玄清却不高兴了,在他看来玄明什么都好,但不高兴也不敢跟太傅顶撞。回去就闷闷不乐,闷闷不乐了好几天,终于想到解决之道。
于是开始各种给玄明灌输前人事迹,各种书籍往玄明跟前砸,教导玄明要正直,要善良,要勇敢,要谦逊,待人接物要不卑不亢,要放空心思,自己给自己解绑……
玄明皱了皱眉,似乎有些受不了地看着他,不明白为什么太傅一句话就把自己这个哥哥给说成了个老妈子。
玄清再接再厉,看到一朵花,告诉玄明,你看这花开的这么好,这天气这么明媚,这阳光这么温暖而又充足,是不是让人充满希望?
玄明看了看玄清额角的汗,从侍女那儿拿过一张手帕,替他拭了拭,道:“是的。”
看到刚刚被渊王杖责的侍卫被另一个侍卫搀扶,道:“你看他们是不是很友爱,这个人世间还是很美好的,总有人会在你危急的时候帮助你,总有人不放弃你。”
“我希望你也能永远不放弃我。”
“呃……这不是我在教你吗?但是你放心,我肯定不会放弃你的。”
“那就好。”
“……”是不是角色调换了啊少年。
不妙的是,玄清絮絮叨叨地在玄明耳旁念叨了好几年,这个弟弟却越来越离谱。
小时候只是不爱搭理人,不爱笑,还会跟在自己后面叫哥哥,还会对自己笑。
后来就变了。
先是一天到晚只知道练武功,学兵法。
说好的爱好和平呢?
但这没什么好说的,这是上进嘛!
可是老是让侍卫陪练,把人打残算怎么回事儿?
玄清无奈,殿中备了一大堆药,太医过来都不用带药了,直接开方子就成。
可是你跑去军营又把将士都打了一顿又算怎么回事儿?
玄清跑去军营跟将领道歉,又好好安慰了其他将士。
但你跟皇城里那些公子哥混到一块儿,又惹来一群小姑娘又算哪门子事儿?
玄清实在很无奈,主要是你惹谁不好,惹了太傅的孙女这就过分了啊……
人家随着太傅进宫祝寿的时候,又把人家惹哭了,青天白日的,朗朗乾坤里,自己惹完就跑了。
玄清没办法,拿着个手绢就去给人家擦眼泪,哄了好半天,又是送吃的又是送玩的,终于把人哄好,转过身一腔温文尔雅的笑意就成了直皱眉头,还没皱完只见前方玄明站在花园假山阴影处一脸阴鸷地看着他,脸色沉的要滴出水来,玄清一瞬间吓得腿软。
玄清十分郁闷。
如果说这些都不算什么,那么有一件最为重要的事——玄明不叫他哥哥了!
每次连名带姓地叫他玄清,给他郁闷的,玄清隐晦地提过几次,但是玄明置之未理,玄清就不好再说什么了,人家不爱搭理你,难道你还想让人像从前一样亲近地叫你哥哥?
于是又难过又郁闷了很久。
又不禁想着,玄明并未得罪他,那如今两人的状态,必定是自己做错了什么事。
于是每日三省自身,终于得到一个靠谱的结论。
必定是自己从前说的大道理太多,少年的逆反心理作祟了!
于是后悔不迭,再也不跟他身后絮叨了。
两人用膳的时候玄明提了一句:“最近很忙?你都不围着我打转了。”
“不不不,是你长大了,该有自己的空间了,我打扰你反而会耽误你。”
抬头一看,不知这话哪里说错了,这人竟冷笑着说了一句:“打扰?耽误?”然后摔了筷子。
……
作孽啊,这些纨绔子弟把这么好的孩子都带歪了啊,从前的那个小可爱呢?
但这么一看不是少年逆反。
或许是渊王越来越暴戾,皇宫生活越来越压抑,对少年的心理产生了不可磨灭的不良影响。
这么一看,又觉得玄明十分可怜,还没觉得完自己就先难过了起来,孩子大了,不是吃的玩的就能哄的了,这真是不知道怎么疼这个弟弟才好啊。
但还没等玄清想出办法,天就变了。
皇宫里有传言,玄明根本不是渊王亲生的,当年乐妃死的那么不明不白,就是为了遮掩这件事。
但是不对啊,渊王能忍得了这么多年的绿帽子?要是真的,二殿下早就被弄死了,还等得到今天?
乐妃当年是自杀的,乐妃一死,这事就查不下去了,断了线索,才拖了这么多年。
……
玄清莫名想到当年渊王要把玄明弄死的事,一瞬间脸上血色褪得干干净净,血液都凉了个彻底。
此事既已传到他耳里,大约该听到的人也都
听到了。
玄清脑子里极乱,他本就不是个杀伐果断有勇有谋的人,此时连脚都发软。
但是不行。